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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海 行将加诸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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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山出生农村,五官清秀身材匀称,唯一的败笔是左脸从娘胎里继承了一块巴掌大的红色胎记。从小同学们就爱给她取外号,“猴屁股”“红富士”“红灯笼”,难听又形象,没人喜欢跟她玩,也常常受到欺负。
争吵了一辈子又不肯离婚的父母曾经意外流产过一个男胎,母亲没法再生育,嫌弃唐小山是个传不了宗接不了代的女孩,对她并不上心。
唐小山成绩平平,性格也内向,不喜欢读书,勉强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后,收拾了几件穿得走形的衣服,跟着同村的亲戚南下打工,在沿海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上的功能测试。
工厂任务重,也舍不得那点加班工资,即便从小向往大海,在工厂干活的两年里,唐小山也一次都没休假去看过。
全年无休挣来的血汗钱,全寄给了家里的父母,没给自己留下半分——吃住都是靠厂里微薄的福利。
唐小山在工厂里结识了同样是上完高中就出来挣钱的张爱爱,张爱爱做的是焊接的活,一双手时常带伤,绑着创可贴,她文化程度也不高,性格却开朗外向,唐小山觉得她就像一朵向日葵。
张爱爱平时喜欢看些心灵鸡汤之类的书,时不时做点和人生一样不存在任何含金量的手工。她告诉唐小山,自己最大的心愿,就是挣了足够多的钱,回老家盖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房产证上一定要写自己的名字。
因为她出来打工后,父母就把她的小房间改成杂物间了,整个家重新装修,成了哥哥娶老婆的婚房。粉刷墙面的油漆,甚至花的还是张爱爱打回去的工资。
与家里决裂的张爱爱有事没事就爱来找唐小山聊天,唐小山是个能说话的“哑巴”,面对张爱爱的热情,笨嘴拙舌的她总是不知所措,大多时候只擅长闭嘴,做个聆听的观众。
但她很稀罕张爱爱由内而外释放出来的蓬勃生命力,因为她自己并没有。人越没有什么,就越渴望什么。
唐小山满二十岁没多久的时候,父母打来长途电话,说她年纪大了,要交割出去,已经谈好了门亲事,让她赶紧回来结婚。
唐小山习惯了听从强势父母的命令,对父母给她做的人生安排不置可否,默认了自己的归宿。
工厂规定辞职要提前半个月递交申请,否则拿不到工资。张爱爱与领班扯淡时知道了唐小山要走的消息,跑来质问唐小山原因,唐小山一五一十跟她说了。
张爱爱问她想回去结婚吗,唐小山思考了几秒,才说,想的吧。
她不说不想,也不说想,像是不敢隔空顶撞千里之外昏聩愚昧的老子娘,也不想招惹近在眼前脾气火爆的年轻姑娘。
模棱两可的回答风格与她黯淡的底色中,那点自我保护机制下诞生的无谓别无二致。
做个好说话的隐形人,别人才不会把目光和恶意加诸在自己身上,于唐小山而言,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此。
从来没有任何东西能失去,行将加诸于身的枷锁,便也可自欺欺人地视作来自命运的馈赠,令她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呆头样。
但显然,唐小山的回复显然并不契合考官张爱爱的心意,她第一次觉得唐小山弱懦的性格和左脸的胎记,是如此这般地有碍瞻观,令她大为光火,身不由己地感受到冒犯、恐惧、担忧,她一点也笑不出来,心中生出滔天的怒火。
张爱爱怒不可遏,骂她是没有自己想法的木头,骂她是被父母牵着走的羔羊,骂她迟早要被吸干血。
张爱爱没跟她生过气,真发起火来,唐小山既害怕又不解,父母总说自己脸上的胎记是厄运,夭折的弟弟是被自己克没的,这样的她还有人愿意娶,还愿意和她组成一个自己的小家,她有什么好反对和不满意的呢?
她应该要给父母赎罪的,因为自己是个生来带着厄运的女孩,因为自己克死了唯一的弟弟,害得母亲无法再生育,自己的不幸人生是自己自找的,怪不了别人。
张爱爱见她一脸麻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好几天不肯跟唐小山说话,就连唐小山特意买来向她赔罪的奶油面包,张爱爱也是看都不看就扔进了垃圾桶。
这一冷就是大半个月,月末发了工资,唐小山决心要拿出一半来,请张爱爱去城中心吃一顿大餐,感谢张爱爱愿意做她这两年唯一的朋友,否则时间要来不及了。
张爱爱答应了,她们穿着自己最时髦最体面的衣服,在服务员暗藏鄙夷的眼光下,坐在市里的高档餐厅中吃了一顿对里面其他人来说,并不算昂贵的西餐。
饭后两人去海边散步,天已经黑了,唐小山没能看见大海真正的样子,然而张爱爱就陪伴在身边,她也觉得不虚此行。
张爱爱抓起一枚石子用力掷进大海,天黑津津的,石子不知所踪。她问唐小山能不能不要回去嫁人,又提出个大胆的建议,说要不她俩私奔吧,不回老家,也不留在这里,去一个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们的地方,一起赚钱买一栋房子。
唐小山觉得私奔好像不是这样用的,但并不妨碍她领略张爱爱传达的精神。
张爱爱语气很有感染力,描绘的未来美好又温暖,听得唐小山很心动,然而一根坚不可摧的丝线好像从她生长的山村,遥遥飞过数个省市,紧紧缠住她的咽喉与脚踝,令她无法张口答应张爱爱的提议,也让她生不出足够的勇气跟随张爱爱的脚步。
张爱爱从她的沉默中读懂了她的态度,没有强求。
回程的公交车上,唐小山看见她哭得悄无声息,唐小山本人意识到任何来自唐小山的安慰都会显得单薄苍白,嘴上像抹了502强力胶,无论如何也张不开。
张爱爱忽然不辞而别了,没有知会任何人,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就连前一个月的工资也没结清,走得很突然,令唐小山措不及防。
张爱爱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唐小山知道她是被自己气走的。
几天后,唐小山收拾好东西,坐上了回家的火车,两天硬座旅途又转七八个小时的大巴后,她回到了自己的老家。
父母给唐小山找的男人叫王志宏,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游手好闲,四害哪个都沾点边,长得算不赖,但因为没本事又败家,三十多岁了还没娶上媳妇。
小老太着急,左思右想,拿出两千块养老钱,跟唐小山父母换来了独女。
王志宏他妈跟王志宏说,能生孩子就行,长什么样不挑,闭上眼睛啥也看不见,一样一样的。
王志宏心中老大个不情愿,认为唐小山配不上他,但也别无办法,将唐小山接回了家。
唐小山进婆家门的时候是个阴天,王家并不重视这个媳妇儿,连过门的日子都没看,草草了事,好像唐小山就是集市上买来的一兜白菜,一块猪肉,随随便便就能拎回家。
唐小山二十一岁结的婚,二十三岁生了头胎女儿。没怀上孩子的头两年,她受尽婆婆的冷眼,生了女儿后,在婆家的日子也并没好过起来,丈夫婆婆都不待见她。
孩子生下来体弱多病,除了亲妈没人上心,就连“王葵”这个名字,也都是唐小山自己给取的。丈夫外出劳务,好几年没回来,唐小山平时在村里打些零工,一边照顾孩子和婆婆。
王葵四岁这年,被县里的医院诊出了红斑狼疮,唐小山只觉得天都好像塌了,为了给孩子筹集医药费,她把孩子留给婆婆,时隔七年后,再次坐上绿皮火车,给自己和孩子谋条生路。
唐小山又来到了二十岁出头打工的沿海城市,她对这里的印象很好。刚开始的时候什么都做过,做保姆时一名雇主见她心地善良,手脚勤快,也有带孩子的经验,便把她介绍给了自己刚生产完的朋友,唐小山误打误撞又成了月嫂。
主人家里很有钱,给唐小山开的工资是她往日的两倍,唐小山干得尽心尽力,每月定时将工资汇回家中,让婆婆给孩子买药。
丈夫知道了唐小山的近况,借口婆婆老了干不动了,自己回家带孩子,让唐小山安心在外赚钱。
唐小山一开始有过忧虑,担心王志宏大手大脚照顾不好孩子,然而从王志宏时不时给她发来的照片和视频来看,女儿状态还不错,唐小山渐渐地就放心了。
唐小山在雇主家中越来越受重视,拿到的工资和福利越来越多,女儿开始上幼儿园,丈夫时不时会让她跟女儿通回电话,唐小山瘦削的面颊也逐渐丰盈起来,觉得人生最美好莫过于此。
她计算着这些年给家里寄去的钱,除去女儿买药和家里生活的必要开支,只要再干一年,她就能回村,带女儿去北京看最好的医生,她辗转打听过,北京有中医能治好这种绝症。
治好了女儿,她要把女儿养在身边,和王志宏离婚。唐小山过生日的时候,善良又好心的雇主给她买了生日蛋糕,吹蜡烛的时候,唐小山就许了这么一个愿望。
她从来没过过生日,然而凝视着跃动的烛光,她头一次希望生日愿望能应现,别人许三个,她不敢贪心,她常听雇主说的一句话便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她希望愿望少而精。
第二年,唐小山发现王志宏打电话时开始吞吞吐吐、顾左右而言其他,也不愿意让女儿接电话。
唐小山质问过好几次,以停止打钱做威胁,王志伟才不情不愿地发了几张女儿的睡照。她将像素模糊的照片来回放大,试图确认女儿安然无恙,似乎一切都没问题,一切都是唐小山自己的惴惴臆想。
大概是母女间天生的心有灵犀,夏天的时候,唐小山终于坐不住了,和雇主请了假,悄么声地回了村。为了节约旅费,依旧是两天的绿皮火车硬座,她早就过了二十出头精力充沛的年纪,下火车的时候憔悴得要命,像丛风中的枯草。
唐小山真正的噩梦从此开始,女儿的情况半年前便恶化,丈夫和婆婆隐而不宣,营造岁月静好的假象。
一位母亲崩溃地要丈夫拿出这些年她往家中寄的钱,要带女儿去北京从马王爷手里抢命。
王志宏跟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红斑狼疮本来就是不可治愈的绝症,唐小山这个当妈的心怎么这么毒,让自己的亲女儿净受些无谓的折磨。
唐小山被王志宏的破口大骂砸得不知所措,村里有人见她实在可怜,悄悄跟她说,王志宏前两年回乡的时候,带回来个齐整的女人和一个襁褓中的儿子,早就在县城给了一套商品房的首付钱。
唐小山绝望了,王志宏养老娘养老婆儿子的钱、买房子的钱、游手好闲衣食无忧的钱,都是她一分一厘节省下来,给女儿攒的救命稻草。
她一向是内敛沉默、逆来顺受的,这一次却在家门口以头抢地,大喊大闹,哭求王志宏给她女儿一条活路,然而只是蚍蜉撼树。
钱已经尽数花出去,变成了王志宏和家人马上就能验收入住的新家、变成王志宏的中年福、变成了那个面部光洁的女人用的昂贵的化妆品、变成了他独苗儿子几百块一罐的奶粉、变成了王志宏老娘手上戴的银镯子。
女儿的救命钱和跪在地上的妈的心血一样,都是泼出去的水,回收是妄想。
水快干涸了,女儿的命在加速流尽,唐小山尽显丑陋情态。至亲就在身边,从南到北,自东向西,诺大一个地方,她一个能抓住的援手都没有,周身是看客。
冬天都还没来的时候,王葵夭折了,她这辈子实在太短,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县里的人民医院。她从妈妈肚子里来,又从妈妈的怀抱中离开,活得没有幸福,没有尊严。
唐小山把眼泪流干了,心想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呢,是当初同学给她取难堪的外号、扯断她内衣带子时她没有勇敢反击吗?是二十来岁放弃祛除丑陋胎记的机会,把所有积蓄打给了父母吗?还是当时没跟上张爱爱的脚步,而时过境迁,唐小山后知后觉彼时的她们确实算得上私奔?
因为她这辈子一直把自己当草芥,当微尘,当边缘人物中的边缘人物,刍狗中的刍狗,老天埋怨她,所以将天谴降在女儿身上?
唐小山处理好女儿的后事,再次回到雇主家中,雇主早已将她当成亲人,让她在自己家住着疗养心神,顺带照看小孩,工资还是照发。
没两年雇主又生了二胎,小孩很喜欢唐小山,唐小山一直把她带到上日托班的年纪。
大家都以为她逐渐从丧女之痛里走出来了,由衷为她开心,唐小山却在一个和煦的春日小女孩咿咿呀呀地指着大海,声音很兴奋。
不告而别,留下一封简短的信和分文未动的工资,感谢雇主一家子对她这五年的照顾,恩情只能来世做牛当马再报,工资是留给两个孩子日后结婚的喜钱。
她甚至完全清除了在雇主家中的痕迹,担心身后留下的东西令雇主晦气害怕。
来年冬天,张爱爱从国外回来探望朋友,在朋友家住了小半个月,期间数年未见的两人无话不谈。朋友从怀头胎说起,不可避免谈到家中月嫂的事情,半夜哭得泪流满面,她说这辈子没见过活得这么苦的人,不知道她走进海里的时候冷不冷。
张爱爱安慰的话语脱口就来,平复情绪后的朋友转头问她什么时候结婚,都已经三十打头的人了,四处漂泊的飘蓬总该找处合适的地方扎根休息,张爱爱又哑口无言。
心中有眼前万余,又却不值一道,只得欲言不止。
第二天是团圆夜,众人齐聚餐桌。推杯换盏之际,朋友的二女儿举着一张裱框的相片,问妈妈唐阿姨今年是不是又不回来吃年夜饭,妈妈说是,唐阿姨在为你挣结婚的红包。她年龄还太小,分毫不懂死亡的概念,家人为她编织了善意的谎言。
张爱爱捏着杯子怔愣在座位上,因为她看见照片里,一名左脸带着红色显眼胎记的女人抱着小孩,笑得含蓄又腼腆,只是眼神比她从前初见唐小山时更忧伤。
做唐小山雇主的朋友为唐小山选了块不错的墓地,张爱爱去看她的时候买了束向日葵,盯着墓碑上的照片看了一会,她又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作何意图的未拆封玩具剪刀,有些滑稽地放在了墓碑基座上,然后转身匆忙离开——她还要赶出国的飞机,时间快来不及了。
阳光打在墓碑上的唐小山面部,红色胎记被强烈光线弱化,照片里的女孩看着干净纯洁,似乎是很幸福的样子。
唐小山长于大山,向往大海
唐小山走出大山,最后又归于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