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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棋子,弃子 大船在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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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船在江上飘荡两个多月,终于赶在江水结冰前抵达了京都长关码头。这样算起来,闻丹婥自出生后的每一个冬天都在京都度过。今年天气不好,往年冬日里是常见太阳的,如今多是阴沉天色。
记得原来长关码头上,各商号的彩旗迎风飘扬的样子,煞是好看,不失为京都有名的风景线。先帝驾崩后,彩旗一律不准出现,全都换上了庄严的王旗,就连京都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也失了点缀,霎时间暗淡无光。
今天长关码头格外热闹,一大早便聚集了穿着红的、紫的、绿的,绣着蟒的、鹤的、祥云的各级官员。也有不少穿褐色粗麻的附近农民来凑热闹。闻丹婥在甲板上望过去,感叹道“人山人海”。
红姑姑拿来黑裘披肩给闻丹婥围上。她是病惯了的,近两年身体才好些,可也受不得凉。
等船靠了岸,地上的官员都围了过来。丹婥见这么多人,内心顿感不适,说什么都不自己走路。于是红姑姑一手抱她,一手牵萧鸾,忙忙碌碌下了船。
武安侯夏侯复对丹婥印象很深,她与她父亲江陵王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简直长得一摸一样。有次进宫给太后请安,惊觉太后、王爷、郡主三辈人用同一张脸。
丹婥把头埋在红姑姑肩上,不愿见人,别人给他请安的声音一律当“听不见”。直至武安侯把她从红姑姑手里接过,稳稳地抱着。
武安侯夏侯复见丹婥很是高兴,捏捏她小脸,问道:“金堂还记不记得舅爷爷。”
闻丹婥不开口,歪着头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武安侯更高兴了,还与周围同僚“炫耀”丹婥长得像“夏侯家的人”,开口闭口都以闻丹婥舅爷爷的身份自称。或有官员觉得武安侯言行不合适,有冒犯天家之意,终究憋了回去,不敢直接说出来。
夏侯复用一辆极奢华的马车迎闻丹婥入宫,丹婥瞧这马车,暗暗惊叹,就连她父亲——亲王品级的车舆都未有如此华丽。
上了车后,闻丹婥独自在车内默默哭了起来。她不明白这些人怎么看着这么高兴,处于国丧期间,不为先君哭泣;战事失利,不为国家忧虑;公主和亲,不为主上悲哀。他们身为男人,年富力强,竟要牺牲女人换取和平,竟不感到丝毫羞耻。可闻丹婥毫无办法,只能怨恨自己命途多舛。
车马行过外城、内城,直到皇城前正阳门才停了下来,便改换步辇,往太后所居的慈宁宫去。她自幼脱离父母,养于宫中,承欢先帝、太后膝下,朱墙之中、琉璃瓦下,她再清楚熟悉不过。但今时不同往日,现下心境大不一样。她即将被敌国使者带往他乡,宫里只是暂住之所。
面见太后前,闻丹婥用力抹去脸上泪痕,装作坚强模样,不想让别人看出来她刚才哭过。
太后的慈宁宫早早上了炭火,室内温暖如春。架子上各类摆饰,大多是从长秋宫里搬来的——太后做皇后时的居所,所以看着还算亲切眼熟。
正殿里,年迈慈祥的太后端坐上方,年逾六十的老人难掩疲态,脸色蜡黄,双眼深陷,毫无精气神儿可言,却依然挺直身板端坐,尽显雍容气质。闻丹婥知道,太后亲自操持大行皇帝丧仪,哀恸至极,每日饭菜不能下咽,算是把身体累垮了。闻丹婥心里难受,于是鼻头又酸了,她祖母从前是多么精干的人,现在满脸病态。
规规矩矩地对太后行完大礼后,丹婥迫不及待地扑进了她的怀抱,强忍着泪水说:“金堂以后不能在您身边尽孝了!”
太后抚摸着闻丹婥的背,紧紧把她搂在怀里,闭着眼,痛苦地哭了出来,连叫“我金堂怎么这么命苦,老天不公”这样的话,又咒骂礼部尚书林骁一党人必定不得好死。闻丹婥也崩不住泪水了,任它肆意倾泻,祖孙二人哭作一团。宫婢们哪儿见过这等场景,几个年轻的也跟着主子啜泣。慈宁宫大女官欲止住哭声,开口安慰道:“靖安公主嫁过去,配的也是凫国太孙,都是金玉尊贵的人,不至于委屈小主子”。
丹婥听了这话,觉得更加委屈,可太后的情绪却稍稍缓和了一些。大女官又说:“听说凫国太孙是个品性温良的人,嫁过去,他必不会苛待公主,公主既收获了好姻缘又为国朝做了这么大的贡献,青史上定会留公主这笔的。”
“……”
闻丹婥震惊,大女官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丝毫不顾她的感受,全全给她编织一个美梦?闻丹婥恍然大悟一般,这些人都花言巧语哄着她,让她甜蜜地、心甘情愿地“赴死”。恐怕除了生身父母和萧鸾,再无人关心她前途。
明亮的室内,燃烧着温暖的炭火,可闻丹婥却仿佛置身冰窟。这究竟是怎么了?她不停地问自己,迫切寻求一个答案,为什么疼爱自己的奶奶都与从前大不相同?为什么码头上的那些官员个个笑盈盈?为什么无人在意她的真实感受?
“我究竟在哪?”闻丹婥心里想,她实在是觉得悲哀至极,一时竟感觉自己哑了,想说点什么,却又发不出声。
“金堂放心”,太后揩了揩脸上的泪,“奶奶已经为你准备了超越仪制的嫁妆,甚至比太祖最宠爱的十二公主还多的多。”
“……”闻丹婥神情复杂地望着太后,见太后表情尽是心疼与不舍。这么慈祥的老妇人,嘴上的话语居然像尖刀一样,一下一下刺着闻丹婥的心脏。她年纪虽小,却早已懂了许多人情世故,难道别人对她好不好,是不是真心待她,她会看不出?
丹婥内心绝望,颇有一种“弃子”的感觉,仿佛这世上只她孤身一人。“被抛弃了”,闻丹婥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愤怒、无奈、欺骗、绝望……混杂一团,自己已经被推入了深渊,没人来救她,更没人能救她,连太后都是这种态度。
夏侯太后本欲留闻丹婥用晚膳,但后者借口“在船上漂泊数月,感到特别劳累”,便推了这“家宴”。
太后打发人送靖安公主去住所棠梨殿,接下来她便要在这里修习礼仪,准备嫁往凫国。
出慈宁宫大门时,闻丹婥脑子还是空白的,整个人像木偶一样,失去知觉,行尸走肉般穿梭在宫中的巷道里。忽然,一片晶莹落到闻丹婥的手上,慢慢融化,触感冰凉。她抬头望向天空,“啊,下雪了”。
这是天通三十六年,京都的第一场雪,也是以为天通年号的最后一场初雪。漫天雪花潇潇,如柳絮随风轻飘。
“我不记得后来是怎么走回棠梨殿的,只记得那天的初雪很美。你说,雪花这么纯洁无暇,为何要飘进朱红的宫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