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逾越》欲去又依

3、小心逾越

　　姜莱后来大概是后悔的，至少一霎那间有过这个念头。
　　隔天早上八点，姜莱收到了来自余粤的微信，内容简单，只有三个字“早上好！”，外加一个小太阳表情包。这条消息的上一条还是昨晚余粤给姜莱转账的消息，再往上就是空白，一切都在昭示着俩人不太熟。
　　过了好一会儿，姜莱才礼貌性地回了一句：你也好，余先生。
　　余粤还缩在被窝里，盯着那句“余先生”看了三秒，腹诽道，这真是一个不好的习惯，接着锁屏继续睡懒觉。
　　此后余粤就像个定时机器人，每天早上八点准时给姜莱送上一句问候，外加一个笑脸。
　　姜莱回复不算太及时，有时隔十多分钟，有时隔一个多小时，但总归是有回音，不至于杳无音讯。
　　余粤也知道，毕竟在姜莱看来，他不过是一个半生不熟的朋友的朋友罢了。
　　这种奇怪的状态大约持续了一周，姜莱比余粤想象得要沉得住气，期间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余粤觉得他会问的也没有问。比如，余粤为什么天天给他发消息？图什么？再不济也骂一句：你变态啊。
　　反倒是余粤自己沉不住气了。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余粤这天编辑一条不同于以往的微信，大约是凌晨两点的时候。余粤丝毫没想起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晚睡的，第二天早上才收到姜莱的回复。
　　“说什么。”
　　看着这条消息，余粤陷入了沉思，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迟钝。
　　“没什么……对了，今天可能会下雨，记得带伞！”
　　此时正是南方的雨季，天气阴晴不定，上一秒也许还是大晴天，暑气蒸地，下一秒就黑云压城，狂风大作了。
　　姜莱出门时瞥见了墙角的雨伞，已经尘封已久，眼前蓦地闪过余粤的发过来的文字，于是极 其顺手把伞捎上，不过是一念之间。到徬晚时分，冰凉的雨水果然簌簌地落，落到屋檐上，砸到湖水里，世界一片湿泞，被这场雨水搅的乱七八糟。
　　姜莱带了伞，但还是淋了个半湿——他遇到了两个没带伞的学生，被困在校门口，雨中凉意让他们瑟瑟发抖，姜莱没什么犹豫把伞给了他们。学生很有礼貌，但对姜莱这种严肃严格的老师依然犯怵，一边谢着一边局促不安地撑着伞跑走了。
　　由此，当夜，姜莱衷心地在微信感谢了一番余粤：“今天果然下雨了，谢谢你的提醒余先生。”
　　难得姜莱主动联系他，余粤有些意外，故意隔了半个小时才回复：“没有淋到就好呀。”
　　余粤如此道，他盯着姜莱的聊天框，半天没动，总觉得不对劲，不厌其烦地补了一句：“别叫我余先生啦！听着像卖保险的。”
　　余粤扣下手机等了一会儿，等来姜莱一句干巴巴的“好的”。
　　姜莱看起来还是不太习惯。
　　算了，余粤揉了揉额头，自我安慰，好事多磨！
　　南方夏天天气多变，后来余粤在惯常的问候外，如果这天有雨，则会额外提醒一句。
　　有时候不见得准，但姜莱会依照他的提醒带上雨伞。姜莱从前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更何谈带伞，托余粤的福，这阵子确实少了许多下雨没伞带来的小烦恼。
　　余粤像一个贴心的网友。
　　逾越，但不过分逾越。
　　这天又是瓢泼大雨，正是下班时间点，姜莱还在整理今天学生小考的试卷，听见办公室里的 女同事抱怨着南方这诡谲多变的天气，哪儿都去不成，外面雨这么大，家也回不成，说着又提到 今天出门前她妈妈特意提醒她带伞，结果她还是忘了，十分懊恼。
　　另一个同事搭上茬，“好歹还有人提醒你，像我这种单身汉，只有冒雨的命……”
　　听到这时，姜莱才品出一丝不对来，话说回来，这个雨季全靠余粤的提醒，然而他似乎从未仔细思考过，余粤为什么会毫无怨言地给他播报天气，他们甚至没见过几次，更谈不上熟不熟。
　　姜莱放慢了手中的活，银框眼镜后面藏着一丝疑惑，他摸不清余粤的目的。
　　他不喜欢暗自猜测，直头直脑地问了余粤。
　　“因为我喜欢你啊。”余粤在微信回复道。
　　姜莱愣愣地盯着那几个字，足足盯了三分钟，才敢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余先生，你是不是发错信息了。”
　　那当然不是，余粤眼神好着呢。
　　“你是姜莱吗？如果是，那就没发错。”余粤很快回复了。
　　说到这个份上，姜莱不是傻子也懂了。大概是人缘好，姜莱从学生时代到开始工作一路来收到过不少类似于这样的表白，含蓄羞涩的有，大胆直接的也有，但是同性的，是头一回。
　　姜莱不知道自己是震惊多一点还是疑惑多一点。
　　震惊于余粤的取向，疑惑于他分明跟余粤没见过几次，谈何喜欢？
　　他倒是觉得余粤确实更适合当朋友，但不管如何，姜莱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拖泥带水，干脆的拒绝既可以避免麻烦，也可以彻底断了对方的念想，对双方都好。
　　同以前一样，姜莱手上郑重地敲下拒绝的话：“抱歉，我不喜欢你。”
　　良久，余粤那边再没有回音，直到姜莱入睡前，手机也始终静悄悄的。一番话说得明白切决绝，姜莱觉得，余粤断然就不会再跟他联系了。此举虽然失去了一个朋友，但姜莱私认为这算是个不错的结局。
　　翌日，姜莱刚下第一堂课，回到办公室拿出手机一看，余粤的消息准时弹出，一切照常，微信一句早上好，一个笑脸，“只是今天是个艳阳天，中午气温奇高，不适宜出行，有中暑的风险。”
　　后面是补充的。
　　姜莱盯着手机盯了好几秒，旋即皱了皱眉头，“是我昨天说得不清楚吗？”
　　清楚，简直太清楚了，余粤心想。昨晚收到姜莱的回复，余粤颇为伤心。他以为姜莱至少会委婉劝说，不曾想他拒绝起来简直毫不留情。如果作为旁观者，余粤会十分欣赏姜莱的做法。拒绝嘛确实就该干脆一点，就不该拖泥带水。但是用在自己身上时就忍不住骂骂咧咧。
　　这种矛盾的想法萦绕不断，激烈碰撞，余粤心里郁闷，拿起手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什么也没回复，当晚盖过被闷头睡了个大觉，醒来一切阴霾一扫而空，恢复如常。
　　“你说得很清楚，但是，你不喜欢我，也不许我喜欢你吗？”余粤吸了吸鼻子，心道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
　　姜莱当然无法控制他人的想法，但这不妨碍他控制自己。自此，余粤无论发什么给姜莱，几近于石沉大海，姜莱一次也没再回复。
　　姜莱向来言出必行。
　　余粤撑着腮帮子，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屏幕，姜莱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半个月前，剩下的全是余粤的自言自语，乍一看像个神志不清的精神病人。
　　不知怎的，余粤脑海里似乎又浮现起那晚第一眼见到姜莱。脸上挂着一副黑框眼镜，但眼镜并未完全遮住眼眸，就像暗夜里的星辰，暗自灿烂，余粤看过去几乎吓了一跳……
　　余粤总觉得，他迫不及待地想再见姜莱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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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姜莱应学校要求，参加了一位有着五十年经验老教师的讲座，听了足足4个小时，姜莱感到受益匪浅如沐春风。笔记记了不少，全是精华，回去得好好整理。
　　姜莱的车停在马路对面，远远地就看见他车旁边停靠着一个人，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盖住了脸，只从帽子边上露出了一小撮红色的头发。姜莱认识的染红发的人不多，他心中顿时有种不大美妙的预感。
　　大约是听见脚步声，鸭舌帽从手机抽离出来，见到姜莱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怔愣了一瞬，表情有些意外，指了指自己靠着的车，问道：“这车……是你的？”
　　姜莱摸不清眼下的状况，迟疑地点头。
　　余粤立马直起身来，尴尬地笑了笑，“我摩托车不小心把你车划了一道……”
　　姜莱顺着余粤的指向看了眼，确实多了一道口子。
　　“实在抱歉，修车的钱我赔给你吧？”
　　但这口子几乎微不可察，这是姜莱为了出门方便买的一辆二手车，他并不那么讲究，只是一点小剐蹭，诡异的在于这是否太巧了——碰巧有人刮了他的车，碰巧这人是余粤。
　　姜莱探究的目光落在余粤身上，试图找出一丝破绽，良久，很可惜，失败了，似乎就是这么巧合。
　　“不用了，我报保险。”姜莱语气淡淡地拒绝了。
　　“啊……”不知为何，姜莱从中尝出点失望的味道来，比起逃避责任，余粤看起来很迫切自身亏损点什么：“我还是得补偿你吧，要不，我请你吃顿饭？好吗？”
　　他的意图是什么，姜莱能猜测到一点。只是究竟是顺水推舟，还是有意为之，已经超出了他的探测范围。姜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再次拒绝：“不必了，余先生，我还有事。”
　　姜莱的语气比第一次见余粤还要冷漠且疏离。
　　姜莱绕过余粤上了车，直到车屁股把余粤落在了身后，后视镜里的人站在马路边上渐渐变小，直至消失在拐角。
　　这是一个红灯，姜莱思绪忽然拉远，回到刚刚遇到余粤的地方——方才他说不必的时候，余粤的眼角低垂，他抿了抿嘴唇似乎还想争取一下，但是姜莱已经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上去。
　　只是一顿饭而已，吃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为什么要执着着这顿饭？对了，既然改变不了什么，那陪他吃了又怎么样？
　　奇怪，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纠结。
　　回到了住处，姜莱本该趁着记忆新鲜整理笔记，但他还是率先拐进了书房，练了半天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