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之遥》止青木

7、吐露

　　“是，一年前是我联系的吴朗，让他帮忙把晴晴安排到公司。”周母重新被请回警局，但交谈地点变成了审讯室，“潜规则……是，是有这回事，但现在只要是长得差不多的都会遇见这种事，说出来又没有好处，躲着点不就行了。”
　　邹然做了多年刑警，见识过很多人性的阴暗，面对这样的母亲，他一时语塞。
　　“孩子不懂事，说了什么您多担待。”周母振振有词，“我已经教育过孩子了，这样的事说出去只会让大家觉得是女孩子的问题，万一她舅舅……我们家这也算是有头有脸，被说成白眼狼也太难听了，况且吴朗也有小女儿要养，捅开了对大家都……”
　　“我擦，满嘴的好处问题瞻前顾后，那你有没有想过遇见这种事的是你的亲生女儿啊？”刚审完吴朗又对上这样一番话的小杨直接站起来原地爆炸，“你都知道，但你没有保护好你的女儿！”
　　周母一愣，看着对面两个警察忍着怒火的表情，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生气。
　　“小杨。”
　　邹然用目光示意他坐下，自己也缓了一口气，“吴慧兰，周晴晴只是和你说过这件事吗？”
　　“还给我看过一段视频。”
　　小杨转过电脑，“是这个吗？”
　　周母细细看了看，点了点头，忍不住提问：“那个老板的死……和这件事有关系？”
　　“你关心吗？”邹然敲了敲桌子，“如果你真的关心，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
　　“不不不……”周母有点着急，“晴晴虽然不成器，但不会杀人的，而且晴晴第一次和我说的时候是二月份，视频是……四月吧，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她不会的。”
　　“您不会以为这种事一次两次不得手，就再也不会出手了吧。”邹然讥讽，“您丈夫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不知道，我没和他说过，晴晴又很怕她的爸爸，不会说吧。”
　　“那吴朗知道吗？”
　　周母非常犹豫，邹然看得出她这样的犹豫里没有谎言，但他没听出来有几分对女儿的愧疚。
　　“应该不……我不确定。”周母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邹然叹了口气，招呼外面的警员进来顶替自己，而后径直进了监控室。
　　“邹队。”
　　“那几个怎么样了？”
　　“都说了……”赵照气的撅笔杆，“整个衷沂上上下下都知道他们老板酒后喜欢……艹喝了酒就是理由吗，说白了就是色批。”
　　“邹队，这边有情况。”监控室进来了一个警察，“他说他看见了单善扶着韩熙悦往301的方向走……”
　　“一帮狗崽子。”邹然骂了一句，“赵照你看着，咱们走。”
　　“我也要去！我要喷死他们！！”
　　邹然完全不顾在身后跳脚的赵照，脚下生了风一样往前走。
　　“说说，怎么看见的？”
　　那人已经被吓得不行，看见邹然这张山雨欲来的脸就更怂，“我……我们晚上在打牌，我过去关门……一抬头就……”
　　邹然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厉声问：“当时为什么不阻止？”
　　“他们都……”
　　“他们都？你是靠看别人活着吗？”邹然盯着他，“上次为什么不说？”
　　“……害怕……”
　　一众刑警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了，近些年凌川算得上风平浪静，脑残缺心眼的事情也不会让他们处理，谁知道开张就来了个大的。
　　邹然再次被这个词打败，在他刑警的生涯里，听过最万能的理由就是害怕，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袖手旁观，何尝不是一种助纣为虐。
　　邹然拍了拍头，“你们继续。”出去靠在了墙面上。
　　幸亏昨晚大家睡了个好觉，今天是肯定的不用睡了。
　　“邹警官，不，邹队长。”被放出来的周父奔过来，急切地抓着邹然的手臂，上午还仿佛哼哈二将的夫妻两个都变了态度，“晴晴……晴晴怎么样了？”
　　“没有生命危险，你可以放心。”
　　“慧兰呢？”
　　“您太太和此事有些关系，您暂时不能见她。”邹然看着这个毫不知情的父亲和丈夫，在他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看见了焦急，“您可以离开这里，但暂时不能离开凌川。”
　　周父好像一下老了很多岁，他有些颤抖，“那……晴晴……真的杀人了吗？”
　　“——所以，那一刀是韩熙悦扎进去的。”印听悠干脆把整包纸都放在了周晴晴面前，“而你当时被推开了。”
　　“……我向老板要了房卡，开门就发现悦悦在……”周晴晴哭够了，甚至语气越发平静，“我当时什么都没想，抽出折叠刀就捅上去了，然后把悦悦拉了出来……”
　　“你扎在哪里？”
　　“……后背吧……我记不太清了……”周晴晴眼眶通红，“我想拉着悦悦走，被他拦住了，他力气很大，我和悦悦两个人都打不过他……我又捅了他……他把我甩到了一边，刀也脱了手。”
　　周晴晴笑的毫无灵魂，“我摔的有点晕，爬起来的时候摸到了烟灰缸，想砸他被他躲开了……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捡到了刀，扎过来的时候悦悦挡住了……”
　　印听悠想着视频中混乱的场景，听着当事人的讲述，当晚的情况渐渐浮现在她眼前。
　　“我们都没想到……看见血的时候三个人都停了……我当时只想让他去死，抄起烟灰缸就要下手……”
　　“韩熙悦抢先拔刀捅了同样没反应过来的单善。”印听悠看着她，“但是一个女生，不会把刀扎的那么深。”
　　“悦悦扑倒了他，用自己压在刀上。”周晴晴垂着头，“我想拉开她，想叫人救她……悦悦满身是血地看着我，让我快走……倒下去……”
　　周晴晴揪着被角，声音颤抖，“我接不住她，也听见有人往这里跑……悦悦是无辜的……”
　　“你拔下了单善胸口的刀，留在了原地，想顶罪。”印听悠补全着细节，“你身上的摄像头什么时候开的？”
　　“拿到房卡之后。”
　　“用塑料包着吞下去就是怕我们找到。”印听悠说：“你要知道，从头至尾，我们都不觉得你是凶手，警察不是白痴，你这样做瞒不了多久。”
　　“妈妈说，事情闹大了会影响舅舅和他们的事业。”周晴晴冷漠地叙述，“我不说，既能保护她那可怜的事业，也能让所有矛头集中在我身上，为什么要说？”
　　印听悠饶有兴致，“那你决定说，就是因为吴慧兰上午的责备？”
　　“是。”
　　“为什么？”
　　“因为她还在怪我！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周晴晴声音嘶哑，压在心里半年多的不甘和愤怒终于爆发，“我明明已经尽力了！明明就是他们错了！而我才是受委屈的那一个！为什么我要低声下气提心吊胆！”
　　“是，我是可以辞职，但那之后呢？回去继续面对他们无尽的指责？好像我不过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我不想回去！”
　　“我只对不起悦悦，她是因为我才来的这家公司，因为我的懦弱才陷入危机，因为保护我才丢了命……”
　　周晴晴放声大哭，没有人能真正体会她心里所有的无助，在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得到的永远是当头棒喝，而那个真正关心她的小姑娘却永远都回不来了。
　　印听悠冲着女孩伸出手，“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情绪需要出口，你快把自己闷死在心里了。”
　　周晴晴跪在床上，扑到她的肩头，印听悠的肩膀瞬间就被打湿了。
　　站在门边的小曹打发走了被哭声吸引来的护士，探头便看见那个始终沉默的女孩搂着他们的副队哭的撕心裂肺，好像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曹哥，这……”
　　“放心吧，咱们副队什么都会。”小曹安然地靠着墙壁闭目养神，“别看平时，她是再温柔不过的人了，多共事就好啦。”
　　周晴晴哭得累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开手，忐忑不安地看着印听悠。印听悠这才从这个女孩身上看出一点年轻姑娘的朝气活泼，而不是前两日的死气沉沉。
　　“你的衣服……”周晴晴肿着眼睛，局促地绞着手，“我赔给你，别生气……”
　　“赔什么？洗洗接着穿。”印听悠合上本，毫不在意，“有任何的细节问题我们会再来找你询问，休息吧，我们的人会在门口守着你，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可以直接告诉他们。”
　　周晴晴见印听悠干脆利落地就要起身离开，连忙出声叫住了她。
　　“印副队……”周晴晴对上印听悠没有情绪的眼睛，突然就有些畏缩，“你……能来陪陪我吗？不用每天，我知道你很忙，有时间……有时间来坐坐就行。”
　　不知道是因为话里的恳切，还是眼中的希冀，印听悠点了点头，“可以，你好好休息。”
　　“谢谢！”
　　印听悠垂了垂眼睛，让小曹他们轮班保护周晴晴，自己则一刻不停地进了车里。
　　华灯初上。
　　高强度工作一整天加上一晚没睡觉的印副队此时又被头痛找上了门，顺手点开了导航，打算去经过的店里来一杯高浓度的咖啡提提神。
　　印听悠驱车，灵活地汇进了凌川的车水马龙之中，而她身后不远处的楚林则是扁着嘴，也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哥，嫂子走了，看路线是要回警队。”楚林事无巨细地汇报着，“看上去没什么异样啊，老这么跟着搞得我好像变态一样。”
　　“……是，我知道你担心她，你可以直接说啊。”楚林觉得他们的世界都是弯弯绕绕，一点都不直接，“要我说就……对不起我不说了，嫂子进了咱家的咖啡店……她还冲我招手？是我吧？什么意思？”
　　郁澈咬牙，“那是她又发现了你这个白痴，开过去不要理她。”
　　楚林点头，“好的呢哥，我开过去了，那我就跟不了嫂子了，只能哥亲自上阵啦。”
　　郁澈重重地按下鼠标，对着忙音的电话气不打一处来。
　　印听悠是全身都是千里眼吗？怎么每次都能被她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