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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告别(1) ...

  •   距离我醒来已有五天,林戌去外地考察,大概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至于我如何能够起死复生……这事听来或许荒谬,但超自然的现象的确发生了:我当时掉下山崖,挣扎了一会儿才断气。仿佛魂灵在黑暗真空中漂浮了一小会儿,再睁开眼时,竟回到了十八岁那年,恰逢和林戌开始交往后的第六个月。

      刚清醒时我情绪不太稳定,全身仍然作痛,死前的画面清晰无比,一幕幕闪回,我又一次感到呼吸急促,花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回复冷静。

      我闭门不出,独自消化足以吞食我的荒谬感,同时一阵阵地难过绝望——我想不明白林戌为什么想杀我。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是穿同一条裤子的交情。算算时间,我大概从中学开始暗恋他,那时心动而不自知,以为能一直做最好的朋友也很好,何况我无法确定林戌的心意,不愿意自私地把他拉下深渊,让他和我受同样的甜蜜又痛苦的折磨。

      转变发生在一次实践课。
      林戌和我组了队,去水城取宣栏花的果实。宣栏花长在地底岩洞中,得沉入深潭,游过长长的地道河,探寻一个个黑黢黢的岩洞,才有可能找到它,再从有毒的刺里挑出果实。路上遍布形色的麟介虫豸,稍有不慎就可能受重伤。大概因此它的等级是乙级。

      我们披荆斩棘,总算到达最后一关,林戌和我都受了伤,精疲力尽,他因为事事在先,伤势比我还重,因此我们到了岩洞后,见到洞穴尽头的黛色小花,原地稍事休整,我看他还在施印治伤,便先行拨开枝叶,拿了袋子去摘宣栏花果。

      奋战了两天一夜,终于胜利在望,我一激动,掉了链子。手腕一抖,花枝上的刺在我手背上划下一道血痕,先流出的血液是鲜红色,那之后就都是吓人的黑血。

      林戌当机立断,细致迅捷地分开花枝,将我的手抽出,把外衣撕下一条绑住我的手臂,取出腰间的小刀,在我伤口处画个十字,虚空中两手结清风印,拍在我伤处,然后从包裹里拿出解毒药片喂给我吃下。
      但是这些不过杯水车薪。

      宣栏花是新变异的物种,学者对它的研究不多,我来之前查到的资料上只说花刺有毒,普通人被刺到会在幻觉中死去。

      ……但是没有人告诉过我,它对方士的作用堪比春|药啊!!

      我靠在林戌怀里,仰头看着他。他樱花般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不知疲倦地为我挤毒血,薄薄的一层汗贴在额头,他的神态是一贯的波澜不惊,身体却微微颤抖。

      他停了一会儿,发现没有用,便把我放在地上,一面拿着手机查询资料,一面在宣栏花周围寻找是否有与这毒相生相克的植物。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原本的恐慌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奇怪的感觉。

      ——热。
      从心底烧出来的火,蔓延到全身,丹田灼热,我一时不再在乎这毒有没有解,只知道理智与当下的感受似乎隔了一层。
      忘记自己和林戌说了什么,之后再向他询问也得不到答案,只记得当时林戌俯身侧头在我耳边,我却拉着他的领子把他拽得更低一些。我的手臂想来并没有太多力气,但林戌为了照顾我这个或许见不到明天太阳的可怜病号,顺着我的劲离得更近些。我仰着脸,轻轻在他耳垂处咬了一口。

      早就想这样做,林戌的耳垂晶莹透明,像新剥出的荔枝,被我咬出一个牙印,一刹间变得红透透的。
      他惊得一跳,猛然转头看我,一双狭长的凤眼瞪得像葡萄一般圆,险些把我甩开。
      他正脸对着我,更给我可乘之机,我顿了顿,隐隐感到心虚,但抵不过诱惑,趁他僵住,往前凑凑,轻轻咬住他的嘴唇。

      我趁人之危趁到底,一不做二不休,就在岩洞里把林戌上了。说来奇怪,事情过后,我的毒自己解了,一点后遗症都没有。
      醒来之后,林戌已经穿戴整齐,除了裸露的脖颈,看不出被我蹂|躏过的迹象,神情比往日更冷。我理智回笼,昨夜的记忆刷得一下前仆后继地袭来,我先是脸热,再就是震惊、愧疚、惶恐:“小、小戌,我……”

      林戌不看我,顿了一会儿,才冷冷地说道:“好全了?还不把衣服穿上吗?”

      我一愣,尴尬地把衣服穿好,不知怎样才能弥补自己的过错,只能手足无措地和他说些不痛不痒抱歉:“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可能是花毒的原因,我不知道昨天怎么回事,不对,我不该找借口……小戌,你打我骂我举报我都可以,怎么做都可以,你不再……不再想和我做朋友也没有关系……”我说不下去了,心里闷痛。因为自己薄弱的自制力,伤害了林戌,也将失去最好的朋友,真是太差劲了。

      “你说得对,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了。我没想到,你原来一直对我是这种想法……”林戌说道。我一颗心沉入谷底,听他停顿一会儿,继续说:“你和我表白时候说的话,是不是全忘记了?”

      我昨晚、我昨晚难道还和林戌告白了吗?!

      “我、我……对不起。”

      林戌的下一句话却与我的预期大不相同:“那你想必也不记得了:我并没有拒绝。”
      我呆愣地在原地,感觉犹在梦中。后知后觉地想到,我中了毒,没什么力气,林戌体能则完好,他昨天却任由我、任由我……他是不是原本也与我抱有同样的心情?

      我们在那天确定了情侣关系,这段关系持续了五年。
      结束在星幕下的墟吾山顶。

      其实现在一回想,当时种种危险迹象全被我忽略了。林戌做的事情,分明前是“一起爬山吗”,后是“大郎喝药了”,只可惜我沉迷于美色,连这样典型显著的信号都没有发现。

      但除那次以外,林戌对我从未流露出恶意,反而嘴硬心软,给我诸多别扭的关怀,若不是上辈子亲身经历,他就算真的和我说要伤我,我也是不会信的。

      我坐在靠椅上沉思,手中仍紧抓着一双钢刺拳套。
      我该先下手为强么?可林戌现在只有十八岁,或许他对我的杀意是之后产生的,不管是受人挑唆,还是他心怀苦衷,再或者是没有任何借口地恨我,反正这个时空的林戌是无辜的。这么多年的相处,我早把他当作家人,自是难以对他下手。
      虽然他很愿意对我下手。

      或许我该装作无事发生,试图探寻真相?可是,且不说我无法做到毫无芥蒂,我也不一定能够得知原因。事情还有四年半才会发生,我记得……那也不像个谋划周密的长期计划,反而更像临时起兴。就算留在这里也是徒然,十之八九现在的林戌还没想我死。何况……我不太想见到他。

      想来想去,还是分手最好。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恩怨都留在上辈子,过一段时间忘掉这段往事,就当作是一场结局不完美的梦。我只是要对他多加防范,尽量减少见面。如果我不再对他毫不设防,也并不容易着道。等我哪天终于平静下来,说不准能和他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也许还能知道我是否已经做过招他怨恨的事情。

      我这样想着,虽仍然感到悲伤,头脑却越来越冷静了。我起身走回书房,在学院网站上提交了转宿申请,又在附近订了个酒店,把钢刺拳套穿戴齐整,便着手收拾行李。这样忙活了半晌,我把几个箱子都打包好,推到门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学生时代熟悉的宿舍,把编辑好的信息发送给林戌。

      “叮”的一声,近在耳边,却不是从我的手机上发出的。隔着门版,我听见走进门的脚步声微一停顿,接着门锁打开,门外站着的人穿一身学院制服,站得笔直,几缕汗湿的柔软黑发遮住一部分锋利的眉眼,呼吸还未从运动中平复。
      他似乎是一路跑着回来的。

      林戌的神情素来变化不大,但相处多年,我还是可以看出一些端倪。他一见我,眼睛就亮起,骄矜地在原地不动。换作往常,我会扑过去,搂着他的腰在他嘴唇上啄一口。

      空气滞窒。我的心剧烈地跳起来,在看到他脸的那一刻,想要忽略的过往情景重新循环播放,而我对他复杂的情谊也难以控制地复苏。我像被手电筒照到的青蛙,浑身僵直,一动不能动。

      我以为我们一直很要好的,我捧着我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给他,他虽然对我冷漠、嘴上不饶人,但遇见大事常是以我为先,我们一起做过那么多有趣的事、去过那么多地方,在战斗中默契无间,明明那天晚上他还用法术放烟花、星海给我看,调酒给我喝,我以为我们没有嫌隙。为什么要杀我?

      哦对,他才不是想要调酒给我喝,他只是为了下毒罢了。那是给死刑犯的断头酒。

      我深呼吸几次,拳头下意识捏紧,露出指节处的尖锐钢刺。
      林戌这时见到宿舍的全貌,微微一愣,视线在行李箱与我的脸之间绕了一绕,冷静地开口:“我回来了。你刚刚说要和我谈什么?”

      他眉毛皱着,眼睑平平地下压,挡住一小半眼睛,扫向我的视线锐利又漫不经心。在这种时刻,冰美人露出少有的攻击性。我很怕和林戌产生冲突,上辈子被训惯了,又不敢还手——林戌是冰雪做的娇贵人,我担心一碰就把他碰碎了,再加上临死前的阴影,气势一下子弱了一截,往旁边挪了挪,对他说:“先进来再说。”

      等他踏进宿舍门,我敏捷地往边上一窜,走到门边,把三只行李箱放在我们俩之间,再把宿舍门开到最大。做完这些保证自己能顺利逃跑的准备后,我才抬起头来。

      林戌的视线随着我的动作移动,看上去有点茫然:“发生什么事了?你要去哪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我靠近了一步。

      我草木皆兵地向后一跳。

      “你怎么……”

      我身体已经挪到了门外,底气更足了些,对他说:“小戌,我们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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