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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人提及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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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
张之峥妈妈先开口责怪:“你怎么搞得,淋成这个样子!快去厕所擦干净!咳咳咳咳──”她说的语速太快,又开始猛咳。
张之峥打了个寒颤,拖动着颤抖的身体进了厕所。
夏嵘把手中的申请书攥得紧了些,现在她的处境可以用不知所措来形容。
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夏嵘的爸爸,夏仲,身后跟着一个护士。
他的衣冠楚楚和不苟言笑在外人看来是沉着稳重,而在夏嵘眼里是冷漠无情。
夏嵘对眼前这个至亲竟感到十分陌生。同样这个至亲也像对待病人一样,从她手中接过褶皱的申请书,随便看了几眼后潦草地签了个字。
“没别的事,你也早点回家吧。”夏仲把签好字的申请书还给夏嵘。
“嗯。”
夏仲转身对张之峥妈妈说:“明天早上再做一次ct。”然后对身旁的护士说:“冲一杯磷酸□□片让她服下。”
“吱扭”一声,厕所门被推开了。张之峥肩上搭着毛巾,头发上的水基本擦干了,只是身上还潮潮着。
他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四个人。现在换成五个人面面相觑。(别忘了还有个护士)
张之峥妈妈倒毫不在意,喝过药后嗓子也舒服了不少,慈眉善目地看着夏嵘说:“夏医生,这就是你的女儿吧,长得真清秀,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嗯”夏仲强颜欢笑。
“我一会儿还有一台手术,让你妈妈早些休息。”夏仲对张之峥说道,随后便急匆匆走出了门。
护士小姐又叮嘱了几句,后也离开了。
夏嵘心里想: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我?
“妈妈你早些休息吧。”张之峥把窗帘拉上,准备熄灯。
张之峥妈妈却叫住他“别拉上窗帘,把灯关了就行。”张之峥听她妈妈的话又把窗帘拉开,关上了灯。
窗外雨停得猝不及防,被雨水冲刷过的夜空变得格外明朗。
张之峥推着自行车和夏嵘一起走出医院,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冷得张之峥打了个喷嚏。
“我上去拿个大衣。”
“行,我在这儿等你。”
雨后窗外起了层薄薄的水雾,透过朦胧看到的一切都变为五彩的光晕。
看着看着,张之峥妈妈恍了神。
这时儿子悄悄进门,麻利地拿了件大衣便要走。
“等等!”张之峥妈妈叫住他。
张之峥回头:“怎么了?”
妈妈吞吞吐吐地说:“我──能回家住吗?”
张之峥哭笑不得:“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回家住?在医院您有什么情况,有人能及时解决,在家里万一您有什么差池,我又不在家可怎么办?”
张之峥妈妈依旧固执地说:“在医院呆着死气沉沉的,太压抑了!咳咳咳咳──”张妈妈情绪一激动就猛咳不止。
张之峥匆忙充了点镇咳药,让她喝下,不忘叮嘱道:“妈妈,都11点了,早点休息吧。”
走之前,他利索地窗帘拉到一点缝隙都不留。
张妈妈欲言又止,目视着儿子带门而去,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她自言自语: “别把窗帘拉上啊……”
像她这样的人连死都不怕,却害怕黑夜带给他的孤独。
“抱歉,久等了。”张之峥一路小跑过来,站在夏嵘身后,喘着轻气。
“走吧。”夏嵘朝他回眸一笑。
“哦,好。”张之峥腼腆地笑了笑,他推着自行车跟上夏嵘。
地面上几洼浅浅的积水倒映着两个少年的影子,露水滴下,泛起水晕。
“你来医院干嘛?”张之峥好奇地问。
“找我爸,给我签字。”夏嵘骄傲地把转课申请书递给张之峥。
张之峥瞪大双眼:“理转文,想不到你是理科生?”
夏嵘:“你瞧不起谁呢?”
张之峥: “没有,就是觉得不可思议。”
夏嵘:“那你呢,下雨天不拿个伞,被淋成了落汤鸡,不怕着凉?”
张之峥苍白无力的解释到: “我那是为了不让自行车淋湿……”
“大学霸在这等小事上犯了蠢。”夏嵘调侃道。
“这输自行车是我妈给我买的。”
“……”
两人都陷入沉默,接下来就只能听见自信车轮碾过水坑的声音了。
他们好像都没有要回家的意思,不约而同地走到了荣江旁。
“汪!汪!”张大春兴奋地朝他们跑来,蹲到他们身边吐着舌头,憨态可掬。
夏嵘俯下身子,给它顺了顺毛,抬头嘲讽张之峥:“你是不是不给他吃饭啊?这比上次见到它时瘦了整整一圈。”
看着夏嵘责怪张之峥,张大春得意地翘起了尾巴,像是在挑衅。
张之峥气鼓鼓地拎起张大春到它的狗窝,给它铲满满一盆狗粮。“吃!让你吃个够!”
这也不知道是在跟谁置气?
夏嵘走上前,看着五官扭曲的张之峥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张之峥像个小孩子一样质问她。
“没有,就是觉得你很可爱。”夏嵘坦言说道。
张之峥没有理会她,自己又走到荣江前。
“你看你爸倔不倔?”夏嵘低头看着狼吞虎咽的张大春。
张大春也没有理她,自顾自地吃着。
“狗随主人,你们俩都一样倔。”
夏嵘悄悄走到张之峥身边,刚要开口,不料张之峥抢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干不好?”
语气有点委屈。
夏嵘没想到张之峥会这样理解,连忙解释:“没有啊,我刚刚是在跟你开玩笑。”
张之峥没有回答她,凝望着河面上的水光,那是星星的影子。
片刻后,他开口说:“你愿意听我的故事吗?”
夏嵘一愣,今天的张之峥感觉奇奇怪怪的。“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
张之峥缓缓开口:
“我从来就没见过我爸,姥姥说我爸当初抛下怀孕的我妈走了,而我妈自己说我爸已经死了,可我更愿意相信姥姥说的。我出生后便理所当然的随了我妈的姓。我妈叫张槿而我叫张之峥。”
张之峥硬咽了一会儿,继续说:“我妈这辈子都在栽到了我爸这个负心汉手里!
生下我后,她就染上了烟瘾。我妈可是生在宣南市有头有脸的家庭里,她的那些长辈怎么可能看着她整天浑浑噩噩游手好闲。出了月子就给她找了份工作,让她转移注意力。
可我妈依旧每天过得昏昏沉沉──但是在我上幼儿园的某一天,我妈突然变了,听姥姥说她是在酒吧遇见我爸了。那个浑蛋竟然没皮没脸地跟一群荡子之妇在舞池里热舞。
此后,我妈就对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感到恶心。生理上的恶心。
一想到这些,就会想到那个恶心鬼。
我妈开始变得稳重,端庄,识大体。她的转变,用别人的话说就是脱胎换骨。她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感,我也照猫画虎得学她。这搞得我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
“那现在呢?也什么没有好朋友?”夏嵘问。
“你算吗?”张之峥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算了!”夏嵘诚恳的说。
张之峥笑了笑接着说:“那我的朋友可能就只有你一个了。”
“不会吧?”夏嵘难以置信。
张之峥苦笑着说:“熟人有很多个,朋友就你一个。”
夏嵘突然想到他们第一次来到荣江公园张之峥对她说的话:“第一次有人说我自来熟。”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寻。
“我这孤僻的性格给我惹了很多麻烦……唉,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妈总是告诉我要敞开心扉,可是她自己也没做到。我时常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阳台吞云吐雾。
等我上了初中,课业变得繁重,我的性格就更加孤僻了,脾气也变得暴躁。总是以自我为中心,整天想着自己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妈说我进入青春期了,有独立思维很正常。
这让我更加封闭,以至于连生活在一起的妈妈生病了都不知道。如果我早一点知道,我妈也不会……算了,不会有如果了。”
张之峥眼眶红润起来。
“我妈的病情一拖再拖,直到无可救药。我曾多次问她为什么不治疗,她只是简单地回答我:‘不想治。’
等到我高二,她辞去了工作,潜心陪我备战高考,她用相机记录下我的生活中点滴小事,笑着说要把它们洗出来做成相册──”
张之峥说到这里再次哽咽。
“高二期中考试结束后,我无意间看到了我妈的诊断单,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她骗了我那么久。
我曾多次劝她做化疗,最后都无果而终。直到一个月前,我妈在家突然晕倒。”
张之峥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是谁打的120吗?”
“谁?”
“那个浑蛋!那个抛弃了我妈的负心汉!他竟然还有脸回来!我妈被抬上救护车时还狂吐不止……以后我再也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了。”
张之峥眼泪夺眶而出。
“之后的几天我在学校就心神不定。导致打球时不小心砸到了你。”
张之峥扭头直视着夏嵘:“其实有些时候我还挺庆幸我能砸到你的,这一球为我砸到了一个朋友。”
夏嵘难为情地低下了头,通红的耳朵完全暴露了她。
张之峥转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继续说:
“还好,抢救的及时,救回一命。之后我妈就一直住在医院里。可是今天,在我取大衣的时候,她突然告诉我,她想回家里住。我拿不定主意,想问问你怎么看?”
夏嵘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楞了一下。思考了一阵,问:“你妈现在的身体状况可以出院吗?”
“医生告诉我如果不化疗,那在医院侍着也没有太大意义。可是我平时要上学,不可能每天都居家照顾她。”
夏嵘涚:“你可以找一个保姆,照顾你妈呀。”
“这个办法我也想过,可是我想找一个我信得过的人。”
夏嵘问:“你姥姥姥爷知道你妈得癌症了吗?”
“不知道,要是知道了只怕会发疯。”张之峥说得风淡云轻。
“张之峥,你就不害怕吗?”
“我怕过了,相比爆炸,更恐怖的是知道会爆炸在等待爆炸的过程。”张之峥望着深不见底的河水说道。
“再等等吧,会好起来的。”夏嵘拍了拍张之峥的背。她现在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好像唯一能做的,就是一直陪着他等待雨停。
夏嵘从未料到张之峥会把他的经历毫不掩饰地说出来。她对眼前这个少年相比同情更多了份敬佩。
“每次我在荣江边,这些记忆都会在我脑海中浮现,现在把它们说出来了,现在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张之峥长吁一口气。
“我把我的故事都说出来了,该你了。”张之峥转头看向夏嵘。
夏嵘撇撇嘴:“你的故事?你分明在讲你妈妈的故事。”
张之峥后知后觉,也撇撇嘴:“那你能讲讲你妈妈的故事吗?”
“想听?”夏嵘扭头看向张之峥。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