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08 ...
-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停后不一会儿地面上的水渍就近乎消失了,只是天色依旧是晦暗阴沉。
薄暮时分,相府各处还没来得及都点上灯,从北阳台向花园望去,无论是亭台楼阁,还是烟柳画桥,皆在黑云下模糊了轮廓,让人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堵着一般呼吸不畅。
晚膳还没送来,柳瑜点了灯看起了书。她有些心神不宁:“想来入了夜还会有一场大雨,我们的阳台不要紧吧?”
绣芸正在一旁纳鞋底,闻言不由得抬起头笑了:“没事,娘子您尽管放心。咱把这门一关,雨进不来的。”
柳瑜哦了一声,放下心来,继续翻动着书页。
一会儿便要去求见相爷了,其实她心里有一点紧张。是以她手中翻书翻得勤快,可一行字都看不进去。
灯罩内的烛火“噼啪”地跳跃一了下,暗了几分。红香拿着剪子走到了桌边,打开了罩在灯架上的罩子,准备剪一剪烛心,她却在此时注意到了柳瑜的异样:“娘子若是看不下去就歇歇眼睛吧,一会儿晚膳便要到了。”
柳瑜闻言放下了书,露出了一个很勉强的笑容:“我是有点紧张。”
一旁的绣芸冰雪聪明,一下子就明白了柳瑜的心事,她安抚道:“原来是为这个,那一会儿奴婢陪您去吧,”
“也好,有你跟着我会放心些。”柳瑜点了点头。
这四个丫鬟各有各的性格,绣芸和红香一样稳重可靠,但绣芸明显更加体贴入微;素柯话比较少,她研究医术的时候比伺候自己还要勤快。雪桃就明显更活泼,也更爱撒娇。
摆过晚膳,柳瑜便急切地坐在妆台前,让绣芸和红香为她梳妆打扮,这是去见相爷,可不能再像平时一样敷衍了事。
她照例选了身碧色的衣裳,青碧色的对襟上襦,用浅黄色滚了边儿,一支茉莉花枝从后背斜伸到了胸前,即使是衣缝处也对接得严丝合缝;腰间系了一条六幅长的莹白色百迭裙,与上襦一样绣着茉莉花枝子,这衣裳虽是针线房制的,裙子上花儿却是绣芸亲自补上去的,为的就是能与上襦看起来相得益彰。
她的发间只暂了一支玉簪和一朵绢花,这样清爽的打扮能让人在闷热的天气里眼前一亮,打扮好后,她对着妆台前的等身铜镜转了几个圈,紧张地问众人:“好看吗?”
雪桃和知暖非常捧场:“好看!娘子这样可真是——哦,清水芙蓉!”
知暖更是满脸仰慕:“红香姐姐和绣芸姐姐太厉害了!”她家娘子还未出阁的时候从来没这么好看过!
柳瑜这才放下心来,忙招呼着绣芸,趁着这会儿没下雨,让她赶紧打着灯笼随自己一起出门。
******
祁修远住的正院里,主屋非常大,除却最当中的明间以外,一左一右分成了两个部分。西边是书房,东边则是生活起居之地。
而此刻,屋内灯火通明,宣纸蒙的窗户里隐约透出两个人影。祁修远坐在书桌后的团花金平脱紫檀木扶手椅上,翻阅着手中的卷宗,眉头紧锁。
他对面坐的两位是礼部尚书李德寿和翰林院的学士吴新觉,两位两鬓斑白的老人面色急切又窘迫,翰林院的那位更是出了一脑门的汗,不住地掏出帕子擦拭。
这屋里的夏凌王珠可是整个相府最大的。
李尚书看着祁修远越来越紧锁的眉头,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可还满意?”
“蠢货!”祁修远重重地撂下那落考卷,看着这两位分明比自己还年长几十,却还要依靠他才能处理这件事的老人,忍下满腔怒火:“这些名额,届时要如何张榜公布,昭告天下?”
按理来说,科举试卷在张榜之前严禁外传,但礼部尚书与今年主持科举的吴学士都是他的人,吴学士更是第一次主持科考,为了给丞相府下拜帖,更是急于向祁修远表达自己的忠心,两人便冒着风险将此次要参加殿试的那些考生的试卷送到了相府。
吴新觉又拿起帕子,擦了擦脑门和两鬓,手里的帕子近乎要被汗渍染黄,他道:“可是祁大人,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废话!”祁修远气得抓起茶盏,恨不得把手边的茶盏砸到他脑门上,但又不舍得这套母亲陪嫁里留下来的青玉茶具,只能猛灌了一大口茶,“参加殿试的一百五十余人尽是南方士族出身,一旦有人弹劾,你俩的脑袋都保不住!本相于你身上的心血岂不毁于一旦!”
屋外的夜空中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便传来闷闷的雷声。
吴新觉愣了愣,他只是为为自己拜入丞相府做了一张投名状,有这么严重吗?严重到要掉脑袋?
李尚书露出了一个虔诚又怪异的笑容:“大人!此次试卷,南方士族的卷面质量确实比北方考生要高出不少,即便国公大人有意揭发,下官也能保证此事与相爷您毫无关系!”
祁修远的喉结微动。
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便是出自南方的百年大族,可自他拜相以来,勤勤恳恳,表面上公平公正,一直未曾过多的表现出对南方士族们的偏倚,这已经让很多人心生不满。去岁更是有族亲寄信来,指责他数典忘祖。
此番李吴二人的谋划若是能成功,那他便能获得南方那些盘踞百年的庞然大物的支持,未来他更是能在朝中至少安插几十枚棋子!
可问题就在于,若北方无一人上榜,那势必会引起那些落榜学子的抗议,从而引起宁国公的注意,若是陛下执意要彻查此事,那他在六部数年的经营很可能会彻底清洗。
他不敢打这个赌。
毕竟陛下虽不闻朝政,可对皇后还算敬重。
若是他在宫中也有人就好了。祁修远心底升起了一阵无力,他曾经有一个妹妹,为博圣宠,他将她送进了宫里。只可惜不过两个月陛下就腻了,满打满算,妹妹在宫中不到一年便郁郁而终。
祁修远闭上了眼,胸腔缓缓地一起一伏:“本相仔细考虑考虑。离发榜还有一段时日,你们这几天休要再来。”
“是。此事还望大人三思,莫要错过大好良机!”李尚书深深地鞠了一躬,祈求地看了祁修远一眼,便与吴学士拿着试卷一起离开了。
祁修远坐回椅子内,他抬起眼,将视线移到窗外,才发现外面竟然下起了雨。
二人走后,祁修远还没歇上一口气,小厮墨竹就进来了,他行了个礼道:“爷,玉袖娘子来了,在外面候了有一会儿。”
祁修远皱了皱眉:“她来做什么?”
“玉袖娘子说有事要来寻爷,小的说了相爷在与大人商议要事,让她回去,可她不走,一直在外面等着,这就一直等到了外头下雨,现在还在外面站着呢。”
能有什么事?祁修远嗤了一声,对后宅那些女人的心情了如指掌,不就是白天让她进了亭子么,还勾起她的心思来了?
“给她把伞,派个嬷嬷送她走,告诉她以后收收心思!”
“可是……”墨竹翕动了一下嘴唇,犹犹豫豫地说,“可是爷,方才您与二位大人的声音有些大了,玉袖娘子瞧起来听得是全神贯注……”
该死,难道还要考虑灭口的事情吗?祁修远啧了一声:“让她进来!”
“是。”
不多时,柳瑜就站在了祁修远的面前。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妾玉袖见过相爷。”
祁修远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会儿,心里的火气就消了。早上他专注于看众人的舞蹈,有意忽略这个美人,眼下是他第一次正眼端详她的皮相。
柳瑜半边肩头都被雨淋湿了,头发也有些松散,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她并未上妆,可素净的小脸上明艳丝毫不减,反而淋了雨以后泛起的一丝苍白显得她更加惹人怜爱。
他自诩本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但这女子身上似有一种魔力,吸引着所有男人为她的美貌动心。
若非知道她是自己的人,他都要怀疑这是不是哪里冒出来的妖怪。
但一想到柳瑜听去了方才的那些话,祁修远又冷了脸,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杀意:“你在外面听得很认真?”
他并非真的动了杀心,他只是想吓一吓她,得到她不再乱窥探的保证。
寻常女子此刻定要慌乱地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可柳瑜似是没听出来他语调里的危险一般,若有所思地说:“妾听了个大概,在思考。”
“哦?”祁修远感到十分意外,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懒散地向后倚在了椅背上,挑了挑眉:“思考?说来听听。”
柳瑜确实在思考,并非为自己开脱的托辞。方才那个套路听起来倒是非常耳熟,像极了朱元璋时期的南北榜案。她并不知道方才那两位大人与祁修远的关系,只是从模糊的片段中听到了他们似乎是在为南北考生的事情争执。
那这个问题解决起来就非常容易了嘛!科举考试的发展历经千年才逐渐完备,眼下这个大梁王朝看似还在最初期摸索,这群人是被时代局限性所囿了,她乐意点破他们的思维僵局。
她咬了咬嘴唇,有些犹豫,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祁修远:“妾可以说么?那相爷还请不要嫌弃妾浅薄无知。”
“你说。”祁修远的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他可以肯定的是,眼前这女人一定对自己的容貌非常有数,那双眼刚刚那一抬眸是那样的勾人婉转,又娇怯又楚楚动人,若是寻常男人,恐怕已经心疼得喊起心肝来。
“依妾的愚见,若相爷为如何在南北学子之间做取舍而烦恼,何不分地取士?”
这个回答属实是出乎祁修远的预料了,他忍不住坐直了身子:“何为分地取士?”
柳瑜努力地回忆了一下最近看过的书,这大梁王朝幅员辽阔,在疆域区划上倒是从前隋唐时相差无几。她组织了一下语言,道:“论理,若是选拔人才,本不该有地域之分,然南人善文词,北人厚重朴实,若想要取平衡之道,不若分出南北中三卷,兼顾南北人士的优长。”
祁修远此刻心里的震惊宛如翻江倒海一般。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女子能冒出这么一段话。
合不合理倒是其次,实在是这等卓识出现在这样一个女子身上太过反常。他打过交道的少女与妇人何其多,哪个不是只守着后宅那方寸之地互相算计来算计去?
“你如何想到这些?”祁修远虽然面上仍旧淡淡的,可他有些急切的语速已经将他的情绪显露无疑。
柳瑜有些羞涩地低下头笑了笑:“妾闲时便爱看书,相爷您赏下来的书籍妾已经看了一小半了。方才听到您为这事发愁,妾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
什么书?他怎么不记得?祁修远怔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也许是苏嬷嬷的手笔。他陷入了沉思,原来不只是男子,女子读了书一样能摆脱愚昧。
这分地取士的想法乍一听非常新奇,且有些荒谬。但仔细想想确实如此,南北方的文人各有所长。南方江南水乡、风景优美,文人骚客的行文笔风辞藻更加优美,相较于注重实用的北方学士写出来的卷子,确实更易博得阅卷官的好感。
柳瑜的这个提议可谓一针见血,直切问题的最中心。
祁修远来了兴趣,他想知道这个女子的脑袋瓜里还藏着什么妙计。于是他嗯了一声,话锋一转:“你一个人来的?”
柳瑜摇了摇头:“不,妾带了丫鬟来,方才那位小厮打扮的引她去耳房休息了。”
“好。”祁修远扬声道,“墨竹!”
“诶!”小厮墨竹赶紧打开门帘进来:“相爷有何吩咐?”
祁修远指了指柳瑜:“带下去,给她擦个脸,让她的丫鬟回去给她取身干净衣裳回来,换好了带去东次间见我。”
墨竹一愣,连忙应了就带着人离开。好家伙,相爷这是要留下她了?
这位娘子有本事啊!想到这里,墨竹回头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柳瑜,嘶,确实好看。
可难道英明睿智的相爷也会被美色迷了眼吗?墨竹陷入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