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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发故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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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枯在被约谈。
他没想到这些人来得这么快,但幸好还有一系列的手续,还能再拖个几天。
岑青苗去了百草枯的办公室,她看到了办公室地上的饼干。
饼干碎成了渣,但还是满满一袋子,看来苟杊都没来得及吃。
她捡起饼干,抱在怀里,崩溃地哭了出来。
哭够了,她擦了泪,快步去了苟杊家里。
奶奶在床上躺着,昏昏沉沉,不吃不喝。
严溪在绣着东西,针尖却总是扎到自己的手,岑青苗抢过来那些针线的时候,严溪的手已经血淋漓一片了。
她没说话,帮严溪擦了手,又去厨房煮了饭,端来给严溪和奶奶。
严溪可以自己吃,但也只是吃几口,奶奶需要她一点一点去喂,有点像她妈妈最严重的时候,所以她不觉得麻烦和生疏。
她吃得很多,也很香。
“苟杊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我想给他立个衣冠冢。”
“不立。我儿子他没死。她一会儿就回来了。”严溪倔强拒绝。
“那我和你一起等她回来。”
岑青苗在严溪家里住了五天,也就是苟杊死的第六天,严溪突然在吃饭的时候和她说,“苟杊还有一天就生日了,我们给他立个衣冠冢吧,别让他找不到家。”
岑青苗磕头的时候很用劲,她想着磕死也好,就这样去了也好。
可是她又想到百草枯那句,“他是为了你死的。”
你拼命地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我要是死了,你才会生气的吧。
你放心,苟杊,我可不是小气鬼。
我很大方的。
我很厉害的。
这是你说的。
“苟杊,青城山会记得你,青城镇会记得你,这里的莲花,鱼,这里的芦苇,风,每一朵云都会记住你,这里的石头,小船,你走过的路都会记得你,我也会记得你。”
岑青苗大声地喊。
“苟杊,请记得到我的梦里。”
“今夜一定要到我的梦里,我要亲自祝你,18岁生日快乐!”
——
岑青苗今天约了几个人仓库见,约的人是流洋、石耗子、陵南、孟村。这四个便是直接导致苟杊死掉的人,当然还有百草枯,只不过百草枯她要最后清算。
至于约见的信息,自然是百草枯要给他们分钱。
三个人开心又期待地来了,但没人如愿拿到钱开心走出去。
岑青苗约这四个人并不是同时的,第一个见的是石耗子,她哭着和石耗子说钱被孟村拿去了。
第二个是陵南,她又哭着和陵南说钱被石耗子全拿走了。
第三个是孟村,她故伎重施说钱被陵南全拿去了。
最后才是流洋,她直言流洋来晚了那三个早拿着钱跑了。
这四个人自然是不信她的,可是也不信对方。
这点质疑猜忌和对金钱的欲望,足够他们鱼死网破了。
和这几个人见了面,岑青苗回了办公室去见百草枯。
百草枯正在办公室里打转,
“郑叔叔你要走吗?你还会带上我吗?我无处可去了。”说罢岑青苗开始掉眼泪,身体也开始发抖。
百草枯在他面前俯下身来下来,拼命地摇晃着岑青苗,“你是个灾星啊!你是个灾星啊!早知道今日,我何必?”
“哈哈哈哈哈哈,我走不了了,岑青苗,我跑不了了,外边都是抓我的,从上边来的,我跑不了了。”
“为什么跑不了呢?你要是早点走,也许就不会出这么多的事呢。”
“你也知道是因为走晚了,苟杊要是不闹事,你要是乖乖听话......”
“苟杊已经死了啊。”
“苟杊已经死了啊。”
岑青苗重复了两遍,一遍比一遍声音小。
她的手向前伸,去够桌子上花盆。她知道这一下要是打不晕,那她的结果会很惨很惨。
所以她举起又落下,使出她这一生最大的力气。
直到听到花盆碎裂的声音,直到眼前被溅到血。
百草枯疼得还没回过神来,岑青苗就从袖口中拿出来把剪子,她对着百草枯的眼睛扎去,连续几下。
百草枯肾上腺素被激发,慌乱中推倒岑青苗,岑青苗看着捂着眼睛大叫的百草枯,她从地上爬起来。
“我妈妈明明和你说的是让你照顾我,你却让我给别人唱歌,还对我动手动脚!”
“这些年来你克扣我的工钱,对我非打即骂,情绪不稳定,时刻把我当出气筒。”
“我父亲一生怯懦好说话,我母亲一生活在愧疚里,可我不想像他们那样,我向来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我恨你。”
“苟杊的死,我的恨你一起还。”
她的剪子对着百草枯的身体疯狂地扎下去,也不管扎到了哪里,空气中血滴四溅。百草枯疼得蜷起自己的身体。
岑青苗拿起桌边的电话,“给流洋打电话。”
百草枯很不解想拒绝,岑青苗的剪刀一下扎进他的手背,“打。”
“告诉他,你把苟杊偷走的20万给了另外三个人。”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管,打电话。”这还是岑青苗刚才骗那几个人时套出来的话。
百草枯打电话,在岑青苗的监督下一字不漏地和流洋说:“那钱被那三个拿走了,你想办法拿回来。”
百草枯挂了电话想喘口气,岑青苗却说道:“继续打,给石耗子打。”
这通电话打了很长的时间也没人接,没办法岑青苗让他换个人继续打,只有孟村接了电话。
岑青苗没把握只有两个人接电话自己的办法还能不能成功,但百草枯看到分神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直接丢掉电话扑向她,去抢她手里的剪刀。
就在她岌岌可危之时,突然有人又打了百草枯一下。
是严溪。
岑青苗飞速地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握着剪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百草枯。
“青苗,把剪子给我吧,你快走。”
“你快走,一会警察来了。”
百草枯听见熟人的声音立刻爬过去扒住严溪的大腿,“弟妹,你救救我,你救救我,这个孩子是个疯的。”
“救你,我也是来杀你的。”
“我的丈夫,我的儿子全死在你手里。”
“真情实意被你当做虚伪做戏,兄弟情深被你当做怜悯鄙夷,所有的情谊付出都是苟蓬莲一厢情愿的信任,你从头到尾都没过一点真心,这种人就不配被当个人看。”
“什么法理恩情,权谋利益,这些我通通不管,我只让你给我去死,你去地狱偿还你的债吧。”
百草枯听完这话就安静了,岑青苗和严溪都松了口气,却不想,百草枯又发了力突然疯子似的扑向严溪,狠狠撕咬。
岑青苗扑上前去帮助,两个人合力才把百草枯从身上撕开。
严溪啐了一口。
她手有些发抖地举起剪刀。她用了几十年的针线剪刀,还是第一次举着剪刀要杀人,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往百草枯的方向走去,百草枯一直在往角落里躲。可惜一个满身窟窿血水的瞎子,怎么可能比得过一个怒气冲冲的健康人呢?
严溪猛地把剪刀刺入百草枯的心脏。
百草枯抽搐了一下。
岑青苗走过去,手压在严溪的手上,严溪有点排斥。
“你的恨,也是我的恨,你要报的仇,也是我的仇,他的死才能是我们两个的活。”
“杀了人,还能活?”严溪有点疑惑。
岑青苗点头,“能。”
那剪刀绞入肉的声音特别清晰,百草枯断了气。
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
岑青苗让严溪脱掉染了血的衣服,她当然也脱掉了。
她们两个人用脱掉的衣服裹着百草枯,抬着百草枯到了办公室后的工厂。
工厂后垒满了未完工的塑料半成品,还有许许多多的罐子堆在一起。
“这些是工厂机械用的润滑油。”
“用剪子撬开盖子,然后推倒。”
两个人乱中有序配合着倒润滑油。
警察下午六点前会到,岑青苗不敢有任何的迟疑犹豫,觉得润滑油到得差不多了,就拉着严溪走到了厂子门口。
她从怀里掏出来一根鞭炮,鞭炮的棉线很长。
岑青苗把鞭炮扔在厂子里。
还在鞭炮旁放了一个打火机进去。
本来她是想不管百草枯的办公室这个第一案发现场的,但是心里总是不踏实,又怕那批人来前火没烧到距离工厂有点远的办公室,于是她选择让这根棉线从百草枯的办公室前后窗户穿过。
顺道她还带了半罐润滑油浇在百草枯的办公桌以及棉线的后半截上。
棉线长只够到大门口。
岑青苗弯腰点燃。
然后不回头地拉着严溪一路跑,一路跑。
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突然一声嘭,是百草枯的办公室。
然后的一声和前一声只差两三秒。
火还没烧起来,只有淡淡浓烟。
岑青苗和严溪停河岸边,岑青苗拉严溪来洗手洗脸——有血。
火烧起来了。
爆炸的声音不绝于耳。
火势大得像浪涛。
那些人到了,站在离岑青苗他们两个不远处。
上游剩得不多的村民也出来了,大喊着灭火呀!灭火呀!
火势真的很大,像是傍晚天边火红的残云,像是岑青苗眼前的那抹血,像是苟杊浮在河面的尸体。
火势灼灼,热浪滔天。
她看着那怒放之势的大火,在心里说:“生日快乐哦!苟杊。”
她开心地笑了。
她看了一眼严溪,严溪也笑了。
周围人都在哀号,震惊,恐慌,只有河岸边站得远远的两个人在笑。
一个小女孩,一个中年女人。
陈荀看着那两人身后轻轻波动的河水,河水的波纹泛着红,不知道是天边的云,还是眼前的火。
下雨了,瓢泼大雨。
火熄了。
厂子烧成一片灰烬,百草枯的尸体也难寻。
往回走的路上,岑青苗听到吵闹声和哭声。
靠近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流洋、石耗子、陵南、孟村他们四个打了起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周围人怎么拉架都没用,最后就剩孟村一个半死不活的了,爬起来想走,掉河里淹过气了。
岑青苗听着听着笑了。
——
又是一年春了,春雨弥漫在山野间。
她来看妈妈、爸爸,也去看了苟杊。
“苟杊,今年也请记得到我的梦里。”
“祝你19岁生日快乐啦!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春生不见了,严溪阿姨打听了很久都没消息。百草枯也被解决了,你放心!这个塑料厂也被拆掉啦。青城镇来了个很大很大的官,他每天都在指导着干些我不懂的事情,不过,不过呢,青城镇的河水变得好了哦,和你当时期待的一样,已经没人再随意倒垃圾了,当然也没有污水排入了。”
“我们青城镇也是又恢复美丽了!所以我在此宣布,青城镇莲花护卫小队任务圆满完成!”
“严溪阿姨的身体没问题,精神状态也不错,我们的刺绣卖了很多钱。有个城里来的,据说是那个大官的儿子,他总是买很多。”
“奶奶身体也不错,恢复得很好......”
她在路上奔跑,拼命奔跑。
风从她身边穿过的时候,就像是苟杊在回应她,拥抱她。
她又对着天空大喊:
“苟杊,青城山会记得你,青城镇会记得你,这里的莲花,鱼,这里的芦苇,风,每一朵云都会记住你,这里的石头,小船,你走过的路都会记得你,我也会记得你。”
她向前跑,向前跑。
不小心磕倒,脸蹭到一个人的鞋尖。
云渺渺,水茫茫,路迢迢,人去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