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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套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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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澈在黑夜中坐在床边,身体朝着印听悠离开的窗子,动也不动。郁澈突然觉得冥冥中就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让他再次重温多年前的心急如焚。
他抬了抬手,摸到脸的时候才恍然,面具已经摘下了。
郁澈无声苦笑,他和印听悠之间,何尝不是差了一段距离。
忽的,窗边有一道黑影掠进来,郁澈绷紧了全身,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我。”
印听悠喘气的节奏比平时急促了些,“按楚林的脚程,一来一回三天差不多……”
“怎么了?”郁澈单手按着印听悠放在床边的手背,“出事了?”
印听悠的表情在黑暗中也显得十分严肃,她点了点头,“我没看到尸/体,只看到了残/肢。”
“在哪里?”
“郁澈,你紧张了。”印听悠缓缓抽出手,只留给郁澈一个棱角分明的侧脸,“你在慌什么?”
郁澈的手指捏紧又放开,微微笑了出来,“普通人听到这样的事,不慌才是不正常的吧。”
“我看郁总倒是胆大的很。”印听悠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从肢体截面来看,人还活着,可就这个村子的条件,失血过多就能要了他的命。”印听悠盘算了一下,“明天在村子里转转,希望这个人能撑到救援。”
郁澈在印听悠看不见的一侧把手心握出了血,他以为自己做的足够隐蔽,以为行动的够早,可还是没能阻止这帮人的黑手,没能改变她们的命运。努力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摸到了这里,根本没有实质证据的情况下他只能把印听悠带过来,希望她会发现些什么。
可还是迟了。
郁澈猛地撒开手,怕印听悠发现,将手按在了裤子上。血迹湮没在黑色裤子上,只留下了手心的伤痕。
他不会一直是输家,做的越多破绽越多,以印听悠的聪慧敏锐,一定会发现此间阴谋,找到他无法发现的线索。
当然……迟早会揭破他的身份。
郁澈眼眸微垂,形成一个有些不高兴的弧度,印听悠的眼睛似乎会夜视,直接捕捉到了他情绪上的变化。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
“休息吧,天就快亮了。”
印听悠躺在床上,睡眠本就少的她几乎是闭着眼感受着时间的流动。不远处的郁澈也没有睡着,只是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不想让印听悠知道他的辗转反侧。
第一缕晨曦冲破夜色,印听悠便睁开了眼,她刚想起来坐一会,就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
“找到鸡老汉了吗?”
“没有……这里的什么人?”
“村长让我们招待,可以在村里看看。”
“城里人到了我们这里不还是要听话?这两个也一样。”
“嘘……村长说了,这里面的可是财神,咱们小心点就好。”
印听悠连猜带蒙地把这两人的对话理解了大半,觉得这方言的识别困难程度堪比破译密码,就他们嘴里的“见罗汉”是什么,印听悠就没能参透。
“叩叩。”
轻轻的敲击声在印听悠身侧响起,她闭着眼翻了个身,和手垂在床沿的郁澈面对面。
“什么时候醒?”
印听悠眯着眼,和郁澈对口型,“现在。”
“不听听了?”
“不听,听不懂。”
郁澈在她口型刚收的时候,一个懒腰打破了安静,装模作样地晃了晃脖子,半眯着惺忪的睡眼左顾右盼,“哎呀……空气就是新鲜,听悠,该起了。”
印听悠用手掩饰着清明的眼底,在郁澈拉开门出去的时候悄悄观察门口的两人。他们果然和说的一样,不限制他们的行动,但警惕他们和村里人交流。
印听悠沿着自己昨晚的模糊记忆,将村子看了个遍,而昨晚见到的一截胳膊也消失无踪,印听悠只能将昨晚留下的伏笔用了出来。
“这里的住户呢?”印听悠指着两只死在窗下的鸡,“辛苦养的鸡死在了这里,要不要告诉他一下?”
那两人互相看了看,一个方言没那么重的开了口,“不用,鸡老汉自己会管。”
印听悠再次听到见鬼的“见罗汉”,意识到她理解的有问题,这很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而这名字的主人便是屋中居住之人,也是他们早上说的失踪者。
残/肢也可能是这个人的。
印听悠拍拍裤子潇洒起身,接着在村子里转悠,别人打量她的时候她便趁机打量回去,让一路小心翼翼跟着他们的二人渐渐放下了戒心。郁澈则是本色出演,跟在印听悠旁边,肩膀有意无意地撞她一下,印听悠不知道是默许还是心思没在此处,也没躲开。
“我还是第一次见做农活。”印听悠指着一个方向,“看那个小伙子,动作生疏,力气也不够大,倒是挺努力的。”
郁澈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格格不入的年轻人。他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边的视线,单手拄着锄头,侧头望了过来。
当你看到一个人的时候,第一眼便会看到这个人的眼睛。你会从眼中看出清澈灵动,单纯无害,心如死灰……眼睛会代表一个人当下的状态,不管是充满希望还是受到惊吓,都会在眼中反映出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郁澈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绝望和黑暗,比他戴上面具,使用假名,度日如年的二十多年时光里见过的所有绝望之人都要深沉。
还是晚了。
两人默契地没有多话,绝望的年轻人则是将头再次别了过去,再次挥舞起了锄头。
“你们村里都是男丁啊。”郁澈双手放在脑后,支起的胳膊肘就在印听悠的头边徘徊,“怎么没见女子?我同事想去借个地方冲凉都难。”
“你们不是一家的?”口音颇重的那一个脱口而出,眼神不住地往印听悠身上飘。在这样被打量的眼神中,印听悠将凌厉的目光藏在了低头的小动作里。
就算是民风淳朴,也太过下流。
郁澈在原地跺了跺脚,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嗨,这不是……”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看了印听悠一眼,又迅速转过头,活像那些偷看自己心爱姑娘的毛头小伙子,“二位兄弟多担待。”
谁知这未尽之言太过含蓄,需要听懂的两人没懂,不需要听懂的偏偏懂了个彻彻底底。打量印听悠的那人并没收敛,看了个够本,让郁澈这精湛的演技直接没了用武之地。
“鸡老汉家的女人该是去挖野菜了,顺着山路找找。”两人带着他们穿过一整个村子的旧墙破砖,顺着明显是人踩出来的小径往山上走。
前头领路的两人对山里十分熟悉,印听悠还发现,口音男在知道他们并非一对后,对她便格外热情,操着一口稀奇古怪的话给她介绍着山里的景色。
“慢点走,山路不好走,你们这些城里人肯定是走不惯的。”
“山路都一个样,若不是村子里的人很难分得清,别跟丢了。”
沉默听他絮絮叨叨一路的印听悠突然开口,“我若是顺着这路一直走,能不能走出村子呢?”
“当然不能。”口音男毫不犹豫,“村子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出,就是你们进村的那一条。若是一直走,运气好的能走回村里,运气不好的就回不来了。”
郁澈早就看这人八百个不爽,听见印听悠居然和他搭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这火气还没烧起来,就被口音男的回答浇灭的连火星都不剩。
民风淳朴也不是坏事,套话就容易的多。
郁澈用眼睛把这一路的套话听了个明明白白,甚至能分心尽量记下这长得完全一个样子的山路。
简单来说一句话,进了这村子就出不去,进山就迷路,出村有人盯。
“前面那个就是。”闷不吭声的指了指左前方的一个人影,“那就是鸡老汉家的。”
“她叫什么?”
口音男挠挠头,“不知道,直接叫就行。”
不知道还能直接叫?
“鸡老汉家的!有人找!”
好他大爷的直接。
印听悠看着那个一身破布衣服的人一跛一跛地走过来,她原以为村子里的建筑已经够老的了,没想到她居然能在现代社会看见这样的一身打扮。
恍若置身沦陷区的感觉油然而生。
走近了才看清,这是个上了岁数的女子,脸上的皱纹沟壑清晰可见。头发不算长,看得出很久没洗过了,乱糟糟纠在一起。衣服也旧的可以,印听悠一度没认出来这是深蓝还是深灰,或是黑色衣服脱色所致。裤子则都是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布料是什么样子。左脚的鞋子没有底,右脚的则露着脚趾。
印听悠越过两人,想接过女子手中的篮子,却被她侧身躲开。口音男当时就冷了脸,动手就要打人,被印听悠轻轻拨了回去。
“毕竟有事相求,动手不太好。”印听悠收回半空中的手臂,装作看不出她很久没有洗过澡的样子,“不知家中可有洗澡的地方?方便借用一下吗?”
那女子也不看她,垂着头,沉默地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