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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祝余 ...

  •   世之南,近海,有群山,绕水绵延十余万里。其山各异,或圆润可爱似总角之髻,或高耸近云如指天之戟,或峭陡险峻猿猱不可其攀,天下名山所拥之景,皆可于此一观之。相传诞生于天地初开,鸿蒙始分时,未有人迹至。
      中有一山名“雀”,上有仙雾瑞霭肆缭,四时如春,不辨秋冬,草木长青,无萧索凄寒之时。山中生灵皆为禽鸟,寿丰有灵,以草“祝余”为食。
      山中岁月流逝之感甚微,历万万年光阴,其山景,其生灵,未有变,似白驹苍狗恋而驻于此。
      某代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群鸟叽喳,众围竞看一物,争论不休。中一广闻博见者精卫鸟,排众上前,细勘一番,作论:“此乃银虎之幼兽,非汝所谓甚玉帝王母之宠。”
      众鸟惊悚做团:“莫非食肉耶?”曰:“然也。”众讶,俱言山中并无虎,往日亦不闻虎之形踪,何天降幼虎?急驱之,莫使害我族。
      正众群喙乱啄之时,幼虎呜咽一声,惺忪睁眼,继而颤颤撑足欲起,群鸟扑翅趋于就近之树,伸颈观之。幼虎勉力起而身犹颤,似过弱而未能行,犹咽似泣,众观之无不惜怜,然无一敢动者。良久,幼虎力竭而仆于地,声亦渐微。
      精卫鸟做展翅状数,见此景,降于地,于旁摘衔一长约二寸,青绿如韭之物送于虎吻。无几,幼虎闭目而鼻翕,无时,张嘴食之。移时虎目睁,身亦起,活泼泼良健小兽状。欢欣绕走精卫旁。
      精卫鸟昔时亲睹银虎之威,尖牙利爪,目光炯慑,吼声震地,神魂可撼。此幼虎,虽无害,亦戚戚。然虎黏粘其侧,亲昵如母,心始安,仰目呼众曰:“安矣,无伤生也!”一鹩哥引颈怼曰:“彼尚小,无爪无牙,尚可安。俟其成也何如?汝可担其毋伤众,毋食肉耶?”
      精卫鸟默然思之,后曰:“食肉乃兽之天性也,吾今且一试,倘证彼于众无害,可留之否?”众曰:“自然,吾皆五虫之属也。”
      精卫鸟乃忍痛于翅尖出一翎毛,血顿出,如细泉注于地。幼虎嗅闻之,非无禽兽见血之抖擞亢奋,且神情焦急,扑于血翅前连声哀叫,伸舌舔舐,目含泪光,关切不已。虎唾似有奇效,舐之血立止,痛亦稍减。众睹无言,默许之。
      精卫伸翅抚其额,思忖片刻曰:“祝余草活汝,今后便称汝为祝余,望日后以此为食,勿伤生也。可否?”幼虎后肢仆地,前足并抵,额垂贴其上,似受言。
      幼虎以溪为饮,为草为食,毛发光洁,生性好动,远观似一银球滚动。灵气盈然,圆目浅瞳,憨态可掬。初,众尚畏,后无不喜爱,山中自称义父义母者不知凡几,见之爱而不释手。
      祝余于修行之上悟性甚高,三岁能言,以“阿父”呼精卫。山中不知岁月,唯日升月落可感。一日,祝余身化人形,趺坐,合眸定息,纳集灵气,闻有簌簌扇翅声,寻声观之,是精卫鸟归也。祝余遽起相迎,亲切拜道:“阿父远门今归,路途劳累否?”精卫摇首:“并未。一去三五年,汝在家可安?”祝余曰:“一切皆好,仅有一事:阿父游历,子山间世内之事无处可闻,百无聊赖。”精卫大笑,抚其肩曰:“汝真烂漫灵魂也!”
      夕至,相与步于林间羊肠道,见群山蜿蜒,墨绿尽头一轮落日,彤红欲燃,余晖泼地,遍地火光,观壮景,祝余失神良久,精卫呼之,未应,再呼,始乃闻,问所思何事,答心中忽无故沉郁,不能自解。精卫怪之,己亦怪。
      祝余道:“阿父何妨一述旅中事,但释无趣。” 精卫曰:“此去东行,行经人间数国,多无事可叙,唯至东中原处略有一二事可使闻,昔日亦数次往。”乃尽述其地其人逸事嗅事传奇事,两相笑且叹。
      叙毕,日落西山已久,月升,皎如练,天阔星疏。精卫忽问:“祝余,汝今何岁。”
      祝余道:“懵懂时阿父曾携我山顶观梨花,见之不忘,每岁必往,记梨花往复开败三十轮,我今应是三十岁矣。”
      精卫目光赞然:“此间生物长寿有灵,福浅者尚可执寿年千载。汝幼时忽临雀山,三岁能言,十载化形,实所未闻,焉知汝非天定将大有造化者?福泽应更深。三十岁,我视汝仅为人间不足月之襁褓幼儿。或可稍作打算,不负此生光阴。”
      祝余闻其言似有隐意,不解,直其问,精卫曰:“吾岁四千九百九十九,明年春,阳寿将尽矣,故将前言于汝。”
      祝余如遭雷殛,思绪久凝不动,颤声曰:“阿父诓我耶?”
      精卫爽然一笑:“何以此诓骗?生死有命,生必有死,死故有生,何惧之?且宽心以受。”
      祝余神情惨然,双目热泪堕而不止,立而直望之。精卫不忍,化一中年男子形,近,拥其入怀,抚其背,祝余失声痛哭,众鸟闻之无不凄然。
      精卫慰曰:“只许此一泣,日后不可再堕。”又慨然:“昔我初抱汝于怀,虽小如猫,亦畏汝视吾为食。不想岁月无感,过之极迅,今已高我许。”一晶亮物自下颌落,坠地而隐。
      祝余抽噎不止,良久方平,精卫松怀,问:“愿往人间游历否?”
      祝余应,言:“游历必三五载始归,今岁梨花开时子尚于洞中修行,未曾观得,欲明载梨花开败后启程。”
      精卫曰:“梨花岁岁开,待汝游历归来后年年可见。远处人间正值初春,汝可早去。”祝余知精卫不欲己观其死状,寻由早遣之,益悲,思其日后不可堕泪之嘱,强忍之。言悉听阿父。
      精卫仰观天象谓其曰:“三日后天朗气清,汝可启程。”祝余应是。
      日渐近期,精卫辄寻祝余随性漫谈,言世间之大且广,言万物之小且微,言光阴长短,或言人间王朝兴衰,凡人七情六欲,凡所知之感之,无一不谈。祝余逐一默记,未敢遗。
      离期终至,祝余一夜未眠,俟精卫醒。天露微白,晨光熹微,满天星交相辉映。良久,日出东方,霞光万丈,精卫自洞出,两相无言,唯闻步履声。
      阿父送祝余至雀山脚,精卫止步,细观祝余良久,眼神温然,曰:“送别终需别,就此别矣。”
      祝余忽跪地,精卫不可止,接连稽三首,哽咽不可语,起,阿父拭其泪。祝余道:“阿父珍重,子去矣。”
      祝余转身急行,不忍回头,行走间忽闻其后阿父高声道:“祝余,人间若有留恋,不必回山,心安处便是故乡!”
      沧海变桑田,桑田复归沧海,如此三遭,共计四千五百年,祝余方归。归时雀山无所变,祝余容貌稍长,较之昔年雀山中稚气烂漫,今芝兰玉树,沉稳贵气不可言,常衣素服无能掩。入山,林间道路依旧,所睹面孔皆新。群鸟于路旁竞观,一鸟忽于前路迎之,祝余目视良久,方识其为同庚子青鸟,已垂垂老矣。青鸟不期昔日友归,甚乐,相见话温凉。
      祝余问:“阿父葬于何处?”青鸟答曰:“葬于其栖身山洞旁,自其逝,无人居,为汝留之。”祝余心甚感激,问:“阿父何日逝?”答:“来岁五月上弦月夜。”问:“留言否?”曰:“并无。”祝余又问:“昔日故人可在否?”青鸟眉眼皆垂,曰:“仅我矣。”
      祝余止问,别青鸟,径去洞前拜阿父,洞旁无坟无墓,仅一青青柏树,高大笔挺。料是沧海已变桑田数,一土砌石垒之坟又岂可长存?
      祝余面树长跪,尽言所历世间事,上何当,食何物,任何官,遇何人,历何朝,经何事,一天一夜方休。
      言毕,时值五月,花香伴风来,祝余寻往。至山顶,一上古梨树盘虬卧龙,如巨大伞盖,五月梨花正茂,一树花朵随风轻曳,皎洁澄透可比流月,清香漫卷。
      祝余仰目观良久,纵身而上,寻一舒适处,不久即睡。青鸟久未见其迹,遍呼,于山顶树下寻见。祝余睡梦间恍惚闻人唤起,迷蒙曰:“千年未好梦,唯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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