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世长宁》沐新一

5、踏破铁鞋无觅处（2）

　　当晚，宋怀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她一遍遍地回味，那高挺的鼻子和那带着唇珠的嘴唇，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
　　明明两人是对视了的，宋怀宁翻身坐起来，可是越想，就越想不起来。
　　心里有些烦躁，睡不着，干脆起身出去。
　　一出门，就见院子里，站着一个如青松般的身影，黎伯正站在外婆门口。
　　宋怀宁悄悄地走过去，待走近了，才轻笑了一声。
　　黎伯回头看到是她，明明是年近古稀的人了，被人这般撞见，却也像是个半大小伙子一样挠了挠头，非常的不好意思。
　　他微微一笑，说道，“小姐，这么晚了还没睡？”
　　宋怀宁摇摇头，“实在睡不着。”
　　黎伯走到院子中的小亭子里，招呼宋怀宁来一起坐下，宋怀宁乖乖地走过去。
　　宋怀宁裹了厚厚的羽绒服，却感觉到凉意不减，而黎伯只罩了一层单衣，外面套了个棉马甲，也不知道他在院子里站了多久了。
　　“你外婆刚睡下，我怕她有什么吩咐。”黎伯掩耳盗铃般地说道。
　　宋怀宁笑了笑，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说道，“黎伯，我不是小孩子了，都懂。”
　　黎伯回过头看着宋怀宁，也微微一笑，“是啊，小姐，长大了。”
　　说着，抬起手慢慢摸着宋怀宁的后脑勺，那双手还是那样温暖，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变过一样。
　　“黎伯，这些年，你们过得好不好？”宋怀宁慢声问道。
　　“过日子嘛，也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就一天天地过，过着过着也就过去了。”黎伯说道。
　　“黎叔，外婆，有没有怪过我？”宋怀宁小声问道。
　　黎伯笑着，还是看孩子般的眼神，“她啊，就是嘴硬心软，家里的这些孩子心疼都疼不过来，怎么会怪你。”
　　当年机场一别，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彷徨误解，撕心裂肺，似乎还历历在目，有些事不说，却不代表已经忘记了。
　　“黎叔，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真的是因为我........”宋怀宁低着头就像是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
　　“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黎伯原本温和的脸变得严肃，掷地有声地说道。
　　宋怀宁低着头，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黎伯的脸色渐渐缓和过来，才说道，“小姐，那些事，将来你外婆一定会给你个交代的。如今，她年纪大了，就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别让她失望。”
　　“好。”宋怀宁坚定地点了点头。
　　次日，天色不如昨日阳光灿烂，阴云密布，但宋怀宁还是出了门，她一天也等不了了。
　　那销售小姐姐见她来，完全不足为奇，“宋小姐，我就知道你会来。”
　　宋怀宁今日专门准备了一身华丽丽的行头，戴着遮了半张脸的墨镜，一副势在必得的气势。
　　也不想再跟销售废话，她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想要昨天那个男孩子来做我的私教。”
　　那销售露出了有些惊讶，继而又有些不屑的神情，但是又不好太明目张胆，脸变得跟朵花儿一样的，最后只能以为难的面色说道，“这，您要找我们经理了，昨天我也跟您说过的，他啊，可不是有钱就能请得动的啊。人家也没卖给我们。”
　　“行，找你们经理来，我跟他谈。”宋怀宁说道。
　　见到宋怀宁，那经理习以为常了般，非常的漫不经心，眼皮连抬都没抬，“宋小姐，咱就是健个身，我家的私教啊，随你挑，看中哪个用哪个。但明序的话，他至少要，这个数。我怕你，嘿嘿。”他比了个手势，意思不言而喻。
　　“什么？你抢钱啊，那我都能请个明星了！”宋怀宁是真的被吓到了，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说道。
　　她实在没想到，无良奸商已经黑心到这种地步了。
　　老板一愣，倒没反应过来，这跟明星有什么关系，不就是健个身？
　　但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淡定地说道，“我们明序啊，可没有那些明星的脂粉气，你见过这种气质的男孩子嘛，反正我是没见过。”
　　那倒是真没见过，宋怀宁心想，但也没说出来。
　　见宋怀宁不说话，那老板开始叭叭叭，“所以啊，这个价钱真心不贵了，有的是富婆想要包，啊，不是，聘请他呢，明序连看都不看一眼的。”
　　宋怀宁紧紧握住拳头，看着经理那洋洋得意的表情，她怕控制不住自己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好，我答 应。”宋怀宁咬着牙说道。
　　经理愈发得意地笑了笑，“这就对了嘛，不过我呢，也只能去找他谈谈，这孩子可是人中龙凤，人马上就要出国留学了，愿不愿意，还真不一定呢。”
　　宋怀宁也笑了，“好，你可千万好好看着你这棵摇钱树，别让他跑了。”
　　从那经理办公室出来，宋怀宁脑海里开始噼里啪啦地算算盘，发现自己走了个最蠢的法子，原本想先慢慢接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慢慢把人挖过来。
　　只是她原本没想到，这健身房会坐地起价。
　　既然正路走不通，那她就换条小路走好了。还想让我掏那么多钱，呸，没门！
　　出去她便找到那销售小姐姐，热情地套着近乎，“亲爱的，王明序啥时候来啊，我咋没见到他呢？”
　　那销售小姐姐见她灰头土脸地从经理办公室出来，便知道没讨到好果子吃，也没原先那么热情了，只是漫不经心地说道，“工作日，他一般晚上才来，白天要上课。”
　　“好嘞。”宋怀宁打了个响指，笑嘻嘻说道。
　　销售小姐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忽然兴奋个什么劲呢。
　　到了傍晚，宋怀宁便坐到健身房对面的咖啡厅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健身房门前的那条马路，心想这守株待兔，也总比任人宰割强。
　　夜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路上车水马龙的，渐渐的络绎不绝了起来，宋怀宁有些焦急，不断地看着时间，心想今天莫不是不来了吧。
　　就在她实在憋不住，准备要上个厕所的时候，健身房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帽衫，头上戴着黑色鸭舌帽，但那玉白色圆润的大耳朵，还是让宋怀宁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放下咖啡，像只箭一样地窜了出去，砰的一声出现在王明序眼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么个大活人，乍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王明序倒习以为常般的，挺淡定，只是在看清来人的时候，才慢慢睁大了双眼。
　　宋怀宁看了一眼就在咫尺的健身房，将他拉到一旁，眼睛直视着他说道，“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但其实我们昨天见过，不知道你记得不。长话短说啊，是这样，我开了一家小酒馆，想招个兼职，愿意出高价钱，肯定比这里高，不过我不强求，你也不用急着做决定，我们先加个微信，想好了你通知我，怎么样？”
　　宋怀宁一口气说完这么一长串话，才呼出口气，她有些紧张地紧紧盯着王明序，内心已经做好了各种心理建设。
　　满心以为他会骂自己一句神经病，或者掉头就走，或者大喊一声非礼什么的。
　　反正活了这么大年纪了，也早就不知道这脸为何物了，丢也就丢了吧。
　　“好。”
　　她低着头，听到头顶上传来的这一个轻飘飘的字。
　　实在是有些不敢相信，“你，你刚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王明序低头看着她说道，那眼神澄澈?真挚，宋怀宁发现这孩子的眼珠真黑啊，又黑又亮，像是要把她吸进去了一样。
　　如此，她倒不好意思再忽悠了，“那个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我听说你快要出国留学了，刚才我说高薪，嗯～其实也没有那么高。”
　　“嗯，我知道，没关系。”那男孩说道。
　　他答应得实在有点过于干脆，反而宋怀宁有点迷糊了，果然长得帅的人，都是要用脑子来换的嘛，这么容易就受骗上当了？
　　“我这就上去辞职。”没等宋怀宁反应过来，那王明序便说道。
　　既然这样，宋怀宁往地上一坐，嘻嘻笑道，“好，那我就坐这里，等着你。”
　　她也怕王明序是忽悠她，在逗着她玩。如果是这样，她也要让小伙子知道知道，姐姐可不是好惹的。
　　路人来来往往，就看路边坐一姑娘，浑身珠光宝气的，长得又挺好看，但是吧，一直坐那傻啦吧唧地笑，路过之人，无不摇头，好好的姑娘，怎么脑子就坏了呢。
　　宋怀宁原以为自己死缠烂打，锲而不舍，总能水到渠成，可是谁能想到这渠都不用挖，水就能流得如此顺畅呢。
　　这叫她怎么能不发自肺腑的开心呢。
　　那王明序不知道跟那胖经理怎么说的，宋怀宁抬头看去的时候，两人正往她这看，她笑嘻嘻地举起了中指，没想到是姑奶奶我吧。
　　那经理看清是她，嘴都要气歪了，谁能想到呢，这女的，不是来被宰的，却是拐着弯的想来挖墙角的！还一挖就挖走了？
　　只觉得养得好好的白菜，就这么平白无故地被人拱了，他简直要捶胸顿足了！
　　不过几分钟，王明序便下来了，提了一包东西，看起来非常的乖，他走到宋怀宁身边，说道，“可以了，走吧。”
　　见他真下来了，不是哄她的，宋怀宁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等等，我，我先上个厕所。”宋怀宁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么一耽搁，出来的时候，就正碰上健身房的经理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等着她，那经理坐在椅子上倒看不出来，但这样站着，就显得愈发矮胖矮胖的，比宋怀宁还矮了那么一点点。
　　宋怀宁像没看见他一样，拐了个弯继续走她的路。
　　“你站住！没想到啊，看上去倒像是个富家小姐，谁知道能做出这么缺德的事呢，还干了就想跑，门都没有！”
　　说着他上来就抓住了宋怀宁的衣服领子，宋怀宁今天穿的这一身算是自己衣橱里第三贵的衣服，这么被脏手一抓，她眉头便皱了起来。
　　要是躲的话，当然也能躲得过，只是她没想到，这人居然敢跟她动手。
　　她握住那经理的胖手，向后一推，那人一个趔趄便摔倒在了地上，这一坐，便不起了，哭天喊娘的，“抢钱了，打人了，有没有人管啊！”
　　边哭还边往宋怀宁这边一点点地挪，一个不防备，宋怀宁就被他抱住了腿。
　　咖啡厅门口好热闹的人都慢慢围了过来，就看一个粗壮的汉子抱住一位小姐的腿不撒开了，像是赖上了一般，嘴里还直喊着“打人了，打人了。”
　　宋怀宁没想到碰上个这么不要脸的，眉头深皱，想拨开他，又怕他讹上自己，只能怒声道，“住嘴！要脸嘛！你个无良奸商，还好意思在这哭天喊地，赶紧滚！”
　　王明序听到动静，拨开重重人群，进来便看到这一幕，强忍住怒气，居高临下地望着那胖经理，冷声却又慢条斯理地说道，“经理，我说得很清楚了吧，你是不是想。”
　　见王明序脸色不好看，他话没说完，那胖经理便不情不愿地撒了手，他自己知道人是留不住了，就是气不过来闹一闹，想让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丢一丢脸。
　　但他也知道，王明序这样的人，自己要是闹过了，就适得其反了，毕竟，这些年他自己靠王明序赚了不少，也做了些不光明的事，确实心虚。
　　王明序看也没看他，像是躲垃圾一样的，躲开坐在那地上的人，一双手轻轻抓住宋怀宁的胳膊，说道，“走吧。”
　　不远处，有个躲在墙角的人，捂着自己的半边脸，生怕被人看到似的，静静地看着这里。
　　他一脸疑惑地看着宋怀宁的背影，跟踪了这么多天，实在是看不出来这个女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王明序一路跟着宋怀宁到了还未有影的燃灯小酒馆，眼前这地方，实在破败的别有一番景象。
　　“现在是有点简陋，不过，等最多半个月，保证让你眼前一亮。”宋怀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帮你吧。”王明序说道。
　　“啊？”宋怀宁转头看向王明序。
　　王明序也转过了头看向她，这次算是清清楚楚看全他的眼睛了，这么一双含情眼长在这么一张有棱有角的脸上，可真是，要人命啊！
　　宋怀宁脑子里的弦有点乱，她连忙转了话题，“那胖子，不是个好人，一直在利用你，看你也不傻，怎么在那任凭他利用？”
　　“以前我饿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张饼，这些年，也一直资助我上学。”王明序老老实实答道。
　　就这样？宋怀宁不由转头看他，心想这孩子也太单纯善良了，就因为一张饼，报恩这么久。
　　“那我呢？”宋怀宁问道，他俩初识，自己也没有施恩于他。
　　王明序有些疑惑地看过来。
　　“虽然你能跟我来，我很高兴，也很欢迎，但我想不通，你就这么相信我？就不怕我是个骗子？”宋怀宁问道。
　　“是，我也不怕。”王明序坚定地说道，这语气真不像是一个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倒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故友，对对方抱有深之不疑的信任。
　　“哦？为什么？我们，以前认识？”她觉得这个男孩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那你好好看看我，认识吗？”王明序慢慢地靠近，认认真真地看着宋怀宁的脸。
　　宋怀宁哪里想得到他会忽然靠近，还那么认真诚挚地看着她，心纵然慌乱，但怎么能在一个毛头小子面前失了分寸，她忙转过头，低声道，“不认识。”
　　“那今天，便当作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吧。”见她低着头，王明序嘴角悄悄地弯起，悄悄地离她近了些。
　　“好啊。你好，初次见面，我叫宋怀宁。”她抬起头，拨开脸侧的头发，明媚地冲身侧的人一笑。
　　面上的镇定，完全是凭自己不服输的劲儿，这么一个看起来像一张白纸的臭小子，休想搅动她的一池春水。
　　王明序看着她伸出来的手，在夜色下闪耀着灼灼华光。他的手微不可闻地弯了弯，在身后的衣服上擦了擦，有些小心翼翼，又非常郑重地握住了那只手。
　　“你好，我叫王明序，老板，请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