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远送于南 ...
-
四个月后，苏姮身体好了不少，能够出去走走。
她推开手头的古籍——她最近在替一位神官翻译古籍，这上面的字与她在齐国皇宫藏书楼见到的一样——问道：“你们今日有空陪我一起逛京城吗？”
几位神官从案牍中抬起头，纷纷举手：“有！”
于是一群人在天慈逛了半日。等回到神殿，苏姮与往常一样，让云翎为她蒙住眼、带她进入疗伤的地方。
她兴奋地说着今日见闻：“魏国人都好友好欸！今天碰到的卖货娘子与郎君们都说我面善，送我各种新鲜瓜果和小食，还好神官们与我同行，不然我一个人，完全拿不下！”
“我就这么白吃白喝地转了一下午……”她微微攒眉。
云翎道：“他们对你好，是出于善意、出于良心，没有想从你身上索求什么，你接受便是了。”
“可……”
“你心安理得些。大家都很喜欢你。”云翎止住苏姮的疑虑。
苏姮没有说话。
心中的惶惑渐渐褪去。
原来，即使她什么也没做——没有主动示好、没有付出什么，也值得有人第一眼就给予好意与认可。
她莫名觉得脸热，岔开话题：“神殿中的月神像与我很像，但为何今日在城中见到的大大小小的神像，面容都与我不相似呢？”
她本来还担心出门被虔诚的魏人围堵，想着是否要戴帷帽，但神官告诉她不需要。
“因为雕刻者不同，所以神像各有各的不同？这就是魏国引以为豪的工艺技术吗？”她忍不住开玩笑。
一阵静默后，苏姮才得到回应：“我怎么可能让月神，去日日接受众多世人的目光洗礼呢？”
云翎直直盯着她的侧脸。但她不知晓。
“明日，我带你去景信侯府看看。”
“什么？”苏姮没听明白。
“景信侯府……齐帝他不曾告诉你，你的身世？”云翎沉下脸。
苏姮明白过来：“他告诉了，但他不清楚我父母是当年获罪家族中的哪两人……”
“你就这么相信他说的话？”云翎的语气略微不悦，“据我所知，齐帝对魏国国情十分了解，他真的会不知道你父母的身份吗？他不过是不想告知你详情……”
不想告知她家人为何，怕她想留在魏国罢了。
“我信他。既然他是那样说的，我相信就是那样。”
女子毫无犹豫的回答，令云翎心情抑塞得差点不想说下去。
“所以我父母，究竟是获罪家族中的谁？”
“当年被牵连的是萧、君两家与其附属，你父亲是萧家人，生前是景信侯……”云翎一一叙述。
“这样。”苏姮低头。乍然得知故人的名字与身份，就仿佛得知与她不相干的人的讯息。她不知该作何反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云翎顿了顿，才道：“你不必感谢我，你永远不必对我言谢……
“这几个月，我的人还查到——你母亲逃到齐国后，因为孕中奔波劳累、身体受损，生下你后不到一年便逝世，苏家应她的要求，将其骨灰带回故土，立下石碑。”
绸缎下，苏姮眼睫上下颤动。早在听殷墨述说的时候，她就感到母亲当年的不容易，哪怕记忆中没有对方的身影。
即使不是她要求对方带她到这个世上，她也感激对方的付出。
云翎继续讲述：“九年后，云忌暗中勾结姒丹、私自以边陲城池交换姒丹菱面晶铁时，亲临边境，意外发现了你母亲的墓碑，顺着这一线索查下去，最终探得你的踪迹，然后派人暗杀你。”
“这就是有年围猎，我被姒丹人追杀的原因。”苏姮恍然大悟。
“云忌知道你的样貌，也就知道你是我在寻找的人，于是抹去了线索痕迹，阻碍我找到你……所以，才叫你我这么晚才逢见。
“你明明就该降落于魏国京城，为何会偶然又注定般地离我远去……”
对方的语气越来越低落，苏姮不知所措，戴着绸缎，茫然向出声处望去：“既然我父母获罪，为何如今可以去原来的家宅？”
男子的目光丝毫不带平日的清冷宁净，温柔地翩落在她脸上：“云弥登基后，为当年枉死的其父一派大臣恢复了官爵，封存的宅子也解封了。侯府昨日刚打扫完毕，明天我带你去看。”
“好。谢……”
“不要说。”
“好。”苏姮弯弯嘴角。
云翎注视着她的唇，眼中含笑。
*
第二日。
苏姮跟着云翎进入景信侯府。
水榭楼台，曲栏回廊，雕梁画栋；庭院中绿柳青槐，碧桐翠竹，岩石假山，错落有致。
除了空荡无人，似乎与当年门庭鼎盛时期无差。
如此清雅幽致的景象中，有一座破旧的木质小秋千，显得格格不入。
“想来这是景信侯与夫人当年为女郎的到来准备的。”负责洒扫这院子的管事娘子道。
苏姮听闻，停下脚步，伸手抚摸过秋千架：“我都还没出生，还要好久才能长大到能坐这个……”
她眼眶微红。
等进入主屋、再到书房，看到书册下压着的，画着各式孩童玩意的、泛黄的图纸，等行至女眷住处，发现落灰的针线篓与婴儿用的服饰，苏姮的眼睛越来越红。
长久以来心里缺失的一角，终于在今日得到圆满的填补。
原来，她也是被父母期待着降临到这个世上的孩子。
眼前仿佛出现故人的音容笑貌，隔着时光，隔着生死，她与他们谋面。
透过窗棂，云翎看着苏姮潸然落泪，白袍下，脚步挪了挪，最终还是停驻原地。
“丞相，今日之后，这些后来添加的物件都要撤掉吗？”管事娘子恭敬问道。
“不用。”云翎抬起手，掌心朝上，仿佛可以接到那簌簌掉落的泪珠。
*
苏姮收拾好心情出来，道：“我在屋里待多久了？不会耽误丞相时间了吧？”
“没有。”云翎摇头，目光温和，“我正在逐步卸任政务，并不忙。明早我带你去陵园，祭祀你的亲人。你母亲的骨灰也已挪到那处，埋藏在你父亲身旁。”
“好。”女子羽睫上悬着的水珠颤动着，彻底坠落，没入青草间，不复寻。
“你是萧家仅存的后人，过几日，原被罚没的田地财宝都会归还于你……”
“可我之后会回齐国。”
男子神色瞬间黯然，叫苏姮觉得自己说了句错误的话。她讷讷：“所以，那些东西就放在这里……我可以麻烦丞相帮忙看管吗？”
“当然可以。”男子眼眸浮现笑意，变得粲然。
回神殿的路上，苏姮与云翎的话比以往要多，她开始对他产生亲近感——那种视为家人、作为后盾的亲近感。
“我等得知自己的身世，才明白苏家对我已是仁至义尽……”
她这句话还没结束，就被沉声打断：“仁至义尽？真是仁至义尽的话，你就不会是这副样子！”
苏姮不解：“我什么样子？……我该是什么样子？”
云翎咬唇，长睫遮住了眸中神色。
他不愿再回想，刚与她见面的那几天，心痛的情绪。本该是任何人匍匐在地、献上一切都不为所动的人，却在因他流露的一点关怀之意而惴惴不安！
她该是平稳地受着旁人的好意，而不是惶惶于所得、总思量着偿还啊！
苏姮见对方迟迟不语，跳过了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远送于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