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鸟归南方》尔等是猫

1、飞鸟 今

　　今天的雨下的很大，是大到可以堵塞交通的程度。也正是因为今天的雨下的好大，以至于程离方接到电话的时候并没有反应过来，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那通电话像是极大的玩笑一样。
　　雨声好像把世界的声音都隔离在了外面，一切东西都变得那么细微起来，暴雨里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不知从何而来的窒息感迎面涌来。
　　电话里的声音空荡荡的，好像从好远好远的地方传过来——
　　“程先生您好，您还在吗？宋先生这边情况非常不好，我们通知了他的父母，今天雨很大，交通拥塞，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赶来。请您尽快过来吧！”
　　虽然程离方还是没能回过神来，但还是镇定自如的说：“嗯，好的，我马上过来。”
　　然后程离方转身回到会议室，宣布暂停会议，公司事务延期处理。略带慌乱地抓起车钥匙奔向了停车场。
　　他自己都没有感受到，自己脚步有多慌乱，神色有多迷茫。在程离方身上那种表情，就好像是天都要塌下来一样，可是他自己不知道…
　　秘书跟上来，寻问他出了什么事，程离方没有回答，只是把车钥匙扔给了秘书。
　　雨下的好大，天桥上的车排起了长队，一声声车鸣此起彼伏的，让程离方更烦了。
　　程离方开始回想医生在电话里说的话，嗯……好像是说，今天下午宋善来到医院去做产检的时侯，他们孩子的胎心停了，就是那么猝不及防，他们的孩子突然就离开了他们，小小的弱弱的，和宋善来一同呼吸了五个月的生命戛然而止。
　　协商好后进行了引产手术，在手术台上，宋善来心脏病犯了，现在情况很危急，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程离方揉着鼻梁骨，怎么也压不住的烦躁。明明今天早上都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宋善来还询问他，要不要自己陪他一起去。但是自己拒绝了，因为今天有三个重大的合同和会议，他不能错过的。
　　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递出病危合同叫程离方签字，他利落地签上名字，本来还想询问什么，但医生转身便进了手术室，他也没能开口。
　　在这时候，宋善来的父母赶过来。
　　“父亲，母亲。”
　　宋善来的母亲急忙过来拉住他的手，问道：“我们善来怎么样？没有出什么大事吧？我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是心脏病犯了，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程离方看着眼前面带惊慌的女人，和平时精致温和的样子大相径庭。突然有了不忍心的意味，但还是开了口：“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了，我刚刚签过字。”
　　宋母失控地哭了起来，看就要倒下，宋父过来接住了她。
　　“我们家善来千万不能出任何事，他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呢？我的善来……”
　　宋父扶着她坐在椅子上，安慰她说：“会没事的，一定会。” 可是宋父抱住宋母的手颤抖着，两个人没有一个是不怕的。
　　“可是，那可是心脏病啊！要不是怀这个孩子怎么会犯呢？我的善来……”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心脏病是什么时候有的？”程离方微微皱眉，宋善来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这件事。
　　“对啊，小程，这件事没有告诉过你。善来十五岁之后就没再犯过，我们以为已经很稳定了，谁知道呢……”
　　程离方看着面前头发凌乱的宋母，和面带疲色的宋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喃呢着“不会有事的，不会的…”语气那样笃定，宋善来怎么舍得抛下自己和父母离开呢。
　　手术室的灯熄了，医生走了出来，说了些什么，宋母哭的更大声了，渐渐的她昏了过去，而这一次宋父也没有能力再把她扶起来。手术室门前一片慌乱，涌过来好多人，全都错过了程离方。
　　程离方好像被隔离在这慌乱之外，脑子嗡嗡直响，整个人像陷进了水里。直到旁边的秘书走了过来，他才去处理这场慌乱混沌的事情。
　　在这一天，本来很值得高兴的一天——8月25日，程离方拿下了三个价值近千万的合同，但是也是在这一天，宋善来和他们未出生的孩子，全都离开了他。没有预兆的突如其来的，那样一个一米七几的男人，连同他们的孩子，就被装进了一个小小的，方正的盒子里。
　　宋父宋母双双病倒，葬礼是由程离方亲手操办的。宋善来的社交圈很干净，程离方没有请商业上的人，但还是有些人不请自来了。好好的一场葬礼，顿时间变得有些乌烟瘴气，而遗像上那个微笑的人更加显得格格不入。
　　笑得那么刺眼，那么开心，自己一个人自私的离开。
　　程离方这样恶毒地想着，好像把一切责任都推到死去的宋善来身上，就能够减轻自己的烦躁一样。他走到外面，点燃了一根烟，看着烟丝飘起又消散，那种压抑的气氛仿佛远了些，但仍笼罩在他身上。
　　程离方不常抽烟的，最近却像是极大的需求品一样，想借助它放空思绪。他第一次产生一种想逃离的心情，逃离这里，逃离病倒的宋父宋母，逃离宋善来的死。但他只是想想，他不能像宋善来一样，像开玩笑一样的离去，丢下这一摊烂摊子交给自己处理。
　　突然有人气势汹汹的从葬礼里出来，程离方吐出一口烟，烟雾散去，那个人的脸露了出来——尚景艺，程离方大学的好友。
　　“你他妈个混蛋！”尚景艺突然冲上来一拳砸在了程离方的脸上，程离方头歪在一方，他扔了烟，撵息了烟头。
　　抬起头来看着红着眼圈的尚景艺，再看到他眼中的自己，衣冠楚楚，完全不像是失去了孩子和伴侣的人。他突然有点想笑，但他也真的笑了出来。
　　“哈…”
　　尚景艺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轻笑的男人，拳头握紧但是他忍住了。
　　“为什么要让他生孩子呢？你难道不知道他身体不好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根本就不喜欢孩子！只是你们家需要而已！”尚景艺哭了，一个大男人哭的很狼狈。“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的话，宋善来根本就不会死……”
　　像是有什么突然被点明一样，这段时间程离方一直逃避的东西被人按着头承认了，他也恼了，拎着尚景艺的领子，“你认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将这一切推给我，是他自愿的，如果宋善来早跟我说他有心脏病史，难道我还会强迫他吗？”
　　尚景艺看着眼前暴戾的程离方，终于撕开了这个伪君子的面具，“不装君子吗？你不会不知道只要你所期望的，宋善来都会不顾一切的去做，所以当你透露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就已经不顾一切了！就算是他知道自己会死……”
　　程离方望着面前有些疯癫的好友，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的宋善来喜欢自己，为了讨好自己他做了很多事情，愿意的不愿意的。所以程离方知道，只要自己提出要孩子，宋善来不会拒绝，他甚至会很高兴。所以宋善来的死，是自己在所难免的罪。
　　最后还是助理带着人出来阻止了这一场闹剧，尚景艺走之前留下一句话：“如果重来，你行行好，别招惹他了，也别遇见他…”
　　程离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心情，自己的好友竟然一直喜欢自己的伴侣，到如今甚至为了宋善来跟自己撕破脸皮。他很想笑却又笑不出来，被撬墙角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突然，他对宋善来的离开更没有实感，像是一场梦，一场无比荒唐的噩梦。
　　如果是噩梦的话，那就让自己快点醒来吧——在宋善来去世的三个月后程离方这样想。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