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夫君何时亡？》冒烟儿

42、杜小娘子

　　暗云一散，云雨渐歇，未过多久，日光便探了出来在积水的街道上映出金辉。长街店肆楼角屋檐断断续续滴下水珠，避雨的人从店里和屋檐下陆续走出，不时，长街上便恢复了热闹。

　　街口一辆豪华的马车辘辘驶近，停在了青云楼下。下人掀起车帘，帘下露出半只精美红色的珍珠绣鞋。

　　“三娘，菜已上齐了，先用膳吧。”

　　温淑放下竹帘，冲对坐的程阙点头。程阙慢条斯理地揽袖，待他舀了一碗汤放到温淑手边，就发现她已经吃下小半碗饭菜了。程阙递汤的手一顿，还没来得及让她慢点吃，温淑已经端起汤喝了两口。

　　程阙不由失笑：“三娘，你这……”

　　温淑咽下汤，取过一旁的帕子在唇上沾了沾。她笑盈盈道：“我怕此时不吃，等下这桌美食就都浪费了。”

　　她话音一落，门外便响起了重重叠叠的脚步声，随即就有人破门而入。程阙眼中笑意一收。温淑好整以暇地看了看气势汹汹的来人，又在面上沉稳无比的程阙脸上扫了一眼，随即低下头。

　　一身红衣的杜思瑜俏丽的小脸拉得长长，她气鼓鼓地瞪了温淑一眼，看她低着头一副乖顺懦弱的样子，才转而对着程阙娇声道：“兄长！”

　　程阙敛着眸，平静地夹了一筷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对身旁的杜思瑜和她带来的乌泱泱一帮人视而不见。

　　他不出声，杜思瑜张张嘴也没再出声。静默在隔间里蔓延，温淑悄悄抬起一点点头，程阙立时发现了她的目光，冲着她温和一笑。

　　杜思瑜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气得跺了跺脚，冲一旁的心腹使了个眼色。心腹会意，抬手轰人，压着声音道：“走走走，赶紧都出去。”

　　转眼人都簇拥着出去了。那心腹还颇有眼色地把尚还健在的隔间门给关上了。杜思瑜这才扭扭捏捏地靠近程阙。她抿着唇，手里攥着自己的衣裙，有些紧张地小声叫了一声兄长，与方才气势汹汹的样子简直天差地别。

　　温淑对她这么快就转变的样子有些意外，带着几分好奇看向这位天之骄女。杜思瑜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侧首，在确保程阙看不到后冲她龇了龇牙。

　　她年纪尚小，皮肤嫩白，又生得一张略圆润的小脸，这番动作更显童稚可爱。温淑本还悬着心，怕这小娘子上来就没轻没重的为难人，此刻却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杜思瑜本就对她着恼，见她明目张胆地笑自己，便更恼了。她抬手指着温淑愠怒道：“她取笑我，兄长你看她！”

　　程阙还是没理她，依旧自顾自地吃饭。杜思瑜看看对自己漠不关心的程阙，又看看温淑，气得哼了一声。她不管不顾地拉开一张椅子坐在程阙身旁，不高兴道：“兄长，你看看我，我那么大个人在这儿，你看不见我吗？”

　　程阙这才抬眼淡淡地瞧她一眼。只这一眼，杜思瑜打了个哆嗦，迅速乖巧起身，冲他规规矩矩地见了礼，低着声音道：“兄长，我方才失了礼数，还望兄长原谅。”

　　程阙淡淡地嗯了一声，颔首示意她坐下。杜思瑜见他终于搭理自己了，开开心心地坐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兄长，我还没用膳呢。”

　　程阙闻言看向温淑，眼里询问之意显然。温淑手帕掩唇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起身温和笑道：“既然杜小娘子还未用膳，那我去让店家再上几道菜，杜小娘子可有忌口？”

　　杜思瑜到景安前，收了好几封关于温淑的信，上面都说温淑是个攀龙附凤品行不堪的人。她原本以为方才闹了一通，这个温三娘必定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好脸色，正好借此机会让兄长看看这个温三娘的真面目。

　　谁知出师未捷，先被人一个笑晃了眼。这个笑和她刚才看笑话时完全不同，眼前的温三娘像画中出来骗人的妖精，好似人多盯她一眼就能被她眸里温柔的笑意勾了魂。

　　“嗯？”

　　杜思瑜杏眼微圆，目光愣怔。温淑有些不明所以。

　　“啊…我没有什么忌口，你随便让人上些菜就是了。”反应过来自己方才丢了脸，杜思瑜忙一边支吾着回答，一边挺直了脊背，试图端回架子。但她显然是很少遇到这种情况，面上的失措完全掩盖不住。

　　温淑体贴的不再多问，冲程阙轻轻颔首后径直出门，给两人留下说话的时间。

　　等门再度被合上，杜思瑜才看向程阙，她揪着自己的衣袖，纠结都写在了脸上，欲言又止。程阙耐心的等了好一会儿，见她实在是又紧张又难以启齿的样子，终于叹了口气，缓和了脸色。

　　他轻轻咳了两声，一如平日那般和声细语地问道：“怎么突然回景安了？”

　　杜思瑜见他终于恢复了以前那副温和的样子，又听他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宠溺，顿时瘪了瘪嘴。她吸了吸鼻子，原本准备好好说话，谁知鼻头一酸，泪珠儿立马沿着脸颊滚落而下，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她哭诉道：“你们都欺负我！”

　　程阙递给她一杯水，无奈道：“谁欺负你了？”

　　杜思瑜捧着水抿了一口，抽抽搭搭地道：“他们让我嫁人，我不想嫁还非要逼我嫁。”

　　“逼你嫁谁？”

　　“一个只懂打仗的武夫，我才不要！”杜思瑜面带嫌弃愤然道，“那个莽夫不知道哪里好，父亲和母亲竟都让我嫁他。还有大哥二哥，他们不帮我说话就算了，竟还帮着父亲母亲训我，还说我从小娇惯坏了，找个凶点的夫婿管着我才好。哼，气死我了！”

　　她越说越来气，将手里的水豪饮而尽，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硬生生灌下了三杯水，她才不抽泣了，只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着程阙，继续控诉道：“兄长，你也欺负我！”

　　“我何时欺负你了？”程阙只觉无辜被牵连。

　　“你就是欺负了，你明明答应过娶我的！结果现在瞒着我娶了别人不说，我们这么久没见面，你还一见面就冷脸以待，你……”

　　“等等，别的事先不提，我何时答应过要娶你？”程阙抬手止住她的话头。

　　“就是十年前，你生辰那日，姑祖母说舍不得我长大后嫁出去受气，看我们相处得很好，让你长大后将我娶进门，我们一起孝敬她。你答应了的！你说好的！”杜思瑜见他不记得答应过娶自己，眼泪又啪啪往下掉。

　　程阙闻言愣住，想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扶额道：“我记起来了，我那时说好不是答应祖…“想起杜氏，那声祖母他怎么也叫不出口。最后，他长叹一气道：”总之，我那日第一次饮酒，被祖父骗着喝了半壶酒，早就醉得人都看不清了。当日宾客众多，为了不人前失礼，无论是谁同我讲话我都是笑着答好的。”

　　杜思瑜抽泣一停，被这个答案噎住，半晌傻眼道：“那我守着这个莫须有的承诺好多年，岂不是像个傻子一样？”

　　……相顾两无言。

　　温淑磨磨蹭蹭点了菜，又在杜思瑜的一众下人虎视眈眈的目光下，慢吞吞地踱步回到屋外。

　　顶着“敢现在回去打扰我主子好事，我就打断你的腿”的目光，温淑暗自摇头，默默走到了目不斜视的神秘女子身旁。

　　神秘女子一身黑衣，抱着长剑，站姿直挺得好似一根柱子。温淑试探地看了女子一眼又一眼，但女子始终不看她一眼。四面八方不友善的目光让温淑有些不自在，她只好硬着头皮试图和女子搭话。

　　“诶，这位……女侠，请问我该如何称呼你？”

　　二十一终于分了一个眼神给她，冷冰冰开口道：“二十一。”

　　温淑本来只是想不那么局促，所以才和她搭话的。原本以为肯定不会得到回答的，毕竟一路出行皆是这人护送，但她从不曾看过温淑一眼。此刻二十一愿意理人，简直是意外之喜。

　　“二十一？”

　　温淑有些好奇，这难道是什么排名？还是程阙手下的人都是用数来区分彼此，没有姓名？

　　二十一冷声嗯了一声以作回答。温淑笑盈盈道：“你一路驾车护送我们很是辛苦，不知你吃没吃东西？”

　　“……”二十一不知是不善与人交际，还是其实不太愿意同人说话，她目光依旧冷冽，唇角微动，一时没回答。

　　温淑正想给自己圆场，二十一的目光却越过她扫了一遍杜思瑜带来的人，而后低了低首，答道：“属下已经用过膳了，多谢娘子关心。”

　　“谢谢。”温淑心下一暖，在二十一耳边小小声道谢。二十一看着冷冰冰的，却在不动声色帮她。

　　“我为娘子开门？”

　　二十一眼含杀气地盯着守在隔间门口的两个下人，单手拎剑，向前一步冷冷出声。也不知她有没有听见温淑的道谢。守门的下人明显被二十一一身冷冽杀气吓得抖了抖。

　　温淑感念一笑：“不必，我正好透透气，等菜来了便进去。”

　　二十一闻言看她一眼，默不做声地退了回去。

　　有了这一出，杜思瑜带来的人目光收敛不少。温淑松了口气，见二十一不欲多言，也不同她搭话了。

　　很快，店家就将菜送了上来，温淑只好跟着进了隔间。

　　屋内的两人同时将目光转向她，又同时起身。

　　程阙笑着轻声道：“三娘，这么多菜，你再坐下吃一些吧。”

　　设想中的大吵大闹、哀哀戚戚或久别重逢泪眼相看的场景都没发生，温淑颇为意外，闻言看向杜思瑜。

　　杜思瑜红着眼，显然是哭过的，但此刻情绪十分平稳，见温淑看自己，撇嘴道：“看我做什么，你吃你的，我又不会让你不准吃。”

　　“好了，都坐下用膳吧。”程阙轻轻咳嗽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