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之遥》止青木

1、梦境现实

　　凌川市靠海的小别墅，和市中心的繁华喧嚣相比，除了有些偏僻似乎并没有缺点。随着这几年凌川市的人口急剧增多，这里也渐渐住满了。
　　离海最近的一片别墅，开窗便是一望无际的碧蓝，这一片是最早建成，也是印听悠初到凌川之时便决定住下的地方。
　　四年了。
　　睡梦中的消瘦女警猛然睁开眼，单手搭在额头，大口喘气。
　　印听悠再一次被噩梦折磨了一整晚，醒来时整个头都隐隐作痛，胃也和自己闹起了脾气。她怔怔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摸出枕头下一个空了的药盒，拨通了一个电话。
　　“冯医生，我的药吃完了……好，晚上见。”
　　印听悠坐了好一会，才起身驱车前往市局。
　　“印副队，今天脸色很不好啊。”门口的保安见她面色苍白，眼底乌青，赶忙叮嘱年轻人不要熬夜，按时吃饭，印听悠一一应下，脸上挂着笑。
　　青白着脸的女警刚进了刑警队的门，就被挂着的巨大锦旗和拉的横幅糊了一脸。印听悠下意识屈身躲过，正巧撞上了一双浅色的眼瞳。
　　“印副队好。”那人向她伸出手：“我是念念酒吧的老板，郁澈。这次是特地来感谢印副队破了酒吧的命案，我又能继续赚钱了。”
　　没人知道此时印听悠的心里翻起了怎样的巨浪，她就这样看着眼前的人，不发一语，一动不动。四年前的一切从她眼前浮现，和面前之人不断重叠。
　　如果不是他从未入梦，印听悠一定会觉得自己仍在梦中。
　　刑警队的众人看着他们平素一贯冷峻的印副队压抑着什么情绪，双手握拳，手背都攥出了青筋，面面相觑。就连在一边坐着呵呵笑的局长郑锦山和刑警队长邹然也不约而同眯起了眼。
　　郁澈恍若不觉，脸上的笑没有变化，伸出的手也没有收回，就这样等着印听悠。
　　半晌。
　　“……郁澈，酒吧老板。”印听悠做好了决定，眼中依旧波涛汹涌：“……好，我是印听悠。”
　　瘦的骨节分明的手搭上了一直在半空中等待的手，袖口没能掩盖住她手腕上一条细细的红线。见到这一抹红，郁澈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见两人有惊无险地握了手，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弭于无形，众人也都松了一口气。邹然和印听悠共事多年，见她这个反应不由心下疑惑。四年前年仅二十五岁的印听悠突然转到凌川市局做了他的副手，让他吃惊不已，他也打听过这个女警的来历，但上头只说了两个字。
　　绝密。
　　印听悠迅速收了手，平静地看着郁澈，就好像刚刚的失态是众人的错觉：“郁总客气了，这份大礼我可是受不起，不知郁总有没有时间，让我请一顿便饭？”
　　这下郑局长连从不离手的保温杯都放下了，印听悠自从调到他这里，从无社交。明明是他们市局的活招牌，走在路上都有星探会来问的那种美女，却极度的清心寡欲。除了工作能力是一等一的好，对其他事情都是漠然。
　　印听悠可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她直直看着郁澈，好像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郁澈闻言，笑着应下：“怎么能让印副队做东，地方您做主，您请客，我掏钱。”
　　印听悠不置可否，两人定下了时间，郁澈便告辞离开。印听悠这时候才看见，他带了一个车队来到市局，清一水的奔驰，将警队门口的车位停的满满当当。
　　“小印，跟我过来。”郑局长把印听悠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就问：“怎么回事？”
　　印听悠抿了抿嘴：“郑局，我不能说。”
　　郑锦山当时就肃了脸，印听悠曾经执行一项绝密任务长达三年之久，最后任务圆满完成，但印听悠不知为何，拒绝了更好的调配安排，主动选择了来凌川市刑警队做一名副队长。任务的细节他不清楚，但他知道印听悠不能说的事，就是这件事。
　　“你自己要小心，有什么事情联系我。”郑锦山锐利地看着她。
　　印听悠点头。
　　没人比她更想摆脱困扰她四年的梦境。
　　邹然明晃晃地站在“禁止吸烟”的牌子下，一边抽烟一边等她。见印听悠出来，他叼着烟迎上去：“走，带你去吃饭。”
　　“不用了。”印听悠想去把郁澈查一个底掉：“我有点事，有案子叫我。”
　　邹然看着她走远，踩灭了烟头。
　　印听悠把一整天的时间都花在了查郁澈的身上，甚至还找了经侦和扫黄大队的兄弟，得到的结果居然是郁澈虽然经营的都是酒吧KTV一类的产业，但从不触碰高压线。可以说是安安稳稳经营，本本分分做老板。他自己也是出了名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郁澈本人是当地曾经风光一时的郁氏财团的独子，四年前郁澈的父母都在一次意外中失踪。郁澈本人报的案，三天后在失踪地附近找到了二人的尸体。郁澈好像根本就没想过要保住郁氏财团，确认父亲死亡后直接把郁氏财团所有股权卖了出去，拿着一大笔钱开始经营自己的酒吧产业。
　　郁澈少年时身体不好，又因为父母的保护，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长大了一些后被父母送出国读书，媒体就更没办法拍到他的样子。第一次正式露面就是在四年前，正式宣布离开郁氏财团那一天。
　　当年办郁澈父母失踪案的警察还记得郁澈，不仅因为郁氏财团继承人的身份，还因为他在认尸时奇怪的态度。他只是看了一眼，甚至笑了出来，温声说是他吧，谢谢你们。
　　印听悠半闭着眼睛，这一堆资料里唯一称得上有价值的就是四年前郁澈父母的失踪。时间点对得上，但他……
　　印听悠第一次在白天主动回想过往，二十一岁重伤，她第一次见到戴着面具的他。伤没好的时候她就已经成为了他的保镖，这样的关系几乎持续了她的整个卧底生涯，她甚至不清楚，她传递出去的消息有多少次是他暗中帮助。
　　邹然风尘仆仆地推开门，就见印听悠用手盖着眼睛，露出的嘴角抿起一个不太愉快的弧度。他看着她瘦的伶仃的手腕，透过松垮的黑色长袖依旧能看出的支棱棱的骨头，叹了口气。
　　“听悠，下班了。”邹然敲了敲她的桌子：“喏，你嫂子做的馅饼，最近还算太平，你收拾收拾和郁澈吃饭去吧。”
　　印听悠在他走过来的时候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她放下手，眼睛里还是一贯的冷静凌厉：“然哥，替我谢谢嫂子。”
　　“嗨，谢什么。”邹然摆手：“要不是你替我挡枪子儿，我坟头的草现在也挺高的了，有难处跟哥说。”他带着胡茬的脸冲印听悠爽朗一笑，拍拍手：“大家辛苦了，下班了下班儿。”
　　印听悠出门找车，却一眼先看见了门口的人。郁澈倚在车门上，手指间夹着一颗烟，整个人裹在裁剪的很好的西装里，站在人堆里可以说是鹤立鸡群。侧身对着她的郁澈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就直接对上了她的目光。
　　郁澈掐了烟，遥遥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印听悠常年被梦境和失眠折磨，她看不见自己白的有些透明的脸色，不代表别人看不见。她坐到郁澈的车上之前，很抱歉地和冯医生说，她可能要失约了。
　　“印副队工作很忙？”路上很堵，郁澈的声音很熟悉：“看身材，警队的伙食一定不好。”
　　印听悠眨眨眼：“看郁总的身材，您家保姆做的饭也未必可口。”
　　“准确来说，是我的厨艺非常差。”
　　“郁总家大业大，都不舍得请保姆。”印听悠似笑非笑：“是家教太严，还是尊夫人勤俭持家？”
　　郁澈眼神一闪，被印听悠铺捉到了。
　　“看来印副队不太了解我，我父母早逝，目前未婚。”郁澈微微侧头：“而且没有女朋友。”
　　“还是了解的。”印听悠的话里暗藏机锋：“比如……郁总的父母四年前因为意外过世。”
　　“四年不算很久吗？”郁澈一副惊讶的样子：“现在的年轻人连谈恋爱都要按天来计算，我可是按年计数的。”
　　印听悠瞧着他的侧脸，好像又回到了曾经跟随在他左右的日子。她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走出来，她也不想走出来。
　　但现在的试探，无可避免。
　　她突然有些难过，梦里永远都是血火交织的情景，他从来没有入过她的梦。现在一个长得和他有十成相似的人就坐在她身边，她却要时时提防。
　　“印副队，请。”郁澈彬彬有礼地想要帮她打开车门，但黑衣黑裤的干练女刑警拒绝了他，自己下了车，落后他一步进了店里。
　　一顿饭看上去吃的宾主尽欢，实际印听悠一直在无声地观察他。她从他吃饭的动作习惯、眼角弯起的弧度、说话的停顿节奏，都能找到那个人的影子。印听悠心里时悲时喜，不是滋味。
　　“多谢郁总款待。”印听悠平平地看着他：“队里有些事，就不蹭郁总的车了。”
　　她长长的睫毛抬了抬，瘦的有些脱相但依旧明艳的脸露出一个今晚最真诚的笑：“谢谢。”
　　郁澈点头，目送着她叫了一辆车远去，挂着恰到好处笑意的脸一下就冷掉了，浅色瞳仁里泛起危险的光。如果印听悠看见，她一定会认出这双冷冽的眼睛。
　　“楚林，跟一辆车。”郁澈报出印听悠刚上的出租车车牌：“丢了就算了，告诉我丢在哪。”
　　印听悠很快就发现了自己被跟，她拿出警官证，报了警号，指挥司机将追踪者甩开。到了地方司机执意不收钱，还说第一次体会了电视剧里的情节很高兴，印听悠只能将手里仅剩的现金留在了车上。
　　冯医生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有些惊讶，但印听悠不仅是他的老客户，也是他的老朋友，更是他从业多年遇到的最大的挑战。印听悠有钢铁一般的意志，他的催眠治疗从未奏效，这么多年，他看着印听悠是如何熬过来的，心里未免会心疼这个年轻的姑娘。
　　“你的药吃的太快了。”冯医生看着她脸上凸出的颧骨：“你这是药物依赖，我说过，如果吃了药还是继续做梦，就不要吃。”
　　“不吃我根本闭不上眼。”印听悠躺在摇椅上：“我不会有依赖，您之前让我戒烟，我也戒掉了。有一天我能放下了，也就不需要吃药了。”
　　冯医生摇着头起身给她开药：“我还是会减少你的剂量，印……你怎么了？”
　　他看见了印听悠一头的汗，之前因为角度问题被光影遮住，他才发现印听悠没有坐到之前的椅子上，而是躺在了摇椅里。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印听悠整个人都陷进了椅子里，眼神都有些涣散。
　　“我应该是……胃炎犯了。”印听悠说的毫不在意：“不要紧，您开药吧，我回去睡一觉就好。”
　　冯医生直接气笑了，一个电话拨了出去，再回身，摇椅里的人已经没了意识。即使如此，她双手下意识还是防御的动作，在冯医生靠近的时候眼皮跳了跳。
　　“Hubery。”他听见她低声说：“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