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烟未敛》叶寥落

1、第一章·深宫梦醒玉阶寥

　　三天了。自我入宫已有三天了。居于高高的宫墙之中，仿佛被囚在巨大的牢槛。墙上涂了一层又一层的黏实的朱漆，如鲜红的血液。我被封为正七品御女，赐居风昭宫远水阁。凤昭宫主位是宣于皇后，宣于若玉。宣于本是皇族姓氏，大概皇后亦是皇族吧。
　　真是太高兴了，琉泽竟然也在凤昭宫。琉泽姓舒，其父与我父亲是挚友，而我们则是自幼的玩伴，感情甚笃。琉泽小我一岁，我十六，她十五。她不胖，但看上去体态丰盈；而我却十分瘦小。选秀那天，母亲为我选了件宽大厚重的长衣，才稍稍显得丰腴些。不过厚重的衣物直压得我喘不上气来，难免娇喘微微。事后谈起，琉泽说正因如此我愈加楚楚动人了，大概皇帝也是这么想的吧。
　　走在青灰色石板地上，吸着被露水润湿的空气，我与鸣蝉正在到琉泽的潮音阁的路上。鸣蝉是我带进宫的侍女，她是从小跟着我的。天阴沉沉的，只看见阳光的绯色晕进云层中，暧昧不明。此时正值盛夏，闷热难当，虽是较为凉爽的清晨，身上仍布了层薄汗。四周没有树木，只有规规矩矩排列的一些盆栽，大概只有在御花园才看得到那些茂林修竹吧。很快到了潮音阁，我迫不及待地向后院奔去。
　　琉泽正弯着腰，一手握着小铲子松土，一手不断抹着额上的汗，淡粉色宫装下摆上沾染了些许泥土。她的袖管被捋起，露出白皙的藕臂和未染色的粉红的指甲。琉泽回头看着我，柔软的桃红色嘴唇反射着白色光点，一双桃花美目隐着笑意。
　　“阿稚，快来帮我！”她冲我招招手。
　　她总爱叫我阿稚。我环顾四周，那些被掀起的青灰色石板，被整齐地落在门口。琉泽的侍女白樱和另外两个宫女正忙进忙出。
　　我应了一声，也捋起袖子。但因手臂过细，袖子又重新滑落下来，我只能一下一下地卷起。真麻烦... ...我喃喃道。琉泽交给我一个锦袋，打开一看，是五颜六色的种子。
　　“这些种子不是同一种类的啊... ...”我的手探进袋子，抓出一把捧在手心。
　　“是啊。”琉泽笑道，耳后的碎发散落在脖颈上，乌黑的发丝使脖颈显得愈加白皙。“因为对它们长大后的样子全然不知，所以生长出来后才会觉得惊喜呀！”
　　“还真是有趣——”我笑了笑。
　　“所以，让它们自由地生长吧！无论美丽、平凡，高贵、卑微，这些植物本身都将会是奇迹呢。”她认真地看着我。
　　“唔... ...”我点头，弯下腰开始手上的工作。我将种子埋进土中，鸣蝉在后面浇水。
　　“可是，琉泽，这些种子是哪里来的？”我记得内务府不会供给这种东西。
　　“哦，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好像很喜欢植物呢，什么种子都有。听说我要修个花园，她便叫我随意取用，真是慷慨啊。”
　　“琉泽，今天就开始动工了啊——”
　　我抬头向门那边望去，只见一紫女子倚在那儿，似笑非笑。十七八的年纪，身材高挑，俊眼修眉，模样倒是素净。
　　“有意思，真不知到时候这院子会成什么样儿。”说罢举目环顾庭院，仿佛真的在想象。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饶有兴致地笑着。我一时不知所措，讪讪道：“这位姐姐，不知该如何称呼？”
　　琉泽笑道：“这是临风堂的郑才人姐姐，我没少受她的照顾呢！”
　　郑锦穗嘴角微微一扬，对我道“那你又姓甚名谁？”
　　这更像是男子的口吻。
　　我微微福身，“妾姓夏，单名为稚，是新封的御女。”
　　“用不着这么拘束。今年多大了？到十五岁了吗？”
　　“我已经十六了... ...”真是讨厌，我看起来这么小吗？
　　“啊？哈哈，... ...”她毫不掩饰地自顾笑了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看来这女子将笑不露齿的规矩抛诸脑后。“显得年龄小是好事，好多人想都想不来的！”她促狭地笑着。
　　什么和什么嘛！这位郑才人还真是... ...活泼啊。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将种子埋进土壤中去。

　　死去。
　　埋掉。
　　埋掉。
　　生长。
　　死去的人，被埋进土里，还会不会生长？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哥哥带来了母亲的信，我不想看，也不敢看，我怕我会忍不住从这里逃走。想念，要遏制。哥哥夏渊是宫里的御医，所以可以常来看我。反复摩挲着手中的信，上面有母亲熟悉的笔记。我将它塞进箱子里，锁上了。
　　茶杯里附着气泡的茶叶一片片地沉入杯底，好看的苔藓色。我喜欢苔藓，因为苔藓只在干净的地方生长，真不明白有些人为什么会认为它很脏。我仰首饮尽了这汪绿色。
　　“小姐，这是夏大人用过的，鸣蝉再拿个新的吧！”鸣蝉突兀地打破沉寂。
　　我一怔，随即笑道：“有什么关系？他是我哥哥啊。”
　　夏渊是我的异母哥哥，与姊姊夏璧同为嫡母所出。但我讨厌夏璧，因为她和嫡母一样总对我投去轻蔑和厌恶的目光，就仿佛在看什么恶心的东西。但哥哥却一直很关心我，这使我非常感激。无意中看到铜镜中的自己，虽是容貌姣好，但却拥有着瘦弱的身体，仿佛连发髻和头饰也难以负荷。为什么会入选呢？而且封了和琉泽一样的正七品御女？难道真的是因为厚重的衣物而显得楚楚可怜？那真要感谢母亲了。我自嘲地笑着，卸下钗环，散下发髻。泻至脚跟的乌黑的长发，柔柔地在南风中招摇，我失神了，不由自主地将一朵淡蓝色纱绢花别在耳后。多好看... ...讨厌那些繁重的首饰。但在宫里，这样的装束是会被视作毫无礼数的。
　　镜中的脸在笑。
　　呵呵，越来越像了... ...

作者有话说

　　貌似第一章不像宫斗文~~~没关系，以后会有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