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处》风满风

2、望安

　　半夜三点，夜深人静。
　　梨市市中心玉龙小区二单元二十七楼。
　　能住在市中心玉龙的都是有钱的主儿，不管是租的还是买了的，反正都有钱。
　　不过不巧，玉龙的主儿是钟徐，准确说是钟家的。
　　钟徐的爸爸在钟徐中考后被黎中录取后就把玉龙给了钟徐，玉龙是钟家九牛不到半毛的家业。反正钟徐没见过他几面，就因为自己在这上的高中，就把这送他了。
　　他是钟钱武的私生子，妈妈生下他后, 就走了，简单来说，就是生个孩子买钱，换路费回家。钟钱武是可怜他，但也不把他当回事，给了他玉龙，和替他管玉龙的林阿姨。
　　他钟徐从来不怨谁，只是怨着活着不知道干嘛。
　　钟家家大业大，公司夸国际，法国英国都有“老巢”，国际也算有些影响力，光国内的分公司就算得上同行里的佼佼者。
　　单薄的身影坐在沙发上，靠着玻璃窗，看着隔着一排绿色树木的人山人海，车水马龙。
　　他住在这地方热闹的原因，却从来不参与其中的热闹。这里是热闹的中心，也是繁华城市难得的静谧。
　　钟徐动了动手指，指间夹着的烟冒着烟匀匀上飘，屋内烟缭绕着，视线模糊。对面摩天大楼耀眼的霓虹灯映在他脸上，显得人更单薄了，明明是五彩斑斓的光，却衬得皮肤白得发青。屋里没开灯，也是，都三点了，正常人这会儿都睡着了。
　　不过钟徐没睡不全是他不正常，是因为赶稿，说来好笑，他的天赋不只表现在美术，毕竟“文艺细胞”也不只是出现在美术上。。
　　从高二开始，钟徐就在lofter上发表自己的文章，到不是什么能流传千古的大文章 ，就是平时生活中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有时候是小故事，有时候是小诗。
　　读懂的人不多，一个抑郁症患者就没多少人可以理解的，粉丝很少，但他还是坚持每个月都发一篇。以前是因为找个地方吐露心声，现在是因为等什么人吧。
　　钟徐从沙发上下来，到洗手间用凉水冲了个脸，算是在毫无规律中的灵感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这个故事就这样吧，不续了。
　　良久，他编辑好了文章，想想还是没法出去。在等等吧，等过了明天看看等的人还在不在了。
　　钟徐把烟掐了，丢进废纸楼里，拿过茶几上的药瓶。
　　明天还要去学校报道，还是早些睡吧 。
　　钟徐咬咬牙，狠心吃下了安眠药，就这样躺在沙发上睡了一晚。
　　其实钟徐平时是不屑吃安眠药的，夜深人静的时候人最容易伤春悲秋，感慨万千。那时不管作画或者码字灵感都一发不可收拾，效率极高。
　　第二天钟徐草草收拾了一下自己。
　　并不是不尊重今天的报道，只是秋天多少有些凉，昨天就这么往沙发上一躺，风呼呼的从窗子灌来灌去，人就这么靠着窗子睡了一宿，被穿堂风招待了一晚，硬生生的给吹感冒了，实在是不想好好收拾一番。
　　白衬衫，藏青色的休闲类西装裤，一双比较休闲的黑皮鞋。镜子里看见自己头发又长了不少。算了，长就长吧，长头发的艺术家更艺术。
　　秋天还是来了，钟徐胡乱套了一见深蓝色大衣，薄薄的一层，几乎透明的一层，像缭绕着深蓝色薄烟。没有必要，夏末初秋的天还不至于穿大衣，说来很是好笑，大衣能给钟徐安全感，习惯了而已。
　　才六点整伍海明就发微信来了。
　　海上明月：小徐啊，早上有个新师会，不太重要 ，来不来都行，要是不想见他，不来报道也可以，我晚点发你课程给你。
　　双人鱼：好，谢谢伍老师，那周一上班我再过去吧，麻烦了。
　　海上明月：好好休息今天，别乱七八糟的想，明儿好好上班。
　　双人鱼：嗯。
　　不去学校了，闲着也是闲，就出去转转吧，四年没回来了，随便透透气。
　　有钱人透气多少有点不一样，更何况是有钱的艺术家出门透气。
　　时间也多，黎明刚过，太阳也没出来。
　　梨市地大，钟徐把1到9路公交从头到尾坐完，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手机百分之八的电量，索性插上耳机，慢慢从9路最后一站往回走。
　　手机里的歌一首一首地放，手里玩弄着剩下的两块硬币，心里一阵一阵的难受，脑海中一件一件的回想着之前的故事。
　　钟徐也不知道这时候要去干嘛了，慢慢悠悠的踱在路上，不知不觉眼前的景物又熟悉起来了。
　　门口红底白字广告牌那家“老李酸汤”，每天的汤都不一样酸，隔壁“李家早点”包子从来没有纯豆沙馅的。
　　那时候这两家小饭店基本包了他的一日三餐。每回下午放学回家，从老李酸汤出来后，再走几步路，就可以去望安桥了，那时候一样的人一样的速写工具，可每天的画都不一样。
　　9路公交往回走的途中沿着条穿城河，叫淇河，这条河挺宽敞也长，一两千米一座桥。倒数第五座叫“望安桥”，总共八座桥。
　　看来时间还早，太阳还没有下山。不过也不知道是几点了——手机电量耗尽已经关机。出门不带现金，手机关机，听天由命吧。累着点也好，那样今天晚上可能睡得着，不用吃药了。
　　钟徐慢慢的在路上晃，像饭后出来散步的大爷。三步一回头，五里一徘徊。看梨市四年有没有什么变化。
　　这条街应该新翻过了，路面都比以前发黑，看来是又铺了层沥青。那家奶茶店好像也是新盖的，以前没见过。这个亭子旁原本高大的银杏树被人据了吧？只剩光秃秃的墩儿，杵在细竹边 。
　　就这么晃到了望安桥旁，钟徐抬头看了看太阳，还没有下山，应该还有一两个小时还有点时间，就随便找家店充会儿电吧，日落了再出去看日落。
　　钟徐进了一家文具店，借电充了一下，店里转了半个小时，随便买了一小本速写本，一支软碳和一把小刀。可惜不是原充，充电的速度有点慢，半个小时才十度电。
　　又向望安桥走去，站在桥上，靠着桥栏，掏出眼镜带上，无镜框的轻度近视眼镜。左手手臂曲折，扣住速写本，右手拿着刚刚削好的软碳，有规律的晃动。
　　画的是刚刚文具店附近的景：文具店，早餐摊，小卖部，三两行人，形态不同，神情不一。望安桥的附近不仅有小学，初中，还有高中。所以到处是文具店，早餐摊，小卖部。
　　他本来要去报道的黎中就是离这不远，就差两个公交站。
　　但是他并没有打算去黎高，而是来望安桥。
　　黎中是一所历史悠久的“老学校”，由它而生的一系列学区房，文具店，小卖部，小粉管之类的消费场所也跟它一样老旧。旅游业较为发达的梨市 ，黎高这一带显得格格不入，却也是这个城市的“代名词”。
　　唯一能新翻的大概就是几座桥，几条路了。站在望安桥上，看着过去八九十年代的街区，时间仿佛静止。
　　明天就正事上班了，还是来许个愿，今天不过节，也不是谁的生日。就是记着曾经有个人说过，要是你打算做什么大事，特别特别重要的事，就来这许愿吧。前一天要是晴天，那就日落的时候来望安桥许个愿，“望安望安，望君长安。”就是希望你平安的意思，不管是你还是事，都会平安发展的。要是是阴雨天，那就不要来望安桥许愿了，踩了一路泥，不能踩在河水翻滚的淇河河桥上，水太清，泥太浊，是不吉利的，会触犯这的神明。
　　想着想着，回不过神来了。
　　钟徐就这么搭在桥边上，盯着翻腾的河水，手机又关机了，耳机里没有放歌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只有流水声和行人匆匆踏过望安桥的木板挤压的声音。
　　望安望安，望君长安。
　　毕业的时候，钟徐没有去和同学老师聚，就自己一个人到这望安桥上来。
　　夏季烈日灼心，可也有连天暴雨的时候。
　　那时候雨下得大，站在望安桥上都快听不见路上汽车鸣笛，只有唰唰的雨水。
　　一路跑来，脚底染了些泥水，不管不顾，还是向着的神明许了心愿。
　　许他不悔，许他明心。
　　钟徐不敢保证他不悔，所以就来找望安桥的神明。自己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等到他，还能不能，有没有机会跟他说说晚几年的心意，所以来找望安桥上的神明。安吧，一切都要平平安安，事事遂愿。
　　钟徐站在桥上好一会儿，眼看日落，思绪万千。简单来说，就是盯着日落发呆。
　　日落太美了，有些不敢直视。亲眼看着美妙的事物泯灭，大概是每个艺术家都不愿意的。钟徐走到另一边，背着日落，看着被红光照射的水，粼粼波动。
　　突然感觉脚底木板缓缓的在动，钟徐回过神，回头看。
　　人背着光，自己看不清，可他那么像，说不是，他不信。
　　“钟徐……?”
　　那人动了唇，叫了一声，是自己的名字。
　　很磁的声音，有些喘，应该是跑着过来的。头似乎又变沉了些，生病了啊，不过还好，这桥好像显灵了，他看到了想见的。
　　“谢谢。”
　　钟徐张开口道，可却没发出什么声音，他想对望安桥的神明道谢，许的愿成真了。
　　钟徐鼻子发酸，耳尖泛红，眼角含泪。生病太难受了，又要胡思乱想了。
　　钟徐扑过去抱住朝自己走来的人，将脸埋没在他颈间，忍不住哭了起来。
　　邱骆跑着过来的，被钟徐紧紧的抱住，努力平了平呼吸，才发现，身上挂着的人体温过高，好像是生病了。
　　钟徐紧紧抱抱邱骆不肯松手。
　　邱骆用手缓缓拍着钟徐的后脑勺。
　　哄人的语气道：
　　“回来了，不走了。”
　　这人没躲着不见他，是来许愿明天好找自己，他一直记得这的事儿吗？。这么一想，邱骆就更心疼了。不由得搂紧了些。
　　微微张口，说出了从来没敢说出的话。
　　“我们回家?”
　　“好。”

作者有话说

　　甜文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