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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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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大夫,”荀光往云瀛面前推了一杯水,“等会儿去看看。”
云瀛回头朝着门的方向看了看,道:“不必。”
此时杨霄练正坐在门外的椅子上,屏息凝神地听着里头的动静,以便在云瀛身处险境时及时施救——虽然他知道若是硬拼起来,自己完全不是荀光一个警队的对手,但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坐在这里,就算是挨了打,也能替云瀛分去一半的疼痛。
他们俩虽隔着一道厚厚的铁门,却好似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荀光向门外努了努嘴,问道:“他替你包的?”
“嗯……”云瀛低着头,“他学过些医术。”
荀光疑惑地上下打量着云瀛,他觉得一也不见,云瀛浑身上下的气质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种变化很难用言语形容……荀光咂了咂嘴,回忆着昨夜在阴暗潮湿的小屋里接受鞭刑的云瀛,摇摆跳动的烛光映照在他惨白阴鸷的面庞上,闪动在他阴狠、桀骜、高深莫测的眼眸中,让与他相识几载的荀光都汗毛直立。可现在的云瀛,披散着乌黑柔顺的长发,垂下眸子的模样竟有一丝温顺与腼腆。荀光思索不出在认识他的这几年里,云瀛有任何透露想法、不拒人外的表露,更别说这等让人浮想联翩的表情。这让荀光心中大呼不妙,猜想他八成是让杨霄练下了迷魂咒了。
荀光忐忑不安地开口了:“你觉得杨霄练怎样?”
云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到:“他大约没有嫌疑。”
荀光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问:“怎么说?”
“他照看了我一夜,若他是凶手,应当趁此机会置我于死地。死无对证,他更容易脱罪。”
荀光扁了扁嘴,长叹一口气,“砰”的一声靠在了椅背上,道:“完了完了!”
云瀛疑惑不解地盯着荀光,问道:“你怎么了?”
荀光捂着眼睛仰头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这案子完了以后,还得去喝一场喜酒,不知道能不能凑上礼金呢!唉!这案子难啊!也不知道能不能结,咱们少帅预备给我多少薪水呢!我的钱袋子又要空了!”
云瀛瞪了荀光一眼,道:“莫名其妙。”
荀光笑罢,又恢复了一副稍微严肃的表情,道:“既然你说他无罪,我也有个事情跟你说……”荀光故意不说下去了,抬起眼睛观察云瀛的表情,见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才慢悠悠地、得意地说:“今天早上,我按照杨霄练给的地址,找到了他父亲的两个师兄,就是你说过的那两个姓杨的道士。杨霄练确实是来萧城找他们送生辰礼的,口供对上了。”
“真的?”云瀛的双眼亮了起来,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马上收起了那一瞬的笑容。
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秒之久,但也足以让荀光的内心受到极其强大的震动。他吓得屁股都往后缩了一寸,侧着身子将一只手臂搭在了椅背上,看着云瀛大大地冷笑了一声。
古有美人一笑倾城,今有云瀛一笑惊人啊!
荀光抿了抿嘴唇,整理了一下思绪,才道:“说正事。”他收回搭在椅背上的手臂,双手按在了桌面上,道:“我还在杨家碰到了一个人——陆少帅。”
云瀛惊讶地轻轻挑了下眉。
“陆少帅是乔装拜访杨家的,他说那两位师父与他们陆家相识很久。而且……他们和你一样,都发现了那股气息的存在。”
“那陆家也知道那股气息……”
荀光点了点头,道:“老帅和少帅知道后,怕引起恐慌,就没有大肆宣扬,只是和那两位师父一起暗中调查。所以我也不知道。算了下时间,他们和你是差不多时间发现的。云瀛,说句真的,你年纪轻,但功力是真不赖啊!”
“说有用的。”这番夸奖对云瀛丝毫不起作用。
荀光撇撇嘴,道:“那两位师父说了,他们和杨霄练的父亲虽师出同门,但各有所长。要说抓鬼除祟,还得是杨霄练的父亲杨霕师父。杨霕师父人在炎城,听说那儿也不大太平,他走不开。再因为陆家不想闹大,怕殃及无辜,这事越不知道的越好。所以杨霕师父找了他家最没本事的杨霄练,骗杨霄练说是送生辰礼,其实叫他背了一盒子符咒来。听说杨霄练自小没在家里长大,就算看见盒子里装的是符咒,他也看不大懂,送完了就平平安安回炎城去。可没想到他们在火车上就动了手,把杨霄练也卷进来了。”
云瀛认真地听完了荀光的话,略带一丝忧心地问道:“那现在他没有嫌疑了?”
荀光深吸一口气,点着头道:“暂时没有了……至少,没有其他人那么大。”
“那他可以出去了?送完符咒,是不是就能回炎城了?”云瀛问问题的时候,甚至有些急了,他的身体罕见地向前探出。
荀光饶有趣味地上下扫了云瀛一眼,道:“在事情水落石出以前,他还不能离开萧城,我也跟两位杨师父说过了。但他要是愿意,就能离开这座房子。”荀光说着往门的方向瞥了一眼,“就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走。”
云瀛的心里五味杂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希望杨霄练能快些离开萧城这个是非之地,当然能够离开这座折磨人的、隐藏着罪犯的房子也好,只要走出去一点点,就意味着这个“傻瓜”能够安全一点点。可一想到杨霄练的离开,云瀛的心里就空落落的。要是在以前,就算是孤军奋战,也没有什么值得他惧怕的,因为他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同伴、不需要依仗。可是现在……他好像有了挂念的人。
云瀛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贪婪的流浪狗,享受了一次被人不慎遗落的美味珍馐,便贪得无厌地想要拥有一辈子的山珍海味。
荀光继续说道:“我顺便给那两位师父看了那块玛瑙,不过他们也不知道上面的图腾出自哪里,需要一点时间查阅古籍。”
云瀛道:“我阿爹阿娘也留下一些古籍。”
荀光思索了一番,抬眼看着云瀛,道:“这样,我跟陆少帅挂一个电话,让你和杨霄练先出去。你立刻回去翻书,杨霄练也好赶紧把符咒送出去。”
“那你怎么和房子里的其他人说?”
荀光笑道:“就说今天找你俩问过话了,没有嫌疑。何况你这次的苦肉计,也够苦的了,他们会相信的。”
云瀛问道:“听说唐胜天也要出去了?”
荀光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手掌放在桌面上按了按,才道:“亓家的老爷子急得不行,直接找上了老帅,一面哭着说没了儿子和亲家,如今连家里能干事的人也一并抓了去,一面又说如今亓家败落,后继无人,全依仗着徐家帮衬,唐胜天虽是替亓家办事,实际上也是靠着徐家给饭吃,断不能杀了徐汝文。得亏老帅公正,好生劝了一番,少帅又包了一大封礼钱,派了几个能干的侍从去亓家帮忙,才把老爷子劝回去了。唉,罢了,这儿的事你也不要多操心了,收拾收拾东西,回家去吧。你来回一趟也有些时日了,阿漪也许久没见你了,我等会儿挂个电话给我姐,让她派人把他送回去,顺便给你叫个大夫。”荀光说着起身走到门口,帮云瀛开了门,倚在门口朝着云瀛晃晃脑袋,示意他出去。
杨霄练听到响动,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紧张兮兮地看向门口,见到云瀛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才舒了一口气。
荀光拍了拍杨霄练的肩膀,道:“你俩没有嫌疑了,可以离开这里了。不过在事情查清之前,别离开萧城,所有的出城口都设卡了。”
“真……真的?”杨霄练有点不敢相信。
“走吧。扶着他点。”
目送杨霄练搀扶着云瀛缓缓离去,消失在长廊的尽头,荀光飞速闪进房间,熟练地在电话机上拨下了一串号码。
“喂!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跟你说正事,你弟让人下了咒了,他今天居然笑了!笑了!是吧!我也吓一跳!现在就来?行,到了给我挂电话!”
杨霄练很快就收拾好了东西。他坐在对面的床上,静静地看着云瀛慢悠悠地整理着自己的瓶瓶罐罐,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入随身携带的盒子里。
云瀛感受到了杨霄练的目光,他缓慢地抬起头来,带着一丝疑惑看向杨霄练。
这下反倒是杨霄练被盯得不好意思了,他尴尬地低下头用手掌摩梭着自己的膝盖,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云瀛的心脏咯噔一下,紧接着便快速且无序地疯狂跳跃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的心中有一根弦被紧紧地绷住,暗暗地深呼吸几次都无法缓解他的慌乱。云瀛颤抖着张了张嘴,终于道:“有吗……”
杨霄练哭笑不得:“说了你不会撒谎,别逞强了。”
云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的内心极力地挣扎着,杨霄练的目光仿佛一柄锋利的冷剑,正毫不留情地挑去他蔽体的衣物。
“我……骗了你。”云瀛终于踌躇着开了口,“我是荀探长的人,待在你身边,就是为了调查你……”
杨霄练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昨夜云瀛刚在荀光手里受了刑,今天却改口要放了他,再加上荀光送云瀛出来时亲近的姿态,让他怀疑云瀛与荀光谈话的内容,但他万万想不到真相竟然会是这样。
“还有……”云瀛心如乱麻,支支吾吾,“其实,我对你……”
杨霄练张开大手,拦在了云瀛面前,他愤愤不平地说:“那你昨天受刑呢?”
云瀛刚到嘴边的话又被迫咽了回去,他心如刀绞,低着头回答道:“为了引你下套。”
杨霄练指着云瀛,咬牙切齿了好一阵子,指尖颤抖却不发言语。云瀛等不到杨霄练的回答,只觉心中备受煎熬,身体如果被架在薪柴上炙烤一般难受。杨霄练许久才道:“你……亏我还对你……”
云瀛第一次感受到无地自容的感觉,心中苦涩至极,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无法说出口。他艰难地吞咽了好几次,终于说出一句“对不住”。他的眼睛肿胀酸涩,眼眶憋得通红,几乎流下泪来。
杨霄练方才还恨不得痛骂云瀛一顿,见他几欲垂泪的模样,竟莫名其妙地心软起来,抬起手轻轻去触碰云瀛的手臂,道:“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你也是为了查案……你……你一会儿帮我个忙吧,就算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