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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   杨霄练的父亲杨霕是炎城最负盛名的“半仙”。
      杨霕自小在炎城外的无名观学法,在师兄弟里排老九。他十七岁那年,皇帝还在位,老师父驾鹤西去,除了大师兄和三师兄还留在无名观,其他师兄弟都四散了,只杨霕一个来到了炎城。杨霕身上算是有些真本事,所以测算占卜、迎神送鬼、红白喜事,炎城大大小小的人家没有一件、没有一家不请他的,人人见了都称一声“杨师父”。杨霕在炎城近三十年,炎城百姓对杨霕的称呼也愈加尊敬,逐渐从“杨师父”升级成了“杨仙师”,乃至“杨天师”。
      杨霕的四个儿子里,前三位都承袭父业,也常出去给人做法事,只幼子杨霄练不然。杨霄练自落地后,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竟还比其他婴儿更聪慧些,只是不如人家一般爱笑。周岁宴时,杨霕的八位师兄都来贺礼,团子一般的孩子在师父们的手里轮转了一圈,到大师父怀里时,竟一反常态地咯咯笑起来。每次大师父与三师父下山来做客,杨霄练便叨叨地跟他们说个没完。两位师父觉得与孩子有缘,索性和杨霕商量,把杨霄练抱到观里去养,又怕家里不舍得,于是商定过年节时便将孩子送下来。大师父和三师父对杨霄练宝贝得紧,上山下山都要亲自接送,生怕他叫人贩子拐了去,直到他十七八岁,才偶尔舍得叫他自己来回。
      杨霄练一年有大半年在无名观里,占卜道法只学了皮毛,倒是常跟大师父弄些草药,学些医理。三师父是师兄弟里最开朗健谈的一位,杨霄练跟着他好些年,也逐渐变得能说会道起来。杨霄练的三个兄长都不是多话的人,母亲为他们讨媳妇的事愁昏了头,于是愈发觉得幼子可贵起来,逢年过节两位师父下山时,都要给他们包上极厚的节礼。

      杨霄练二十岁时,才第一次独身远行。比起他那三个小小年纪便在外头见识过世面、成就了声名的兄长,杨霄练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大器晚成”。
      “算算日子,快到你七师父的生辰了,我跟你娘包了一些生辰礼,你往萧城跑一趟,给他送去。”这回杨霕是铁了心要历练历练这个被师兄宠惯了的儿子了。杨霄练聪明归聪明,总不能一辈子像裹了脚的大姑娘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吧?于是趁两位师兄北上会客的机会,杨霕替杨霄练买好了南下去萧城的火车票。
      杨霄练是百般不愿——若是他再年轻几岁,抛弃循环往复的枯燥生活,独自出远门似乎会成为一件令人激动的事情。但对于二十岁的杨霄练,这个已经被炎城这方水土圈养惯了的人来说,一个人迈出炎城却需要下很大的决心。况且这回杨霕要杨霄练见的是七师父这个油嘴滑舌、爱搞恶作剧的“老小孩”,免不得还会见到与七师父同在萧城的二师父。杨霄练小时候不听话,三师父就把他抱在怀里,凑在他耳边,讲七师父的故事吓他。他说七师父在家里装了不下一百个机关,一不小心走错了,墙壁里射出来的钉子就会把人钉成毛栗子。要是杨霄练再调皮,三师父就讲二师父的故事,说二师父是无名观的活金刚,天生神力,修葺无名观时顶梁的柱子就是他一个人扛进来的,七师父那么“心狠手辣”的人,小时候若犯了错,二师父就拿着棍子,抽得他在祖师爷的画像前上蹿下跳,像个屁股着火的猴子。一想到这两位师父,杨霄练就不由得打哆嗦。
      看着临出门前忐忑不安的幼子,杨霕安慰杨霄练说,自己十七岁头一回独自从山上的无名观走到炎城里头,连人情世故也不懂,不也顺顺利利地过到了儿孙满堂。
      杨霄练叹了口气,道:“我哪能跟您比,您是‘半仙’,您的道行我可是半点没学到。您不是说有件重要的事交给我去办吗?那我哪儿成啊!要我说,大哥二哥三哥,哪个不比我这没见过世面的嫩头好些?”
      杨霕笑着拍了拍杨霄练的肩膀,道:“就是因为没去过,才叫你去。好歹是个男人,哪能一辈子缩在家里,天天和你嫂子们混在一起的?”
      “怎么?他们仨撺掇您叫我去的?”
      杨霕愣了愣,随即有些心虚地说:“你那三个哥哥也是想着让你多历练历练……再者我也给你算了,此次出行你必能平安归来。这样,等你回来,我让你娘你嫂子们给你说个媳妇——不过我是过来人,我觉得媳妇吧,还是得自己找的好。”
      杨霄练觉得父亲根本不明白自己恐惧的根源在哪里,反而还岔开话题,只能无可奈何地说:“谁说我要找媳妇了……”
      可杨霕似乎还是在自说自话:“去萧城看看也挺好不是?都说南边的姑娘漂亮,说不定能入你的眼。你若是看见好的,叫你二师父和七师父也掌掌眼。”
      杨霄练心烦意乱地扬了扬手,抬起屁股挥挥手起身离去,撂下一句:“我收拾东西去了。”

      杨霄练走的那天,一家子都走到门前送他。杨霄练怀里揣着大嫂给的盘缠,背上背着二嫂连夜蒸的点心,身上穿的是三嫂子从娘家陪嫁来的护身锁甲,连出嫁的大姐也催着姐夫开车回来,在杨霄练临行前硬往他兜里塞了一包零花钱。母亲鲜桃看着即将远行的幼子,不由得淌下几滴泪来,杨霕却笑呵呵的,那神情仿佛终于把老大不小、快赔在手里的老姑娘嫁出去了一般。三个哥哥和大姐夫倒没多少表情,只是媳妇搂得一个赛一个的紧。
      大姐夫亲自开车将杨霄练送去了车站,路上还不忘念叨他几句:“这下没人护着你了,你自个儿在外头可得当心。我可不是关心你,你走了倒好,就是你姐免不得担心你,到时候可别吵得我睡不着觉。”
      杨霄练背着大包的行囊,在拥挤的人群里穿行了好一会儿,可算照着票面上的信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竟是头等车厢的双人卧铺。杨霄练把包袱甩在床上,一屁股坐上去——这一等车厢的床果然是大不一样,铺着的是丝滑柔软的被褥,枕头里塞的大约是鹅绒,又软又弹,那床板也不知比家里头的木板床软乎多少!他双手撑着床沿,好奇地仰着脑袋东张西望。干净且闪着光泽的木地板,木质雕花小桌固定在地板上,桌上铺着的是丝绒花边桌布,还放了一套西洋样式的白色描花小茶具,带着暗纹的淡绿色流苏窗帘垂在小车窗边。
      杨霄练长叹了一口气,喃喃道:“要不是说家里有钱呢……也不知道谁跟我睡一屋……”
      杨霄练话音未落,房间门便被“吱扭”一声拧开,吓得他耸起肩紧张地望向门口。却见一个身着黑色布衣、戴着斗笠的人直直地站在门口,那人的斗笠上还蒙着一片黑纱,叫人看不清样貌。看这人的身量应当是个男人没错,他脊背挺拔,腰身倒是很细,浑身上下让黑色的衣物包裹得严严实实,唯能看见一双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肤色白得瘆人,叫杨霄练想起学医的师伯说过的“医院里泡了药水的往生者”。
      那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杨霄练摸不准他是否再看着自己。可他巨大且漆黑的影子却无限拉长,笼在门口的地板上,叫方才还富有光泽的地板瞬间失色,杨霄练心慌意乱,他的脑海中甚至萦绕着地板被那人的黑影腐朽化为烟气的声音……
      时间似乎凝固了一般。杨霄练屏息凝神,努力摒弃周围嘈杂的声音,试图从门口的人身上捕捉一点生者的气息,但那人似乎连呼吸声都没有。杨霄练不由得发起颤来,口中磕磕绊绊地念起父亲教自己的咒语来……
      那人突然向前挪动了一小步,吓得杨霄练猛一哆嗦。却听见“咚”的一声,那人巨大的斗笠卡在了门框上,震得他身体一颤,后退了一步。
      “噗!”杨霄练没忍住,笑出声来,但他立刻就收了声,抬起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后背起了一层冷汗,惊恐地看向门口,生怕那人发怒将他一刀结果。谁知杨霄练竟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一歪头,斜了斗笠走了进来,自然地将背上包袱放在另一张床上,缓缓坐了下来。
      看来是个活人啊!杨霄练总算舒了口气。
      “嗯……”杨霄练试图和那人打个招呼,可黑衣人又坐着不动了。杨霄练尴尬地舔了舔嘴唇,心里盘算着该扯些什么话题——你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为什么一个人坐车?家里人呢?娶媳妇没有?对对对,就这么问!根据杨霄练上街买菜的经验,一般男人聊起女人来,话题免不得会多些,有媳妇的聊聊媳妇孩子,没媳妇的光棍说说自己喜欢的类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
      杨霄练紧张地开口了:“喂,你……缺媳妇吗?”
      黑衣人轻轻地往杨霄练的方向扭了一下头。
      妈妈的!问错了啊!杨霄练此时恨不得从窗口跳出去,逃之夭夭。
      “不……不是……”杨霄练紧紧攥着被面,手心里直冒汗,“我的意思是……”
      黑衣人轻微地歪了一下头,杨霄练可以肯定他正盯着自己,杨霄练能想象他从黑纱后面透出的凌厉目光。
      让人捉摸不透的目光,才是最可怕的。
      生死一线的杨霄练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终于又开金口:“你……你……看我咋样?”
      妈的!又说错了!本来想说“你看我干嘛”的!!!
      杨霄练想努力地撑起双手抬起屁股往门外跑,可双腿却因恐惧而脱力了,根本动弹不得!就当杨霄练觉得自己即将命丧于此时,那个男人动了……他慢慢地抬起手,杨霄练的双眼直直地盯着那个男人,大气也不敢出。
      男人捏着斗笠边,缓缓地将斗笠摘了下来。乌黑如瀑布的长发从斗笠里倾倒出来,垂在他的肩上,映得他的脸更加雪白清冷。窗口吹来一阵暖风,淡绿色的窗帘轻轻地摆动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光影交叠,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黑暗里也丝毫不失颜色。他挺直了腰板端坐在那里,似乎车厢外一切的嘈杂声都土崩瓦解。
      杨霄练一时看呆了,他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男子!要是个女人,娶回去当媳妇似乎也不错……呸呸呸!杨霄练你在想什么呐!看人家那身量,都跟自己差不多了,哪有这么大个的媳妇呀!况且还是个男的,真是当光棍当疯了,男女都不分了啊!
      那人似乎叫杨霄练看得有些挂不住面,连忙扭过头去摆弄自己的包袱。杨霄练也觉着没意思,只能开了自己的包袱。看着包里二嫂子给塞的点心,杨霄练的肚子好没骨气地叫唤了起来。如今已近晚饭时间,此时若独吃点心,叫同住的旁人睁眼看着,未免太没脸皮了些。杨霄练想了又想,终于捏起一块点心,扭身往那黑衣人的方向递了过去。
      “吃……吃吗?”
      黑衣人似乎被吓了一跳,他微怔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抬起手来,结果那块点心。在接递之间,杨霄练触到了那人的指尖,他惊异一个活人的皮肤竟然能如此冰冷,不由得颤了一下。
      黑衣人看出了杨霄练的慌乱,他知道是自己的模样吓到了这个无辜的人,于是小心翼翼地背过身去。杨霄练歪着头,瞧着黑衣人轻轻地咬了一口糕点,在嘴里抿着吃。杨霄练心道若是自己有幸见到世家的小姐,想来也是这个模样。
      杨霄练怔怔地盯着那人的背影,思绪交织且混乱,竟不由自主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哪里人?”
      黑衣人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惊讶,亦或是其他原因。不过他没有回答,他的肩膀又垂下去,继续细细地抿着糕点。
      杨霄练打了个寒噤,一时清醒过来——刚才他的嘴唇似乎不受控制了,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刚才为何开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口。如果是在从前,找人搭讪是他的强项,可面对这个男人,杨霄练却觉得自己方才的问话实在唐突。
      他不敢再说话了,扯开被子躺上床,一翻身便将自己裹在了厚厚的、蓬松的被子里。他紧紧地闭上眼睛,准备睡去。许久之后,他听见耳边传来衣物摩擦、被褥翻盖的声音,想来那个男人也睡下了。
      耳边只剩下火车的轮子快速碾过铁道的声响,杨霄练的眼皮越来越沉,混沌之中,他离开故土的焦虑和愁绪被这轰鸣的铁轮卷入车底,远远抛在身后——他的心中多了一点点对未知世界的渴望。
      “多谢……请不要靠近我。”
      男人温柔醇厚的声音使人如沐春风,半梦半醒的杨霄练突然感觉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猛地睁开眼睛来,他诧异地扭过头去看向那人的床铺,却见他已背对着自己睡了。杨霄练百思不得其解,也只能回过头来独自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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