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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洒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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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景天一日一日,每日照旧受镇压之痛,突有一日,嗅到焚香的气息。
四处哭喊声为伴,这烧得是辛夷,气息不淡不浓,他感觉自己有了呼吸,差点呛着,睁开眼,神智清明了些,侍女的哭声顿时灌进耳朵里。
随后,就挨了一巴掌。
“儿啊,你怎么好死不死去招惹人家。”
季景天面对这故作嗔怪其实掩不了眉眼着急的夫人,只好笑笑,歪着脑袋问了一句:“谢谢夫人好意。敢问,你谁啊?”
那夫人一咬手帕,吓得差点晕过去,指着季景天只发出“你你你你”的零碎声,你了半天,终于出口大气:“我儿的失心疯好了!噫!他好了!”
她在房内转悠好几圈,一时拿手帕抹泪,一时仰天大笑,下人们面面相觑,就连季景天都在心底嘀咕:“我得了失心疯?怕不是这婆娘想儿子想得了失心疯才差不多。”
“愣着干啥呢,还不快把她抬下去,”季景天一语惊醒众人,“你们都出去,出去。”底下忙七手八脚地把大甩金步摇的夫人挪出房门,顺带关上门。
伏在床旁的侍女未离去,一下一下的低低抽泣,季景天环顾四周,剩了她在房间,孤男寡女的颇不合适,就想说你赶快走,嘴巴却不听使唤地道:“抬起头来。”
清朗的嗓音脱口而出,把脑子掐个彻底清醒了,要不是有人在,他本人,不这个身体能整个蹦起来表演以头抢地。
侍女抬起头,满面忧郁,噙着泪,季景天感叹,俨然我见犹怜的姿色。
她的眼中闪过一阵不易察觉的促狭,将乌青的嘴唇润上水色,才缓道:“世子休怪,奴婢怕世子身体仍欠安,故而留下照看。”见被瞧得紧,侍女又俯下身子,任人瞧。出于修行者的直觉,季景天隐约感觉她不是个小人物。
光从侧脸看,倒像从烟花之地跑出来的,但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对劲来。兴许他这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很诡异,那侍女道:“在奇怪王府上下众人皆穿素衣么?今时是不同往日,但无需世子挂心。奴婢还曾发誓,世子一日不康复,胡琴一日不离开。”
方才闹哄,人人顶张苦瓜脸,巴不得世子死了好,死了好,他醒了大家都得掉脑袋似的,提白灯笼来,提白灯笼走。
以权贵之家历来养成的傲气,纨绔捏着鼻子还啃不下粗茶淡饭,整个王府宛如未扫荡的残局。胡琴招人送来烛台,艳艳的火光下,她舀了一碗泛出黑亮的中药,给死寂平添几分喜色。
只在瞬间,房内舞袖声响挥烛灭,本藏在碗底的匕首飞起,抵在对面人的喉咙口,刀锋一偏滋出鲜红。季景天着了道,不慌不忙,更不顾虑惜香怜玉,拧住她手臂细腻的皮肉狠狠扯住,有什么破开的声音,再捉,竟掂布袋般掂起一个人,敢情她披了一张假皮!
把假皮抖开,其上没有血色的唇开始大嚷异域语言,季景天立刻扔掉这烫手山芋,窸窸窣窣两三声过后,整张皮顷刻间化为一摊脓水,骨头都不剩下,仅素衣浸在里面,季景天暗道:“刺杀我?区区调虎离山计,我又不是世子爷,尽管当作没看见刺客就罢,虽然控制了力度,身体也虚,但她会怀疑我习过武很正常。不妨,猜想自己附到了谁身上,待作什么解释好,这世子拳脚使出来软绵绵,想来日日养尊处优。”
没去挑素衣,走到正对床铺的台子旁,掀开白布,口中念:“咔。”有硬物在门外应声落地,摔出脆响。
台面积厚灰,往下里柜是崭新的,有根不易察觉的细弦充当门里门外机关。镜不明亮,倒映影影绰绰一个人,歪七扭八一张脸,真好道是面奇镜:眼角挑到了眉头,鼻子耷拉在嘴唇上晃,如何俊逸的公子,照了都变成丑八怪。镜中人略有些不爽,毕竟样貌甚小,前半生的功力岂不是散尽了?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他自顾自嘀咕,立刻把白布盖了回去,听说有钱人的品味奇怪,净收集没用处的东西,称为宝贝,果真如此。
翌日,负责清扫的丫鬟一声尖叫,昏死过去,震动全族人,世子的贴身侍女暴毙在旱厕内,血淋淋地倒伏,惨不忍睹。
此时的罪魁祸首,淡然在兰舟喝花酒,身上披了一张旧皮。
是个中年男子,到处堆满了赘肉,笑起来却显得珠光宝气,身份足够威严,让人没道理地阿谀奉承。
他瞟一眼闯进来的季景天,笑意渐深,手里把玩两个深红色核桃,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有意睨旁的一把利剑,也不露杀机,说:“功夫不错,是我小瞧你了。”
说罢指绣墩,待他坐下好讲。
轩辕鸿其人惯使剑,十岁那年落水,变得迷迷瞪瞪,宛若失心疯,见谁都胡言乱语,失了世子威仪,既不能文也不能武,整日泡在软香温玉中。如今苏醒般展身手,有什么缘故吧。
他要的人人平等世间无贵无尊固然可笑,像是蒙头大睡许久,猛然惊醒的错觉。想到这里,他怅然若失地苦笑。
“功夫不错!”胡琴再次肯定了季景天的武功,“我和令尊有故,可惜到如今没几个后辈知道我们祖上曾交好数年。文镜后娘不是个会事的,时间长了内院成了筛子,老百姓都会等着看笑话。慈得把家族撑起来,再谈其他什么志向。”
季景天听出个所以然,笑骂道:“那您真是费尽心思?”
胡琴捏碎看着像古玩的核桃,口中咕哝:“我不是为着你清场了吗?”随后马上改口,笑得恣意妄为,“慈也不是不知道令尊做了什么,我若是不出手,这世道就不会乱了。有哪家的姑娘,像我一样把一切都博在手心里吗?所以我做,不过是替慈做了,不如趁早跟我走,少在轩辕家浪费青春。”
似乎觉得说服力不够,他又补充:“喜欢的娘子别带太多,我看你总可怜那些卖唱的女子,一个就管够得麻烦。”
季景天和胡琴聊了会儿,深谙此人心机,决定暂时合作,收好剑,当日一同策马奔出城门,歇在大路旁废弃不用的草垛里。
临走他还想,要不要扮得像这个英姿勃发的世子,不加遮掩走在大街上,转一条街,王家的妇人送来御寒大衣,他道谢,迈出几步,拐角闪出个老跛子,“咯噔”跪着,不住磕头感谢雪中送炭救命之恩,好不容易劝好了,又不知道哪里跑来姑娘哭哭啼啼地还赎身钱,可见原主是个颇有正义感的人。
算啦算啦,关我什么事情,仍不正形叼着鸡腿被众人目光刺中后,季景天满不在乎地溜了。正主不在,我,季景天,开摆!
他翻身,换个舒服的姿势,看都没看一眼早已换成女儿身的胡琴,天天换皮肤真的方便,世间怪事多了去,没准人家就有这种爱好。
“你不是轩辕鸿。”她微抿唇,对季景天暴露本性的模样非常不爽。
“啊对对对,”季景天忍不住呛回,然而话音刚落地,对面的鼾声都轻轻传来了,他又嚷“喂喂喂。”胡琴还是不应。
要怪季景天一个人太久,无人可搭话就顿时感觉无趣。看见她盖的貂皮毯子很暖和,顺手全扯给自个盖,也闭眼,却睡不着。
远处瑟声徐徐而来,宛如石上清泉流,流畅不含糊,行中淅淅沥沥“锵”地起步,水流愈发急,仿佛释放不完胸口的豪放之情,愈发近了。
“哟,天气还不错。”
“……”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你也很美。”
瑟声戛然而止,随着音波拉高以致长尾音飘荡能辨出——这是弹断弦。弹奏者心不稳就且这样。
季景天想都没怎么想,略微听几句马上知道自己与郁云俩兄弟碰了个着。
拉拉扯扯走夜路的人影逐渐清晰了,不是他们还能是谁呢;左边人腋下随意夹把断弦筝,挽起长发用朴素的灰丝带束起,脸色很不好看,不管身旁人讲什么过分的话都一言不发,右边人像世家里因调皮私自出行的贵公子,正摆弄额间挂玉,边摆正边叽里呱啦倒满箩筐话。
郁尧和云梓,有名的拜把子兄弟,郁尧沉默寡言,儒生面相,云梓则乖张好结交也好得罪人,据说从没人见过郁尧出手,通常是云梓笑嘻嘻的在前头就给解决了,也有人说是深藏不露,另外主仆之类瞎猜的也有。
初习武学时季景天总觉得这两人闲得很,形影不离不说,到处晃来晃去的,如今却依旧如故,令人感慨。
兴许是身体年轻了,他第一次想要以非利用的心态结识江湖人士。
扔下伙伴对于季景天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事先说好是萍水相逢,所以到时一点儿愧疚感都不会有,只有一个叫常什么的小道士,屁颠屁颠被甩下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是我受的考验”。这辈子准备好好活一场,走以前的路子只会徒增无聊。正想着,像是内心给了死命令,他的脚不由自主的往前大步流星。
“两位,”他轻描淡写地笑道,私底里暗暗吐槽身体居然自有主张的活动起来倒省心,可始终也没在意这码事情,拍拍土就问起老掉牙的门派纷争,“听说甄楚姑娘出阁好久了,不知道在水乡吃得惯吗?烦请告诉我。”
但凡知道甄氏去处的,无一例外和郁家有关系。郁家多年藏匿这个女子,无非看中她的潜力想培养顶世无双的兵器,好不容易避人耳目养到十六岁,甄氏竟和一个书生忽地私奔了,从水乡送来大红请帖递交内院,郁老头子知道后躺在床上差点咽气。
季景天那时可以说暂居郁家,充当梁上君子有幸听闻此事,现在刚好搬内院事来骗取信任。
“过得可不错了。”郁尧转过身,犹豫着答了,但他是把心情写满脸的人,平常看出其中动摇太简单,“老实说很久没有动静了,我相信她的夫君是个老实人,镇得住她的脾气。再说了水乡多好片地方,弦歌司空冰和良兄很亲……”
他的话意外多,这下脸色不好看的轮到云梓了。
“水乡封锁。”云梓脱口而出,短短告尽一切。
季景天眼珠子骨碌碌转,决心帮他们一把卖个人情以后烧。
“咻——”
“鄙人胡笑天,他是轩辕鸿,如果有人问起,就这么说。”胡琴闪身夹在中间擅自抢话。
什么时候醒的?!季景天惊出冷汗,郁云两人连忙告辞,迅速绕道而行。
她轻笑着抱怨:“睡草垛子难受。”斜眼朝那俩人避之不及的方向望去。那里的月光被树荫遮蔽,肉眼辨不清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