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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梦 医院里的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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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每天的探病,真岛已经快成了医院里的常客。这天他也迈着无声的脚步,快速穿过医院的走廊。
转过熟悉的拐角,一路上,不时有几名年轻的护士,带着羞涩的笑容同他打招呼。他也回以礼节性的微笑。
关于这礼节性的微笑中有多少误导人的成分,真岛很少思索过。他只是按自己的习惯对待别人而已。更何况,真岛现在的思绪被病房里的某人牵引着,他就更没心思注意那些年轻的护士被他回应后的慌乱。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在敲了敲门后,真岛转动了病房的门把手。
奇怪,气氛……有些不对。进门后的他停在在原地。
只见前几日都喜欢靠在枕头坐在病床上等他的百合子,今天却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她半合着眼睑,似乎再次陷入了昏迷,完全没有注意到真岛的到来。
见状,真岛急切地几步走到床边,轻轻地捧起她的脸,那柔软的触感让他的心都缩紧了。她是身体状况恶化了吗?还是伤口被感染了?
感受到他有些粗糙的手掌,百合子睁开眼睛。
真岛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啊咧,真岛,你来了呢。“
宛如雪花飘落般微弱的声音。
“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表情真可怕啊。真岛。”她轻轻地笑了,“别担心……我只是,刚刚吃了些药而已。”
“……药?什么药?在刚才吗?”
术后的病人大多需要药物的辅助才能康复。
不过,她服药时间应该是在清晨和晚上才对,他记得很清楚。然而现在才刚刚到下午啊。
“因为伤口一直在痛,所以刚才医生又给我开了些止痛的药物——”
“——您说您的伤口一直很痛?”
不是一个好现象。疼痛有时是伤口感染的前兆。
而对于常年和伤口打交道的他而言,这些前兆他再熟悉不过。
真岛眉头紧锁。
“所以说,你不要那么紧张嘛,”似乎看穿了他的担忧,百合子笑了,“医生已经检查过了,他说只是因为有些地方正在愈合而已,并没有什么大碍。”
百合子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似乎随时都会消失。
“但是……您为什么会这么没精神呢?”
“他们给我服用的止痛药似乎是有镇定的副作用呢……这是很正常的啦。”
“……原来是这样吗。”
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真岛的神色这才放松了下来。
“那就好……刚才看到您,我还以为您生病了。”
“抱歉呀,真岛。”
百合子朦胧的眼中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你的手很温暖呢……但是,可能暂时没办法和你说话了……”
想让她放心一般,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不用介意我。请好好休息吧,大小姐。“
入睡后百合子的呼吸轻到几乎无法察觉。
虽然知道了她的身体并无大碍,但贪恋着她皮肤的触感,真岛并没有移开自己的手。他的脂肚可以感受到她耳垂的柔软。
他凝视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之后目光又掠过她小巧的鼻子,停留在那娇柔的嘴唇上……睡着后的百合子如人偶一般惹人怜爱。
而裹在被子中的,纤细的少女的胴体,想必与她的样貌十分相称吧。
简直想让人把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真岛只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咽了咽吐沫。
理智冰冷地提醒他,大小姐的伤势还未恢复,哪怕只是为了她的身体,他也不能贸然行动。
不过,照现在这个速度下去,应该用不了一个月,她就会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行百里者半九十,他很清楚这个道理。
一丝冰冷的笑意滑过他的嘴角。
然而沉睡的百合子并没有看见。
午后的病房格外的静谧。温暖的房间里,连窗外的阳光都显得懒洋洋的。
似乎是被熟睡的百合子传染了一样,真岛的意识也渐渐染上了一层倦意。
仔细回想了一下,他记得今天应该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那么,索性休息一会儿好了。
睡神的怀抱在这个暖融融的下午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倦意一点点积累,坐在病床侧椅子上的他弯下腰,环住胳膊,将上半身伏在床上。医院的被子柔软蓬松,散发着干净的味道。
因为大小姐的缘故,他最近几日一直没有好好睡过。能趁机打个盹儿对他来说再好不过。
百合子的气息无声地环绕着他,伴随着难得的平静,他的思绪很快沉入了黑暗的睡梦中。
初夏的傍晚,在一片的小树林里。
“阿清——你在哪里——?”
一个拉长了嗓门的呼唤回荡着。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坐在一片清凉的树荫下,后背传来树干坚实的触感。
“阿清——!”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他愣住了。
这个声音是——
“阿清——!”
母亲。
他一个骨碌爬起身,赶忙朝声音传来之处跑去。
石川家庭院的这一带种了很多桔梗花,十岁的他的身影几乎要被淹没在蓝色的海洋里。
在花田里,他焦急的脚步踩出了一条小径。
在绕过一丛灌木后,终于看到站在不远处,正背对着他而左右张望的中年女子,他不由自主地唤道。
“妈……”
女子闻声转过头来。找见他,她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控制不住地责备起来。
“你这孩子!跑哪里去了,害的我担心半天……”
他只是匆匆地跑过来,中间差点跌了一跤,最后终于扑到了久违的母亲的怀里。
“阿清……?你这是怎么了?”
见他这般激动,女子有些意外。她用手捧起他的脸庞,发现她的孩子眼中泪光闪闪。
“你怎么哭鼻子了?”
……
“……阿清?”
“……妈,我好想你。”
哪怕我知道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但是……
我终于能……再一次听到您叫我的名字。
他永远都忘不了一八九三年初夏的傍晚,在那一刻,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父母”。
他们被人用太刀砍倒,倒在猩红的血泊中,宛如被随意丢弃的布偶。
虽然在一个小时前,他们还在为他庆祝十岁的生日,但那个突然闯入的西服男子用泛着寒光的太刀摧毁了一切。
透过模糊的泪眼,他看到了临死前还在拼命保护自己的“妈妈”。
无法理解自己的父母为何要被残忍的杀害,亦无法理解自己平凡的生活为何要被剥夺,他恨透了那握着太刀的西服男子——名为野宫康之的华族子爵。
随着时间的推移,心中的空洞被仇恨填满。复仇成了他活下去的目的。
昔日的名为“滨田清”的自己,早已成为了他献给心爱的“父母”的祭品。
而现在这个二十五岁的俊秀男子,不过是一个徒有其表的伪物。
待止痛剂的药效过去,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之时,百合子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她醒来时病房里依旧安静,只是窗外日已偏西。
自己已经睡了多久了……?
支起身子,茫然了片刻后,她这才注意到伏在自己床侧的真岛。被子被他压住了一角,此时他睡得正沉。
他居然一直在这里吗?她本以为他在她熟睡之后就已经离开了。
百合子犹犹豫豫地伸出手,然而,就在她的手将要触及到他时,她发现他的脸上滑过两滴泪水。
这几日的相处下来,他在她眼中一直是温和而成熟的形象,见到他居然会在睡梦中哭泣,她十分意外。
就在百合子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的睫毛轻颤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啊咧……大小姐?您醒了?”
他抬起头,许是梦境还没有完全从眼前散去,他的声音还透着朦胧感。
随着百合子正不知所措的样子映入眼中,真岛先是有些奇怪,之后像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赶忙用手背擦拭起眼睛。
果然,那里是潮湿的。
“……抱歉,我失态了……”
“没关系的。”她说,“倒是真岛……你还好吗?”
“我没事,只是……做了个梦而已,请您不用担心。”
她有点好奇真岛梦到了什么,但他只是岔开了话题。
“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对了,刚才忘记问您了,大小姐,今天您的记忆有恢复的兆头吗?”
这么问着,他的眼中闪烁着微妙的光芒。这已经成为了他每天都会问的问题,似乎他比百合子还要在乎那些记忆。
然而,对于这个问题,她只能遗憾地摇摇头。
在名为“野宫百合子”的华族千金周围发生的不幸,是他引以为傲的杰作。
不论是被陷害的父亲也好,突然病逝的母亲也好,还是野宫家如今积累成山的债务也好,所有的灾祸都是拜他所赐。
所以,既然每一幕都经过精心的策划,他也不会允许那名主角忘记这一切,。
梦境中母亲摇曳的笑脸,再次坚定了他的决心。
不能放过野宫家的任何一个人,不能放过百合子。
虽然一开始有直接把她弄脏之后再直接丢到那个魔窟里的念头,但现在他又改变了主意。
因为,现在这个状况是不行的,眼前的少女,虽是拥有着百合子的身体,但因为失忆的缘故,她并不是完整的“大小姐”,这几日的相处下来他渐渐认清了这一点。
自己要复仇的对象,是那个高洁的千金,而不是眼前这个会冲着他傻笑的愚蠢无知的女孩。
他要把那个走失的大小姐夺回到地狱。
“是吗,那也是没办法呢……”
看到百合子摇头后,真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她也随之垂下眼帘。
其实,在医院的这几天,她对于自我的迷失同样有过焦急和不安,每天晚上睡觉前,她总是祈祷第二天早上时,自己的一切都能恢复如初,可惜她的祈祷从没有应验过。
此时,见百合子也有些失落的样子,真岛又柔声安慰道:“这件事最近几日也是我心急了,还请您不要见怪。”
“可是,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快点想起来……”
“呵呵,您倒是比我还着急呢。”他温柔地笑了,“不过养病这种事,即使我们都着急也没有什么用,有些时候还是需要交给时间才行。”
但这样漫无目的的等下去,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想到自己可能还要这样茫然很久,她就不由得担忧起自己的未来,毕竟,她可不能永远住在医院里呀。
就在她愁眉不展的时候,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担心,真岛突然轻声说道:“其实……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闻此,她疑惑地看着他。
“我记得有位医生说,如果让失忆的人回到他过去熟悉的环境中,也许就能激发他的回忆。”
“你的意思是……?”
“我是想说……您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带您回到野宫家的府邸去。”
听到这儿,百合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的。真岛跟她讲过,那栋府邸,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而且,那里应该还住着她的几位家人。
虽然对那些往昔都没什么印象,但如果能回去的话,说不定她就能回忆起什么。
“……你真的可以带我回去吗?”
“当然了,我为什么要骗您呢?”真岛笑着说,“不过,您要是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强迫您……”
“不,不。我很愿意……”百合子激动地打断了他,随后又犹豫起来,“……可是我现在这样子,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吗?”
“怎么会呢?”真岛温柔了眼角,“倒不如说,我甚至很希望您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