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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远送于野 ...

  •   五个月的光阴,在苏姮接受疗伤、学习月神祭流程、阅读并翻译古籍,还有隔三差五去侯府转转、偶尔与神官出行逛街之中,翩然而逝。

      她的身体已经大好,不需要再接受治疗,天慈城内弥散的“生机”的浓度足以巩固她的身体机能。月神祭的礼仪并不繁琐,她已经完全熟悉。

      但云翎依旧每日来探望她,默默坐到她旁边校对书稿。

      有时候她会调侃:“你是来朝圣吗?”

      云翎会不符合他高冷国师身份地眨眨眼:“嗯,这是我毕生的功课。”

      于是苏姮大笑。

      这日,神官们与往常一样去民间讲学去了,苏姮一人坐于书案边,托着脑袋,思考如何给殷墨回信。她与殷墨保持着一月往来一封信的频率。

      可这人的问题也太多了吧。她可没打听他每日见了哪些人。

      在巨大空阔的神殿里,侍官稀少,她的一应物品都由木偶人负责。过去的近十个月里,她见面次数最多、时间最长的活人,便是云翎。

      可提云翎次数多了,殷墨字里行间就阴阳怪气她在关注云翎,所以她上一封回信尽量避免提及云翎,结果这一封信里,殷墨说她不够坦诚、老含糊其辞。

      “……”
      她是不是得数一下自己上上封信和上一封信中分别提及云翎的次数,取个平均数,他能满意啊?可是,过去的信,她又没存底,怎么数啊?
      还有这个“老”字,是什么意思啊?!

      “姮,”一旁的云翎看了眼她桌案上的白纸,“在给齐帝陛下回信吗?”

      “嗯……”

      “这么难回吗?”云翎轻笑,眼梢弯了弯。

      “有时候……他真的管太多、想太多。”苏姮拿笔杆敲敲脑袋,努力回忆自己上上封回信的内容。

      “你不觉得,在魏国,没有身份束缚,你待得更自在吗?”

      苏姮点着头,表示认同。没有尚宫察看她的言行,她想怎么坐就怎么坐,想怎么躺就怎么躺,爱吃红豆沙就一次吃好几份,还可以与热情的神官一起尽兴玩闹。

      “那你不觉得,如果你需要伴侣,我比齐帝陛下更适合吗?”

      苏姮点头的动作止住了,反应过来,侧头望向说话者。

      对方离她过分的近,丝缎般的银发迤逦至她的裙面、膝头。她能看到银色的长睫颤颤巍巍,水泽在碧眸中翻涌,里面的滚烫像要把这冰霜铸就的人融化了。

      面对这般认真的目光,她侧身后挪:“不,你怎么可以问出这样的话——

      “他是我的夫君,所以我不会去考虑‘谁比他更适合’这种问题。
      “我不会拿任何人和他比较,因为他已经是我的选择。”

      “可你爱他吗?你若不爱,为何要与他在一起?你若能爱,为何做不到换一个人爱?”

      望着对方跪在榻上、宛如被遗弃的孩子的姿态,苏姮语塞了一下,讲理道:“你不明白,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

      对方眼中遛出一丝隐秘的笑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无法涉入情爱?因为你就是……与月神最相似的人,宿命终究会逼你染上神性的。
      “你不可能有强烈的喜好,不可能爱一位具体的人……”

      苏姮几乎是惊惧的。她捏紧手中笔管,摇摇头。
      ——怎么可能一切是命中注定?自幼经历的漠视与排挤,漫长的求不得,得到关爱又失去之后的心灰意冷,以至兴味索然,仅仅是因为天命要淬炼出所谓的“神性”?
      ——明明是世事的巧合,明明是她自己做下的一个个选择,才塑造了今天的她!

      她镇定下来,冷静道:“不是的,我会爱的,我正在学的。
      “殷墨对我好,我必回馈他所需要的。情谊是相互的,他教会了我这一点……”

      雪花摇摇晃晃地从穹顶飘零而下。

      她看到面前男子伸手捂住脸,等放下手时,对方澄澈的碧眸已然浑浊:“你怎么这么认死理啊,那人对你只不过是趁虚而入!你被居心不良的人,灌输了什么歪理?你要回馈什么?你只要等信徒献上爱意与忠诚就好……”

      “不是的,爱是需要双向的。还有,你别总把我当成月神。”苏姮冷下声音。

      室内的烛火跳动了几下,同时熄灭下去。雪花纷纷扬扬。

      寒风贴着白玉地面游走入殿中,细小的风舌勾缠过苏姮鬓边的碎发,恨恨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那你就跟着你选择的凡人,做短命鬼去吧!”

      云翎拂袖离席。

      风声休止,雪花消逝在空气中,烛光重新摇曳,室内明亮一片。苏姮看向窗外,看着飞鸟划过碧空,看着蜿蜒向下的山道上的白衣背影。

      想来,这位欺霜赛雪、不属尘凡的云氏族长,不会再主动寻她了。

      再次经历分离,苏姮微怅,却没有从前那种,乍然失去一位亲友后,油然而生的本能地寻找另一人去替代前人位置的情绪。
      因为她的心,已经被补全了。

      面对白纸,她定下心神,沾墨、落笔写下回信。

      ***

      到了次年上元节,月神祭。

      苏姮换好礼服出来。一位神官喃喃道:“真的好像……”

      另一位看看神殿中的神像,又看看她:“比神像更好看欸!”

      帮苏姮整理着衣饰的神官道:“我怎么觉得姮比刚到这里时,更漂亮了?”

      “书上说,”苏姮慢吞吞道,“当我们认识一个人久了,大脑会对我们对那人的面孔感知进行加工,所以就越看越顺眼。”

      “明明就是在夸你,休得狡辩!”那神官道。

      “……”明明她说的是事实。是神殿的心理学书上写着的。

      *

      苏姮被神官带领着到穹苍山下的高台上。台下是万民仰望,面前是久违的清冷孤高的身影。

      那人回眸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她就明白——他又将自己当作祂了。

      云翎示意捧着夕颜花束的她上前。她与他的位置高于魏帝等人。

      典礼开始了。

      苏姮诵着背过无数遍的祭词:“……披石兰兮带杜若,折芳馨兮遗所思。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月华似乎格外青睐今夜的神使,凝为实体,如练般披戴在她身上,宛若神迹。民众皆为之震撼,敬畏到屏住呼吸。

      离她最近的云翎却顾影怅然,心神不宁,无法维持住虔敬的目光。

      ——是谁赐他长生不老,青春永驻?
      又是谁漠然远去,空余惦念?

      底下致敬的人们不会懂,庄严的月神祭,不过是一位信徒的一己之私,一份虚妄的执念。

      月神早就不理会他了。

      ……

      等仪式完毕,云翎退下高台,面朝身边低着头的女子,声音涩然:“那词,是写给……你的。”

      “哦、哦。”没想到云翎还愿意与她讲话,苏姮有些吃惊,反应慢了半拍,没来得及纠正对方。

      道上是来来往往的宫侍,她没法直接走掉,只能继续跟着云翎,走进挂满祈福牌的桃林。

      清辉笼罩整片园子,比外头静谧不少。树枝上的红色木牌皆写着人的姓名,寄托着留牌者对他们的祝福。

      “在魏国,名字中包含‘月’的人特别多,因为传说中,这样能得到月神的眷顾。”云翎扫了眼那些祈福牌。
      “可他们不知道,神已弃他们而去,不会再垂怜于他们了。”

      男子的目光如轻羽般拂过苏姮头顶,她默然。

      “你是否结交过名为‘月’的朋友?相比于其他人,你对他多了分偏爱?”

      “是……不不,”苏姮否认道,“我会偏爱一个人,是因为他与我度过的时光,与名字无关。”

      云翎苦笑,神情隐在桃树枝杈的阴影下:“你就是从来不信命理。”

      他好容易才止住胸中的悒郁,道:“秦、齐两国派访魏国学习的官员,今日上午到了。齐帝的人也到了,来接你回国。”

      苏姮面露讶异。
      ——殷墨为什么不告诉她?
      ——上次那封信寄出后,快三个月了,都不曾收到他的信笺。

      “那我知道了。”

      “明日上午,我等在神殿书室,你将未完成的翻译手稿交接给我。”

      “好。”

      两人沉默了片刻,人群喧嚣声从远处传来。

      “那我走了。”苏姮道。

      回国之前,她得待在神殿,不能外出了,防止近距离撞见齐国官员、被认出来。还是等殷墨的人来见她吧。

      “走吧。”云翎神色微冷,背过身。

      苏姮伫立着,想了想,还是没有纠正他之前的错误。怀着对虚无缥缈的神明的念想……云氏族长,是可怜人。

      *

      高台下,人潮涌动。大家纷纷转身,走去游赏花灯会。

      人群中的小花十分兴奋,因为刚刚月神祭时站她前方的男子,仅一个背影,就让人觉风姿特秀。
      她激动地以肘捅捅身边的好友,唇语道:以丞相墙头粉的身份发誓,此人是美男。

      友人亦唇语:丞相是我本命。

      小花龇牙:给我爬。

      就在这时,前面那人转身了。

      小花立马停止了挤眉弄眼,但等看到那遮住正脸的面具,满腔激情顿时萎了。

      *

      苏姮回到寝殿,沐浴完,又整理了书稿。

      神殿侍官一个也未回来,想来和齐国的上元节一样,要在外面玩个通宵。
      ——只有她没法出去凑热闹。

      她熄灭烛火,爬上床,用被子裹住自己,暗示自己快睡觉。

      迷迷糊糊间,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扯自己的被子。

      她骇了一跳——神殿只有她一个人,不会进贼了吧!谋财是小,害命是大。

      她不敢睁眼,假装做噩梦,缠住被子。

      可有一只手扒上了她胸口的被子,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庞,紧接着,那人的气息近在面前,久违的清淡的合香传来。

      她睁开眼睛。

      借着映入琉璃窗的清辉,对方眼中的笑意格外明显,貌似是在取笑她之前的鸵鸟作态。

      “你你你——吓死我了!”
      苏姮往床里头滚,侧过身,不想理这个捉弄她的人。

      男子见此,蹬掉靴子,上了她的床榻,箍住她。

      揽她入怀的这一刻,他终于有些安心——他确确实实地拥有她,而非脑海中一抹虚幻的倩影。

      他在她耳畔道:“三月不曾收到回信,姮姮想我吗?”

      “不想!”

      男子语气幽幽:“我收到那封流露心烦意乱的信,可是非常担心有人心猿意马呢……”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可没有。”

      男子拢过她的脸庞,让她面对他,细细看,辨别她的神色,似乎在查探她是否说谎。

      “你不要乱猜,疑神疑鬼的。”苏姮道。

      “我远道而来,姮姮一点都不开心吗?”男子神情失落,目若沾水的桃花。

      “谁叫你刚才吓我的……”苏姮缓和了语气。

      “抱歉,我错了。”男子轻吻她的面颊。他并非是想吓她,只是忍不住……

      他撑起身子,端详着床上女子。
      她的眼神少了游离,多了自信的笃定。苍白与病弱彻底褪去,驰魂夺魄的美貌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

      月光给女子洁白的肌肤笼上一层玉色的光晕,她素衣墨发,眼波清渺,唇色嫣红,媚态娇姿,清且艳,仙且妖。

      方才,见到她与魏丞相站在高台上,那种目无下尘、遗世独立的孤高姿态,令殷墨惶恐到以为要失去她,尤其是想起——
      今日抵达天慈后,魏丞相便找到他说,她很喜欢她父母居住过的地方,又说她与神灵有缘,若他真为了她好,便该放她留在故国、不该起妄念。

      可现下,她就在他怀中。

      他就是有私心妄念怎么了?

      姮姮是他的。

      纵使与魏人信奉的神明相像,也是他的。

      他勾开她的里衣衣带。姮姮真不该穿和魏丞相一样白色的衣裳。

      “欸,”苏姮回过脸,去握殷墨作乱的手,“你做什么?”

      对方从后环抱着她,胸膛贴上她的脊背:“未见姮姮,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女.冓止,我心则降。”

      “……这里可是神殿宫群……你怎么能在这里提这种事?”

      “我这样是在渎神吗?”

      “……”

      第二日上午,苏姮醒来时,室内已被高升的日头照得一片明亮。

      她迷蒙了一会儿,抱着被子支起身。

      “怎么了?”男子揽揽她的腰,还用鼻梁蹭了蹭她。

      “我得……”苏姮挣开他,下床,“我和国师说好,上午要与他交接做到一半的翻译任务。”

      她急冲冲地走到屏风另一边,洗漱、换衣与梳发。

      男子的脚步声传来,他的脸出现在镜中,声音听起来还朦朦胧胧:“姮姮,可不可以不去见他?”

      “不可以。”苏姮说得坚决。她必须将这里的一应事物了结。

      男子没话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姮放下梳子:“我会马上回来。”

      男子望着她走出房间又突然折返,以为她不去见云翎了,笑靥还来不及展现,便听道:“你可不许现在出寝殿。不能叫旁人看到你。”
      ——要是从她的房间突然出来个男人,神殿侍官该有多么惊悚!

      苏姮离开了。

      男子原地伫立良久,又回到床上,拉高被子,覆住脸。

      床/笫间残余的女子馨香包围住他。

      他深吸一口气。

      *

      三日后,云翎送苏姮与殷墨到天慈的城门口。

      “虽然你返还齐国,但你父母的那座宅院,将永远为你保留。若哪天你想回来看看,随时欢迎回来。”云翎道。

      面前人目光悠广,盛着天地山川,清净淡然,如苏姮初见他时那般。
      他话语中浅淡的体恤,令她笑逐颜开:“好。”

      上马车后,她撩开窗帘回头看,想确认对方真的恢复了正常,却发现对方正望着这边。

      她还未注意那人露出的笑容,就被殷墨拽入怀中。帘子被猛地放下,遮住外面的视线。

      “已经道别了,有什么好看的。”男子将下颔搁在她肩上。

      “……”

      “你看不出来吗?他一次两次……是故意要让我不快。”

      苏姮狐疑地侧眸瞧了眼殷墨:“你想多了,云翎不是那样的人。”

      一年的相处,足够让她相信,云翎当得起古书中的评价,是善良的人。他不可能两面三刀。

      “……”殷墨气郁地咬咬女子的耳垂。
      ——罢了,不叫他们再见面就是了。

      “姮姮,我爱你。”他拢拢她的云鬓。

      “比起你说这句话,我更希望……”

      “行了,你别说了。”男子心烦意乱。

      “我也有机会说我爱你。”

      殷墨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便听到:

      “我爱你。”

      血液在身体中奔腾,整个人仿佛在云巅,飘飘悠悠的,但他身体里又冒出一个声音,在怨、在不满:
      为什么是魏国之行后才说?自己与她一年未见啊……云翎给予了她什么?是优裕生活,爱意,还是陪伴?还是三者兼而有之?

      为什么是在自己完全不抱希望后,才得到回应?
      ……

      可即使思绪乱七八糟,他也无法否认此刻的心花怒放。
      “姮姮,我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有多爱我?”男子声音闷闷的。

      苏姮刚学着表白,就遇到这么难的问题,支支吾吾,见形势不妙,干脆答道:“我不知道。但我保证每天都比前一天更爱你一点。”

      “你呀……”这家伙哄人时总甜得不得了。
      殷墨拥紧她:“姮姮要说到做到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远送于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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