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切情深》深夏

35、第 35 章 刘哲瀚的道

　　刘哲瀚的道歉来的猝不及防，李季从没想过他们之间会夹杂着这么一句道歉，他更没想过昔年无话不谈的好友，生疏起来竟然能够如此生疏。

　　当年易然用薄薄几张纸搅乱他和汪儒林的订婚，汪儒林从那之后被迫放弃汪家产业远走他乡，而他也被易然圈养在城东的别墅里，内忧外患的盛泰群龙无首，没过多久就在股市停牌，时态情急严峻，无奈之下，李连奎在狱中将公司执行权交给了李季的舅舅陈佳益。

　　如果说有什么是压垮李季的最后一根稻草，可能无意间撞见陈佳益与易然的交易算是其中排的上名的一件。

　　昔年对他宠爱有加眼底饱含疼爱的舅舅，在盛泰危难之际舍弃亲戚情谊，不顾及众人阻拦，毅然决然将手中的股票全部低价卖给易然，只为将自己从盛泰的漩涡中摘除。

　　那时的李季才知道，其实墙倒众人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墙的另一端站着冷眼旁观的人，恰好都是自己在乎的人，最怕的两类人，亲人和爱人。

　　他推开那扇如窗户纸般一捅就破的门，门的那端刚好站着两个人，一个亲人，一个爱人。

　　背叛和欺瞒来的猝不及防，那是无论李季在心里排练过多少次都无法沉着冷静体面应对的狼狈，那时的他还是个鲜活的个体，强忍着眼眶呼之欲出的泪水，抄起棒球棍将富丽堂皇的会客区砸个粉碎，似乎只有破碎的暴力才能慰藉他内心的那份无力与不安，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最终化作纸屑洒向天空。

　　尽管他拼尽全力，用尽手段，甚至连最低级的暴力都用上了，可那有怎样？他即改变不了舅舅的自救，也阻止不了他们的交易，他什么都做不了。

　　爱情和亲情的背叛加倍裹着他，或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李季突然发现自己真的倦了，一波波的无力从心底无尽滋生出来，浪潮般层层叠叠将他埋没在最深处，每一丝呼吸都带着绞心的痛，他想着，要不就算了，什么爱情什么盛泰，都去他妈的，就这样吧，不管曾经有多少的恩怨就这样，就这样算了吧，他甚至不敢想，大仇还未得报的易然接下来会用什么样的陷阱等着他主动跳下去，李连奎已经承担了他应有的惩罚，李季愿意承担所有的代价，只求这件事到此为止。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李季并不是上天眷顾的剩下的一二，双重背叛的压力下，他逃了，像个战场上的逃兵般狼狈退场。

　　戒备森严的别墅里他本来是没有机会的，易然本就是防备着这一手，更不可能露出什么破绽给他，况且，他心里还留着一丝仅存的侥幸，对于未来未知的恐惧和内心的侥幸一直缭绕着他，让他畏首畏尾犹豫不决，大概是上天也看不下去他的怯懦，他的摇摆不定，从大江彼岸派了帮手帮他做下决断。

　　那个下午，易然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帮他做了决定，钟觅灵的到来即是灾难又是救赎，温柔优雅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稳重大气的钟觅灵，第一次出现在李季面前时，他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难堪。

　　除却难堪还有对自己的唾弃，李季忍不住讥笑一声，或许，在钟觅灵眼里他大概和那些在欢场上卖弄风骚，博得金主一掷千金的歌妓没什么分别，论世间荒唐，不过如此。

　　钟觅灵修养极好，没有一句嘲讽的话，更没有在大庭广众下让他难堪，她坐在他对面甚至不需要多说什么，保养妥帖的五指轻轻抚摸着腕间的玉镯，满脸娇羞道:“这只镯子是奶奶送的，她说想抱孙子了让我和然哥抓点紧。”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却更为省事，钟觅灵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狠狠搅碎了李季幻想中的侥幸与心软。

　　即便同性婚姻合法了这么些年依旧无法让每个家庭都能接纳，孩子就是摆在他们之间最现实，最基本，最无解的存在，抛开两家人的恩怨，他也无法让易然的家人满意，永远都不。

　　做决定最难的是在决定前的权衡利弊，从心里打定主意的那刻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变得简单起来，一切的行为也就没了顾虑，钟觅灵帮他买了机票让他离开，她在等，等李季彻底离开了她才有机会大显身手，本身是场双赢的局面，李季利用了她躲避易然的保镖，最终却没有踏上远离故土的飞机。

　　他不想出国，他离开只是想要避开易然而已，他的父亲和朋友都在这里，他放不下，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他舍不得，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盈盈绕绕挽留着他，他割舍不下。

　　李季在机场临时转道，乘大巴到平市暂时落了脚，娇生惯养养大的季少根本不懂生活的艰辛，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件都像是天外来物一样新奇，李季身上的现金很快就用完了，银行卡攥在手里却不敢取钱，他怕哪个不经意间微乎其微的信息就泄露了他的所在地，他还没调整好自己面对这一切的勇气，他还没想好怎么接受这一切，才能看上去体面一点。

　　酒店住不起只好租房住，看着一天天减少的余额，李季终于想起了要找份工作了。经历无数次的碰壁后他才知道，对于公司应聘来说学历和能力的重要性，他的大学四年是荒唐过去的，如同他的前二十多年一样荒唐，计算机专业面临市场上更新换代的取缔，李季的学历和能力在求职市场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更别说声响了。

　　处处面壁，生活日益艰辛的李季终于撑不下了，漆黑的房间里，伴随着淙淙月光他拨弄着手机屏幕上一水的联系人，屏幕的亮光打在他的脸上，指尖轻点了几下拨通刘哲瀚的电话。他知道这是个没用的决定，朋友的慰藉解不了实际的困难，但足以安抚他眼下那颗仿佛要从胸腔处跳出来的，无处安放的，嘈杂混乱的心。

　　刘哲瀚接到电话时从惊喜转向冷静，电话里他什么都没有多说，只让李季去他名下长包的那家酒店等他，他这就飞过来看他。

　　李季当即感慨，刘哲翰终于长大了，终于靠谱了了一次，拿着刘哲瀚给的地址找了过去，服务员早早接到指令，没大会儿端上来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招牌菜，李季给自己开了瓶红酒，呷上一口，感受唇齿间的清香，惬意的生活似乎就要开始了。

　　事与愿违存在大多数事情上，李季一顿饭还没吃完易然就带人堵了过来，满脸错愕的李季看到易然身后跟着满脸羞愧的刘哲瀚愣了下，接着咧嘴笑出了声，笑声不似往日的清脆爽朗，那笑声无力又悲凉，无措挂满脸上。

　　那时的他对刘哲翰失望透顶，失望攒够了，根本就不屑多说一句，对于刘哲翰的解释他也不想听，抛心置腹的说，他能理解刘哲翰的难处，却无法做到原谅。

　　短短半个月的光景比李季前半生所遇到的磨砺加在一起还要跌宕，再次回来时李季的心态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零碎的过往石沉大海般封锁在心底，不敢触碰不敢回想，却因为故人的靠近，将过往的一切缓缓拉开帷幕，李季原以为只要他不去回想就真的能忘却那些难堪无奈愤怒与失望，事与愿违，发生过的事和人，清清楚楚刻在过往里，即使挖掉一层心尖上的嫩肉依旧躲不掉，逃不开。

　　这么多年过去了，原谅不原谅的其实已经没这么重要了，他站在刘哲翰的位置上也未必会比他做的更好，可他已经没法再把刘哲翰当成最亲近的朋友了，他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个坎。

　　人心换人心这事儿，本就难说的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