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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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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星云,一艘不起眼的战舰在这里盘桓已久。
准备了半年多时间,加上瀚海堡垒派出一批增援,敬松中将决定再次进行探查,行动人员不多,其中敬寒城对环境最为熟悉,他将担任领队。
敬松原本想要自己带队,但长期待在太空,他的旧伤发作起来愈发严重,从各方面考虑,都无法驳回敬寒城的自请。
结束通话,还有半刻钟出发。
敬松瞟一眼刚穿戴好全套设备的敬寒城,忍不住想问点什么撬开他的嘴巴,想了又想找出一个过时话题。
“你的那段没有声音的视频呢?不看看?”
敬寒城无动于衷:“早删了。”
其实那是艾利克斯发给他的,据说出自科大学校论坛,记录的是很久之前,他们刚入学,有个男生发帖贬低他,明溱邀对方练习室一战。再具体一些,视频里明溱和男生打完之后聊了几句,从口型可以看出,她说的是,我觉得敬寒城这个人还不错。
艾利克斯从论坛cp帖里扒出这点内容,连同那些嗑上头的评论发给敬寒城看,整体行为鬼鬼祟祟像个小偷。
过时话题也谈不下去了,敬松无言以对。
时间到了,几名队员向敬松中将敬礼,目光坚定地走向外舱室。
敬松忽然叫住走在最后的敬寒城,他很不会说矫情话。只能归为年纪大了,敬中将认为,上个月他和首都星联系,也许是心理作用,越看越觉得陆钧长得真像陆峯,像他那位不苟言笑、过早长眠于外星域的同僚。
他的思绪转向眼前的孙辈:
“那时你申请回首都星,我不该骂你,我向你道歉。”
敬松突如其来的示弱和坦诚让敬寒城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孩子,”他接着叹道,“人一生中会遇到很多风景,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为此停留。这是我的一厢情愿,是一个老人固执地把自己的希望强加给后辈,是不符合当代精神、令人厌恶的、应当受到严厉批判的传统父系家长制行为——但我还是要这么说,我希望你永远做最一往无前、无所挂碍的那颗星星,不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去吧。”敬松中将目送他的孩子们,“你们是联邦的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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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星第一医院的封闭病房,针管里的液体被缓慢推进体内,然后观察,反复进行,即便有笔记的帮助,后继者还是需要摸索前进。
那天明洧发完火,被萨曼莎直接打晕送去睡觉,他留在百合星,还是每天隔着屏幕观察明溱的脸色。
病房之外,研究组逐字逐句分析笔记里的信息,一一对比实验数据,年轻研究员总结好当日的情况,已是深夜,她取下防护面罩,从工作中暂时脱离出来,问还守在实验室的陆夫人:“留下笔记的人,是文蒙的极端崇拜者,可为什么,他最终没有毁掉这本笔记呢?”
陆夫人揉了揉眉心,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她答:“他也还是个孩子。”
理想国最后发布的关于百合星的录像里,持拍摄器材的娃娃脸,他出现在光屏里时,和每个家庭都会有的、或者某户邻居家的小孩看上去没什么不同,一样有着相似的长相,曾经经历相似语言的教育。
一天,两天,三天……
明溱短暂昏迷。
躺在医疗舱里,悄无声息。
陆钧每晚来看她,就坐在窗户外面的走廊,很久很久。
某天晚上,陆夫人见到陆钧坐在长椅上,军装齐整,闭着眼睛假寐,看着看着,她不知怎么流了眼泪。他们都太累了。
第二十三天,第一名实验者苏醒。
第四十三天,抗体研制宣告成功。
之后开始批量生产,全星域发行。
他们过了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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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寒城深入“瞳”一天后,与共同行动的队员走散了。
这里的地形每时每刻都在生长、变化,通讯时断时续,经过讨论,大家决定不再集合,分散寻找接近“瞳”的核心的路。
陆峯中将死前留下的机甲核指引着他们,光屏上显示的信号源只有一个小点,微弱得几乎快要感应不到。
分开的第二天,下午一时五十分左右,敬寒城再次听到一群异形昆虫从头顶飞过的声音,昨天同一时间,当注意到上方有动静,他立即操控机甲躲在一块凸起的“巨石”背后。
那“巨石”由尸骸堆积而成,主体是一种三条尾巴的大型赤色异兽,暴露在外的骨架又厚又硬,敬寒城躲藏时无事可做,尝试检测它的材质,没得到什么有效信息。
他选择冒个险,追随那群异形昆虫的方向而去,扑簌簌的群集声不一会儿便消失了,周围陷入寂静。
眼前的地貌还是那么奇特,“土壤”呈深红,巨大的“石头”、低矮的“丘陵”遍布各处,不过敬寒城早已见怪不怪,他往某个方向随意踏了一步,突兀地,机甲往地下陷了进去,起先只是几指宽的深度,紧接着深度快速增加,仿佛一张大网将物体吞噬,过程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看“地面”也看不出丝毫变化。
但机甲的确在下沉。
敬寒城犹豫了一秒,也许一秒都不到,他果断地切除机甲与外界环境的联系,任凭自身沉入地底。
四面八方都是粘稠的深红,翻滚,涌动,从前经历过的抵抗性训练也不管用了,人失去平衡,反胃感充斥着心口,敬寒城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精神力忽然躁动起来,像是受到某种刺激,或者不如说是召唤,他唰一下从长眠中苏醒。
入目还是一片深红,让人感觉恶心和晕眩,敬寒城动了动精神力,机甲从翻倒的姿势重新站起,他判断了一会儿方向,终于放弃这无用功,沿着唯一的通道往前,这条通道很窄,一定要形容的话,像活物的肠道。
脚踩之地还是和方才昏迷前感受到的一样粘稠,神奇的是,机甲再也没有陷进去。
精神力的躁动更加明显。
敬寒城不确定自己在通道里走了几天,后来当他出去、返回战舰,等候已久的敬松告诉他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其他队员都已平安回来,他们将他定性为失踪,此前深入探查“瞳”的核心的所谓失踪人员,与牺牲无异。
而此刻敬寒城觉得脑海中乱糟糟,明明机甲还在正常运转,他还能知道明确的时间,还能趁信号连接时确定自己的位置,可这些理所当然的细节他居然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在一片深红中往前,一直往前。
那种感觉很诡异,他认为自己意识清醒,实际上却如同提线木偶般展开行动,更确切地形容,外面那些疯狂的、因受到指引而躁动的异形生物也就是这样汇集到一起的。
敬寒城果然遇到了大批异形生物。随着前方通道逐渐连通,他感觉到通道不止曲折而且异常繁复,用人类的建筑物来作比,简直是一座恢宏壮丽的宫殿。
他想他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单凭肉眼已经无法辨别清楚的无数条通道最终通往同一个点,在瞳的深处,所有异形生物赶来朝拜它们的正在诞生中的王。
身边群集而至的异形生物发出聒噪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它们极度亢奋,却又像失去感知,对敬寒城视而不见,只是一味地向中间去,仿佛这就是活着的唯一目的。
由人类制造的机甲混杂在异形生物之中,被潮流裹挟着、同时自身也被同化着,敬寒城一步步走向它们的方向,那种难以抵抗的吸引力令他战栗。
他看见一枚深色的茧垂悬在空荡荡的洞壁之下,其形态之巨大,衬托得茧与洞壁之间的连接就像随时会断开的丝线,那枚茧本应摇摇欲坠,但它奇异地存在着,颜色浓稠既像红又像紫。
异形生物们涌上前去,又有点畏惧似的,停留在茧之外,于是空气里形成一面透明的屏障,屏障外它们焦躁不安,哪怕最凶猛的大型异兽,也想靠近而不敢,温驯得成了嗷嗷待哺的幼崽。
敬寒城不受控制地继续向前。意识里他知道茧里的东西足够可怕,但他太想到它面前去,无来由的渴望攫住他的全部心神,如果不能离它再近一点,敬寒城消极地想,他会死。
身边的异形生物好像也是这样认为的,后来者往前边挤,不惜相互撕咬,咬出同类的血肉,然而这一切混乱都扰动不了中间的宁静,那枚茧静悄悄,没有一点活动的迹象。
可它一定不是死的。
一股如同母亲怀抱般的力量轻盈而不容抗拒地探过来,勒令“它”的子民分开,方才还躁动着的异形生物仿佛水流流向四周,一下子分散而去。
水流中央,干涸的地面上,只剩下机甲里的敬寒城。
他定定注视着那枚茧,眼前模糊迷离的场景也许并非真实,而只是大脑形成的欺骗。精神力依然在向往对方,但敬寒城终于凭借长期以来的训练和足够顽强的意志,克制住精神力的冲动,准确地表示出拒绝。
异形生物们哗地叫嚣起来,为有人胆敢反抗王而出离愤怒。
似乎直到现在,对方才发现族群中间混进了一个异类。
“它”没有生气。反而不再尝试召唤,重新探过来的力量展示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回去。”
一个无声的指令。
记忆的最后,敬寒城被推离出了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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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命令你离开?”军方文职者询问坐在矮桌对面的年轻人。
周一咖啡馆的客人不算太多,服务生向这桌上了两杯有漂亮拉花的饮品。
“我想是的。”
“没有对你进行攻击或表露出任何恶意?”
“没有。”敬寒城试图回想那些天的每一个细节,“实际上,我认为它甚至表露出了一定的善意。”
文职者换了个姿势,倚靠着背后的沙发,像在进行一场随意而放松的交谈。
“你说你的精神力受到感召,有一段时间你的行为被异形生物同化,这意味着很有可能你的印象来自于对方的赋予,对方完全可以误导你,把恶的意图伪装成善。”
“的确有可能,但我依然认为,异形生物族群所发生的变化,不一定会将联邦人类与异形生物族群之间的关系引向不好的方向。”
“你相信人类和异形生物可以友好相处?”
“不,我没有相信什么。”
敬寒城肯定地回答。他转而更详细地说明自己的想法。
“无论如何,就算事情真的发展到最糟糕的那一种可能,我们也还有时间思考如何应对。根据长期以来的观测,以及这次探查得到的具体数据,异形生物族群的变化仍需持续七到十年,而且这还是一种过分保守的估计。”
午后的阳光照在小沙发和方桌上,今天天气不错。
回到首都星已经很久,半年来敬寒城经历了反反复复的问询,作为唯一与异形生物族群正在诞生中的那位“王”近距离接触过的人,军方希冀于从他的记忆中找到更多可靠的东西。
在心理治疗、催眠乃至药物辅助的各种情形下,敬寒城的回答大同小异,他的精神力状态也很健康,没有发现不良反应。
其实不止敬寒城,联邦从各个方面观测到的情报都体现出,半年前至今,异形生物族群虽然处于高度活跃期,对联邦人类的攻击性却在渐渐减弱。
背后的原因似乎是,那位正在诞生中的王有所苏醒。
这是一种非常好的倾向,至少在表面上看来。
“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文职者收好谈话记录,笑容满面地向敬寒城道别,“希望你心情愉快。”
“你也是,先生。”敬寒城礼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