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刀王之死 江湖传闻， ...
-
江湖传闻，人间有三害，其季景天便是三害之首。百姓恐他，世家惧他，官府拿他没办法；占据天刃榜首位已壹拾贰年整，为人放肆轻浮，偏生不好女色无家眷，是个硬骨头没软肋，实属祸根。
敬客馆的说书人叹，底下客人也叹。
正当热闹喝茶的劲头，一重伤修道者折命快马加鞭，送来消息。那季景天！终不敌各派一合之力，败于白山下。
“痛快！痛快啊！”
暗处，有人喝声，随后茶馆上下炸锅般附和起来。显然，季景天招惹了多少不痛快，才引得如此痛快。
店小二忙推出桌子，给外面探头探脑的人留个坐，大家目光暂时凑到那处，都笑他精明。
精神气十足的家伙不讨人嫌，更何况，这时气氛好，他就要秀绝活：弯腰能头顶十坛酒，臂膀列住八道菜，令人啧啧称奇。
小二边送菜送酒，边竖起耳朵精准捕捉过往谈话。
敬客馆什么人都有，这可做不了假。
“真假如何？常兄，现是一人之言，景天未必身死。”
“我早看他不爽了，哈哈哈哈哈！”
“就说老爷的孙儿命格好，成年礼操办头天遇到了此等大喜事。”
……
一旦热闹，等报消息的修道者被想起，再关心也迟了。人，早不见了。
雅间内，堂堂异姓王为他躬身请酒。掌柜的考虑周到，榻上有软玉温香候着，桌上尽摆佳肴美馔，更有锦绣阁名妓蔷薇咿咿呀呀唱。
修道者看都没看一眼，不客气地坐下红木椅子去，胸口的窟窿眼被这一颠簸又渗血来。
王爷了然，笑了笑，撇手示意他人撤下，边复执玉杯欲倒酒，边喃喃细语：“朋友，事情办得怎样？”
刚做个样子，就见要被作势打掉，王爷的手马上缩回去，极快流露出不悦的神情。
修道者急急清嗓子，道：“别，只是做足分内之事，兼当个传话的，大作用还看那些从修行的名门望族，哎呀！王爷这番阵仗，可吓着小人了。至于事情嘛，如王爷所想，托给王、郁两家，出动十大派系，真真是个好决定，季景天果真被那邪刀反噬严重，不能长敌”
“死了？”
“死得不能再透了！”
闻言，王爷的眼睛微眯，爽快往杯里倾满桃子血，成，一杯可敌一两黄金的酒。他慢悠悠笑，三角眼弯上，衬得整条人像只狐狸。
“你我既为车笠之交，客气话免了！”
道士本不是爱看架子的人，就着凉菜，囔了句：“谢了，干一个。”仰脖痛饮，一口见光。
缓过气来，想起件诡异事儿没补充。“木匣子……不离身的木匣子，”他忙道出看到的场面，“它消失了。”
“没了？木匣子。”
“不错，检查时仔细过好几样，就没季景天天宝贝似的揣身上的木匣子，您不知道，凡修行之人，都能瞧出其中的奥妙。”
“强求不得啊。木采最劣的，表面雕琢属最精的；小楼不知计多少，醉人倚扉，鹤以破云层之气将飞不飞，花纹乃巧夺天工是也。”
木匣子是什么东西？木匣子——与季景天交手，必忌讳的一件物，隐有移山倒海的气息。
才明白，这醉翁之意不在酒，道士从愣着的状态回转过来，附和：“早知道……王爷惜爱木匣子的工艺，如此念念不忘。坊间说……好像是姜大师，手艺非凡，最喜欢给人雕物件。”
推杯换盏，两人谈笑之间拐去聊了许多，转来追究起将来的去向。
“除了一大祸害，坐皇位上的能安稳，暂时不动清理世家、削藩的心思，我已很满足。”
话头还悬在半空，门梁先断碎，若干纸扇穿插裂缝，来者覆着一层轻薄的假相，迅速接上话腰子：“所以不图回报，起因结果皆只为王爷自己！”
“是非长短？江湖义气？不过各取所需，便不多议论，今日他如此下场，也是自作自受……阿玖，退下罢。”
……良久，纸扇悄然离去。
道士站起，老友相会，聊得他口舌快要生疮，身上伤口倒是愈合完毕，留下血染的布衣窟窿，头发烂糟，看起来滑稽了些。
他要走，茶馆打烊了。
王爷故作失态状，几次挽留他不得，给他赐了匹白马，他跟着下人领马，却满心里打算盘，还完这笔人情债，卖了白马孝敬老娘教阿玖识字，正想着，不慎擦身而过召来的名妓，让姑娘家踉跄几个步子。
名妓蔷薇，感怀人生苦楚，哪有开不败的鲜花呢？烟花地里是混不出好结果的，被撞了也只能低头不语，他行色匆匆，她抬头望了几望，暗地认了少年郎容貌，在心中记上一笔。
粉雕玉琢的可人儿缓缓挪步，为服侍里面半截身子入土的王爷，倩影轻抖，仿佛哀悼易逝黄昏。
黄昏歇过明日照来，但明日的黄昏是明日的，今日的黄昏将死的。她不挣，迟早殁在今日床上，所以她得挣，争，争出明白来。
蔷薇咬牙，还是加快步伐，注意不失体统。
平民百姓互相告知喜讯，不曾想过锦绣阁的招牌，有名的贱婢吃了虎胆，不曾想过好大一盘棋正在完成，也不曾想，刀王会借尸还魂。
……
“子平。”
嚼了轻轻浅浅的一声，春风已付，他无言，泪从脸颊流过，转身后依然不见故人。
也罢，也罢，也罢。
这已是常怀山幻听的第三回了，念季景天何其风光无限，今天还不是，还不是走了，走得猖狂、潇洒，和什么人都没有告别，又或许他认为没有什么人值得。
兰亭外奔来一人，扑通跪下。
“常公子，门外有一人求见，他说若公子不见，便要把小的打散架啊！”
“起来，是谁没大没小，挑战挑到常家养子手里头，也不怕血抽干、骨锯断、肉被一块块卸下，生不如死恨不得在‘乱葬岗’里躺下咽气。”
“对方穿着华贵，气宇不凡，想来是白山的守山人。”
常怀山停下磨墨，啧：“老不死的，找上门来了！要不是皇室栽培，他这辈子注定是个梁上君子……敢和我计较。自命清高守了白山整二十年，头发都熬白了，也白不了他是轩辕叛徒一个的事实。”
“哈哈哈哈哈，小辈好兴致，老身不请自来，想必打扰到了这墨，很混浊啊，不知是如何让它如此混浊，就那天，你不出手，难不成盼望事情有变，不愿黑唉只能白，你我都是一样的。”
一袭白衣踏尘不沾，白胡须垂至腹部，高门低槛拦不住，也不染一丝红尘，便是轩辕青。
人人都知，轩辕青不爱走门。
“呵……轩辕青你不识好歹，这常家哪是平常人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管好你的鬼，喜欢捉来自己玩，小心没命！”
“老身能收服恶鬼，自然能去阎王殿里讨活魂，小辈你说，‘成鬼因果’多少人想练成呀。一命换一命，千万人都乐意用自己换回重要之人的一命，你的命，可以用季景天木匣子里的东西抵，再杀足五千人。”
“五千人？”
“五千？依我看，小辈愿意杀一万，也不成问题。”
“杀人……”
“怎么会怕损阴德，阎王爷看人功过，又不看人手上干净，老身知你洁癖，要不参军打仗，多少名正言顺也有的。”
“洁癖”二字一出，无疑指常怀山不背负亲手杀人的罪恶感，往往大手一挥让下人了事。
常怀山向嘴里送葡萄的手僵了僵，不语，半柱香过去，才咽下那个词，道：“杀人……为了季景天，他于我是羁绊啊……五千人会坏了我的名声，拿名声扫地和他换，我确实亏了。想当初他年纪轻轻的，坊间小童就唱刀王的童谣了……如今他还不是死了。”
他感伤，不要以命换命，不要杀尽五千人，不要参军打仗，也能换得人回来，万千个“不要”，只能换得个“也罢”。
“那么，老身就在白山脚下恭候小辈。若想另寻他法，走歪门邪道也不是无用，但其余老身不敢保证，三思啊，免得折了所有。”
轩辕青驾云，将身后话抛在地上，身后话是：“天命难违。”
“也是，我常怀山到底是寄人篱下的人，说是天命难违又怎样呢。所谓季景天被围剿全是假话，他是自刎的……”
……
几日后，茶馆开始传言季景天的尸骨被盗走了。得益于当下世子轩辕鸿实在看不过流言蜚语，把比武招亲的话头扔下去，很快压过这没头没脑的传言。
时间愈久，再没人谈论曾经的刀王。
话说回来，季景天自刎应该留有痕迹，可各派弟子查看的回报皆说他遍体鳞伤。
他的尸骨，自然无须安葬之礼，超度之事，安置在无人使用的香炉里，教他日日夜夜，灵魂不得安宁。
除了季景天有翻天的可能，唯有魂飞魄散。一座贴满符文的庙宇，天地灵石镇压，一缕残魂只能无法转世，困在这永无休止的折磨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刀王之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