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传奇》唐七

4、重生 “我就知

　　“我就知道，你没事求我，是再不会来找我的了。”凤飞舞身着黑色纱衣，连脸也用黑纱巾罩着，让人看不出她的面目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窘深邃而幽蓝，仿佛一滩深水，令人沉溺。
　　若生沉默，他自幼武功卓绝，更兼智慧超群。从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倒他，也因着他天性高傲，从不曾欠过别人什么，除了眼前这个女子。他似乎从认识她那一天起，就一直欠着她的，既是有求于她，更是心有亏欠。因为她想要的，他无法给，他曾想从此不再出现在她眼前就是了，可这次，为了七七，他还是来了。
　　“你只说，帮不帮我？”若生沉声。
　　凤飞舞深深地看了若生一眼，然后才看向他怀中的女子。
　　很美的一个女子，在第一眼看到她时，同为女子的自己曾深深为她折服。当时她还在昏迷，紧抿的唇角，眉眼微皱。是一个悲伤的女子。当时自己一眼便知道。全身笼罩死气。不是□□，而是灵魂。不愿存活。也许生无可恋。救起这样的一个女子，究竟有何意义？凤飞舞自己也不知道。
　　但若生要她救，她就会救。从来如此，不愿逆了他的意。
　　救活了。是个假的唐七小姐。只有等两年后真的唐七小姐才可以死而复生。从来鬼怪之事不可多言，可是移魂之术却是古来旧有。这是她们凤家的秘技，也许从她这里就要消亡了。
　　凤家祖先有言，不可滥用此法。传说，只要用过此法。便会有厄运降生。
　　厄运？指的是这假的唐七小姐吗？
　　也许对若生来说，这真的是个厄运。
　　凤飞舞很难想象世界上有这样的女子存在。集天山灵气于一身。令人过目难忘。
　　若生会爱上这个女子的。不仅是巫女天生的预感，更有女人的直觉。若生会爱上这个女子的。凤飞舞悲哀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身体里流淌着一种命中注定无可奈何的悲凉。
　　一切开始了，一切发生了。
　　多少年了？他们相识多少年了？她以为她会是他一生中唯一在乎的女子，虽然不会是爱情，但至少她会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不是没有怨的，然而她清醒知道，或许终其一生，若生也不会爱上自己。不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出现，而是天生的宿命。
　　天生的宿命，是自己的，也是若生的。
　　难道真的是在劫难逃？
　　凤飞舞想起了当年师父为若生算的那一卦：为情所伤，半生蹉跎。凤飞舞带了些悲悯的神色看着若生，她爱这个男人，也知道这个男人爱的不是她。一切冥冥中早有安排，尹若生爱上的女子与他相爱，然而他们永远也无法在一起。
　　“你觉得，是我不愿意救她？”凤飞舞神色带些凄楚，问道。
　　若生挑眉，“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救她的。你是寒蝉子的弟子。”
　　凤飞舞摇头，“不，你错了。我救不了她。”
　　若生抱着七七的手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他深吸了口气，方道：“告诉我，无论什么办法，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七七的。”
　　凤飞舞悲凉的神色更甚，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若生。“若生，你可知，这世间，有些事是人力不可为的，既然无缘，何必执着。”
　　若生低眉，长长的睫毛掩住深邃的眼窘，凤飞舞看不清他眼里的神情。过了许久，凤飞舞才听到他的声音，那是凤飞舞认识若生这十几年来从不曾听过的声音，满满的无奈与凄楚。“我好不容易才遇见她，好不容易……”
　　凤飞舞不忍，“还是让唐七小姐回来吧，也好向唐家交代……”
　　“就算七七回不来了，我也不会让另一个女人占着这身子的。飞舞，无论结果如何，唐七小姐，永远都别妄想活过来了。”
　　凤飞舞心里一跳，抬头看向若生，只见他眼眸阴沉，早已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若生了。
　　“若生……”
　　若生抓过凤飞舞的手臂，“飞舞，我最后再问你一句，你是否真的，再无办法可救七七。”
　　凤飞舞看着若生，似要看进他的魂魄里。最后低下了眼，叹了口气，道：“确实有一个办法。江南周家有一个传家之宝——七彩明珠。如能得到它，将明珠磨成粉，让唐七七在今日之内服下，七七的魂灵便可留住。可是江南周家何其遥远，要再一日之间来回，恐怕不可能。”
　　若生轻扯嘴角，似笑非笑，“不可能吗？我就偏要让它变成可能。”说完，手中的软剑出手，如利刃般划破长空，直刺入门上青木。“砰”的一声，门突然从外面撞了进来。
　　周楚生狼狈地跌在了地上，锦瑟、云萧立在后头，低着头，恭谨地唤了一声“公子”。
　　若生似乎没有看到两人，只是似笑非笑地直盯着趴在地上的周楚生，眼里射出精光。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是尹三少动手前的预兆。
　　周楚生吐出了一口长气，从地上爬了起来，拍去身上的尘土。
　　“尹三少，有必要一见面，就这样对待自己的老朋友吗？”
　　“七彩明珠。”若生伸出手来，向他。
　　周楚生一愣，然后才笑道：“什么七彩明珠呀？”
　　若生深深看了他一眼，周楚生不自在地转过身子，“你……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若生神色瞬间冷了下来，手腕一动，本已深深插在门上的软剑一下子就回到了若生手中。“江南周家长子，周楚生，你觉得是你的命重要，还是你们周家的传家宝重要？”
　　周楚生尴尬地笑了笑，“呵呵，当然是我的命重要。可是七彩明珠真不在我身上呀。”
　　若生冷笑：“看来你是觉得那破珠子比较重要了。”说完，剑已爬上了周楚生的脖颈。
　　周楚生“啊”了一声，小心地碰了碰此刻已僵硬如铁的软剑，“尹三少，尹大侠，你小心一点，刀剑无眼呀。”
　　“七彩明珠，你交是不交？”
　　周楚生感觉颈上一疼，有鲜红的血液从上头留了下来。他并不紧张，也不气愤。为了唐七小姐，尹若生什么都做得出来，他早已知晓。即使是对这自己这个交命的好友，也绝不会手下留情的。
　　“你要七彩明珠，是要给唐七小姐服用，强留她魂魄，对吗？”
　　“这些你不用知道，只要告诉我，七彩明珠，你给还是不给？”
　　周楚生苦笑着摇了摇头，“非我不愿给。若生，你可知道，这七彩明珠，不仅有固魂强魄之用，更是剧毒之药。你要给唐七小姐服用，唐七小姐虽可勉强活得七七之日，可在四十九天内，她却必得每日承受万箭穿心之痛。你舍不得她离去，可又何其忍心，让她徒留在这人世受苦。不如放手，让她离去，早日安息。”
　　若生眼中透出苦痛来，“不如放手？谈何容易。她生，我生。她死，我亡。就算你说我残忍也好，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七七回生。”
　　“即使她活着受苦？”周楚生反问。
　　若生的唇色瞬间惨白如纸。
　　“周大公子何苦相逼于若生？”一直静立在旁的凤飞舞见若生如此，不忍道。
　　周楚生摇了摇头，“并非我执意逼他，刚才飞舞小姐不愿说出这最后一条路，不也是因着这条路只会让他们两败俱伤。难道你真忍心看着他们痛苦吗？”
　　凤飞舞转开身子，曳地的黑纱衬得她一身寂寥，“难道任唐七小姐离去，若生就不会痛苦了。我实在不忍心。或许我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答应若生的，做那移魂之事，违天逆命，终有此报。如果从来都没有唐七小姐。尹三少或许无情，但却可逍遥一生。如今……”
　　“你错了，飞舞。”若生苦笑，“如果没有七七，尹若生无论如何逍遥自在，终是一具死尸。我不后悔遇上七七，永不。”
　　若生的剑缓缓放了下来，身上似乎有无尽的哀伤无处宣泄。他沉默地从地上将七七抱起，向内室走去，再不说一句。

　　长夜漫漫，却总有一室无心睡眠的人。
　　烛火微晃，灯芯摇曳。
　　尹三少已守在床前好几个时辰，一瞬不瞬，盯着床上的人儿看。床上的女子红衣如血，衬得一张脸飘忽空洞，恍然要消逝一般。
　　门外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气声，之听门“吱呀”一声打开，然后有脚步声移动了过来。尹三少恍若未闻，连头都没抬。
　　“给。”周楚生伸出手，一颗红中带紫的明珠正躺在他的掌心里，“这就是七彩明珠，我把它给你。”
　　尹三少轻道：“为什么？”
　　周楚生顿了一下，苦笑道：“若生，你知道吗？刚刚有一瞬间我在想，如果让你与唐七小姐一同离去，说不定你会快乐一点。我不知道我现在这么做是对是错。但是无论如何，这决定应该由你自己下，是让唐七小姐就此死去，还是让她活着痛苦。你自己决定吧。”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沉默，若生微低着头，看着七七，看得近乎痴狂。时间久到周楚生以为若生再不会说半句话，久到周楚生以为若生会就此死去。然后，周楚生听到了若生的声音，那个永远傲视天下的若生，用着一种悲痛的声音，缓缓地诉说：
　　“楚生，我很自私。我不知道七七吃下这药以后，我们究竟会怎么样。我只知道，倘若就此再也看不到七七睁开眼睛，我便也只能随她而去了。到了地府她会认得出我吗？我还看得见她吗？我甚至害怕，究竟有没有地府一说，阴阳之事，从来诡秘。倘若我再也见不到七七了，即使死了我也见不到七七了，那我又该何以自处？”若生终于抬起眼来，看向楚生，此刻他的眼神清明，透着一股决绝，“所以，无论如何。对不起了，七七……”
　　若生伸出手，罩在七彩明珠之上。七彩明珠瞬间放出万丈光芒，红橙黄绿，耀眼异常。周楚生心中一动，知若生已有所决定。登时心中疼痛，堂堂男子，泪竟急涌而上。
　　若生神色一凌，掌心微动，手上的七彩明珠瞬间幻化成沫，落在若生的掌心里。若生取过茶几上的水杯，将掌中的珠沫混于水中。然后就着口，一口一口地将珠沫连同水，一同喂于七七饮下。过了好半晌，才喂完，若生将茶杯重新置于桌上，却见自己的手早已抖得不成样子。这是第一次，尹三少惊惧异常。
　　若生回到床前，伸出食指在七七鼻前探了探，觉察她本已时断时续的气息恢复如常，再看她脸色已然红润，知她已得救。本该放松下来的心情却越发沉痛悲凉。若生去下鞋袜，平躺在七七身侧，将她揽入怀中，微闭上眼，喃喃道：“对不起，七七，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