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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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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联邦科大将要举行新学期的开学典礼,战争的阴云从人们头顶散去,联邦星域恢复了从前的欢乐和繁荣,庆祝胜利和哀悼牺牲的仪式过去之后,新的生活正在开始。
敬寒城赶到校园时,新生的入学演讲已经结束,接下来是一整天的节目表演和自由活动时间。
科大校园曾经在混乱中遭到损毁,现在又修整如初,连偏僻的旧图书馆都得到了重建,不过其中的纸质书籍无法复原,也再找不到一位脾气古怪的老教授了,猫咪机器人因为身体部件老化不能正常工作,它被安排在旧图书馆门口,会摇晃着脑袋向每一位访客打招呼。
艾利克斯给姗姗来迟的敬寒城一个大大的拥抱。
“错过了和我们一起作战的机会,我真为你感到遗憾。”艾利克斯嘴上这么说,其实更多是在调侃,“你的实践学分怎么补,有头绪了吗?”
此次上过前线的学生,都可以把参战经历当作实践课程,朝早日毕业迈进一大步。当然,如果按照正常上学流程,而不是被迫中断学业,他们本来也应该准备像大四生那样去往战区,至于眼下,只能再在校园里学习和弥补一下几个学期的文化课。
“院长总会有办法的。”敬寒城一点都不担心。
他在外星域的行动保密,但不管怎么样,金胡子院长不可能让优秀学生因为这种原因留级。
艾利克斯看着露天舞台笑得很大声:“文理学院的弱鸡又排了什么搞笑节目,为什么要穿得像只异形大昆虫?”
没有得到回应的他顺着敬寒城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敬寒城的注意力放在露天舞台边的某栋教学楼,走廊上明溱和谢知老师站在一起,正一边看表演一边说着什么。
“我说,”艾利克斯忍了又忍,“你不会真的暗恋明溱吧?”
然后他被敬寒城拉着去练习室打了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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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力的作用,仍在探索和开发之中,比如你的精神力的极限,研究者尚未明白。”谢知秉持着学术精神,在和明溱说一些怪话。
舞台上演到异形大昆虫为了求偶,每晚用精神力向女主角传递情诗。
明溱盯着楼下浮夸的表演,不禁深深怀疑起剧本作者和演员的精神状态。
谢知瞟这位学生一眼,见她不答话,又道:“你信不信,如今人类对傩神病毒闻之色变,说不定将来有一天,又会与它和谐共处呢。”
进化的诱惑力,总是让人无法抵挡。
明溱搬出新闻报道里的正面宣传:“如今联邦之内,全民身具抗体,连议会都宣布,X-TN9已经在某种意义上灭亡了。”
谢知慢条斯理地把保温杯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不,百合星不是还在么?你们为百合星争取到禁区地位,焉知这禁区能维持多久。”
围绕德莫珂星系的依然是一堵无形的墙,墙内与墙外,社会生态已完全不同,谁都不能界定百合星畸变者,究竟还算不算人类。
明溱想起老教授“杨”,她很久没想起他,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亡者,有的被纪念,有的被遗忘,而纪念和遗忘的理由很多时候都不存在坚固的根基,只是莫名其妙如此。
老教授“杨”对明溱讲过他和女儿莉莉的过往,其中有个细节,明溱一直难以忘记。
“杨”亲口说,他被莉莉咬了脖子。但是结果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他还活着,身上也没出现感染症状。他自己觉得这是个神迹,是女儿冥冥之中在保佑他。
会不会,有很多人像他一样,感染却没有死、没有进化?就好像X-TN9,在不知不觉中融入了人类。
这只是毫无证据的胡思乱想,老教授对过去的讲述有些错乱,不一定能当真。明溱收回思虑:“我以为,联邦的未来会更包容,而非狭隘。”
“太理想化了。”谢知摇头。
“没关系。我的一位朋友告诉我,不必以来日评价今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明溱模仿江九年的口吻。
“那如果连自己的认知都错了呢?”
明溱反过来瞟这位老师一眼:“那就改正。无论什么时候,确定自己有坚固的自我,错了又有什么关系。”
“这听起来像是会做出一些极端行为的反社会分子的言论。”
明溱头疼:“我真的是优等生。”
命运真是难讲。人类在废墟和尸骸上前行。
谢知审视着明溱:“你会觉得,你对百合星的畸变者有罪吗?你得到了上天的偏爱,而他们没有。”
“是的,我会为此难受,一种类似鳄鱼眼泪的难受。”
舞台上的表演即将落幕,几位表演者在观众的欢笑和掌声中鞠躬致谢。
或许人具备思考能力的意义,就在于可以将自己置于最谦卑的境地。
明溱望着热闹的人群,弯了弯嘴角:“我的另一位朋友告诉我,不要沮丧,不要被痛苦打倒。”
“痛苦?”
“精神上的自我怀疑和困惑,于很多人,都是最大的痛苦。”
“所以你是在宣扬精神胜利法吗?”
“你可以这么说。”
“我是一个矛盾体,或许人类生来就是矛盾体。我接受这一切,并希望在矛盾中维持坚固的自我。”明溱也随着人群一起,为表演者鼓掌,“我仅有此希望。”
谢知淡淡道:“明同学的朋友真多。”
“多吗?还好吧。谢老师您总是独来独往,也该和我们年轻人一样多参与一些社交活动,免得心情压抑太久,容易变态……不是。像什么地下黑市裁判之类的,就不太符合您的气质。”
“话说,”明溱警惕起来,“谢老师您突然和我聊了这么多,该不会是想把百合星社会生态作为新的研究课题吧?”
谢知偏头,将明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知道我为什么把地下城地图给江九年,不给你吗?”
明溱:?
也是,当初小队追查文蒙,江九年拿出的那幅地下城地图来源不明,除了谢知,谁还会有负一层的人脉。
谢知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透着高傲,明溱怀疑自己从中看出了隐晦的嫌弃。
“接近百分之百的人机通连度,天生被偏爱者。我看见你,就有点烦。”
不等明溱这个叛逆学生反驳,谢知立马维持作为老师的尊严:“听说你要继续在科大就读?”
明溱应声:“嗯。”
“这学期我新开了两门课,期待你的表现。”
谢知带着保温杯轻飘飘地走了。
明溱差点忘了,神秘的谢老师,他不仅是文理学院外聘教授、身份不明的负一层大佬,更要紧的,还是机甲专业战斗系的主要讲师之一,简言之,明溱暂时还惹不起的人物。
算了,不管这些,至少今天,还是看节目比较重要。
明溱下楼,回到自己班级的座位区。
江九年正忙着统计今日需要改进的设施,方才有个小型安保机器人卡顿,差点引燃舞台上的幕布。明溱看了看班长大人的光屏,只见他一边记录条目,一边还在右上角切了个小屏,观看首都星的新闻播报。
“上午元首出席联邦人类科学发展与技术进步大学开学典礼并致辞,下午将在府邸邀请各星系代表共进下午茶,就战后经济补助的补充条款作进一步讨论……”
画面里林温元首站在联邦科大的讲堂,温和而不失幽默地阐述联邦当前发展的理念,以及对新一届科大学生们的期许。
如今元首的地位愈见巩固,金格金老议长很长时间没有公开露面,据说是在家静养,他的健康状况令人担忧。上个月有小道消息称,金老议长有意申请退休。
“真是个天生的政治家。”明溱说了一句,“和林瑜副院不太像。”
新闻播报的内容已经转换到了首都星最近的天气。
江九年头也不抬:“选举,总是尽量让人们从一堆不那么好的当中,选一个不那么坏的。”
他敲下最后一个字符,完成任务似的松了口气,认真回答:“不管怎么样,他是个不搞病毒筛选的政治家。”
“院长怎么安排给你这么多杂务?”明溱不解。
“可能,院长也想退休了吧?”江九年随口道,“我猜如果有新院长,大概率会是军方四世家的人。”
“就不能有点改变?”在顾若的熏陶下,其实也不止因为顾若,明溱开始对四世家这样垄断式的权力阶级嗤之以鼻,陆钧除外。
班长大人摆出一副不着调的姿态:“人类社会怎么会存在绝对公平,上对下,天然是要压迫的。以后的事,留待以后。”
明溱漫不经心地听着,点开光脑给说好来接她的陆少将发去一个结束时间。玳薇昨天还说要聚餐,但是看眼前节目的热闹氛围,她八成逃不开要和歌舞社团一起了,刚开学缺少成员,连社恐星人白泽都被拉去扮演背景板里一个不会说话的机器人。
这都怪自己太好说话,已经不那么社恐的社恐星人如是道。
所以小伙伴们决定,等明天人都到齐,再去白泽家好好聚一次。
“再说,首都星未来会有什么样的格局,联邦人类未来是发展还是倒退,是生息还是灭绝,其实都没关系的。”江九年露出一个张扬的笑,“反正至少现在,我们赢了。”
明溱承认他这句话没说错。
明天聚会前,他们要去时代广场纪念碑献一束花。
为了顾若。
露天舞台又在表演什么,人群一阵欢呼。
看上去一切都在欣欣向荣。
或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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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钧到元帅居住的独栋小院见他。
“我要回瀚海了。所以来向您告别。”
战后陆钧已不仅是前线军团的实权人物,哪怕首都星也难以对他施加压力,之前甚至有议员提出让陆钧破格受封上将,好在这个拍马屁似的想法还没提上小议会的议程就被否决了,元首亲自向陆钧建议,他可以留在首都星,继任元帅。
陆钧婉拒,他不打算留在这里继续培养政治势力和声望。
陈旻几天前就知道了陆钧的决定,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秋天虽然到了,天气还没彻底凉下去,窗外绿荫如盖,自上次陆钧私自前往德莫珂、而后又软禁陈旻,这对师生还是第一回这么平和友好地见面。
“您永远是我的老师,我依然敬佩您。”
陈旻表情平淡:“但你永远不认同我。”
“是,在我的记忆中,您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同。”
这句话不至于刺痛陈旻,他从不为发生过的事情后悔,因此也不会坚持自己做对或做错过什么。关于每一事件,他认为,只是观念不同,选择的轻重不同罢了。
“老师,”陆钧道,“从我上战场的时候起,我并不总是清楚地知道我这一生将为什么而战。”
联邦的秩序,人类族群的公意,模糊而庞大的世界。
或许经历得更多,他就能更清楚一些。
青年将领最后离开时,向元帅敬了一礼:“我只是人类者之一,我们都在以毕生探索。”
太阳西斜,将柔和的霞光洒向这座小院。
陈旻端详着书柜里摆放的照片,沉默了很久。一张旧合照,上面是年轻的他,还有柏英。那时他们结为好友,彼此都意气风发。
人们都知道,逝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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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科大,陆钧发来一条短讯:「我到了。」
于是明溱和朋友们说了再见,然后去见他。
陆钧站在校园外那条栽满梧桐树的街道,像个还在上课的学生一样向她招手,明溱走过去,感觉脚步渐渐轻快。
一切都在欣欣向荣,至少此刻如此,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