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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遏飞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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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杊和二勇一路小跑着回家,到了门口就看到了中游。
中游在帮严溪点蜡烛,烛火在接近白昼的月光下,几乎不起作用。
苟杊跑过去,一下子扑到中游身上。
中游吃痛,躲了一下。
“怎么突然回来了?一去就没了消息,奶奶天天念叨着你呢。”
“想家了,回来看看。”中游沉稳地解释道。
“你站着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说罢,苟杊开始左右扒拉中游。
中游头发打着发胶,梳着大背头,穿着一整套黑色西装,看起来十分像传说中的成功人士。
苟杊看得新奇,完全被吸引进去。
“这是什么新的潮流吗?”
“真帅!真帅!”
中游微微笑,想说些什么,却被走出门来的奶奶打断了。
“吃饭喽!”
“怎么回来这么晚,中游等你好久喽。”奶奶打了苟杊一下,“饿了吧,游二。”
“不饿的,奶奶,坐车太久,没什么胃口。”
“他又不傻,饿了不会自己吃吗?”二勇把自己的胳膊搭在中游的肩上。“怎么瘦了这么多?”
中游没回应。这个问题无人真正地在意。
苟杊去叫来了妈妈,五个人聚在一起准备开始吃饭。
“春生还没回来吗?”严溪慢悠悠问。
苟杊一边给严溪挑肉,一边答道:“他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了。”
严溪点头。
几个人热热闹闹地吃着饭,奶奶一直盯着中游看,一会搓搓他的手,一会摸摸他的头,一会额外心疼地说:“吃苦了吧。怎么瘦这么多?”
“还走吗?”
“在家多待几天,吃点好的,养胖点。”
中游咽下一口辛辣的酒,回应奶奶,“会待一段时间的,厂子最近没活了,可能这半年都不走嘞。”
“好!那好!”奶奶开心地拍他。
吃完饭,苟杊站在屋门口吹风,中游帮二勇一起打扫卫生。
过了一会,苟杊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中游。
他脱了西装,只穿了件白色衬衫。
“外边怎么样?”
“挺好的。”
“你,你要是有事别憋着。”
中游惨淡一笑,从小到大,苟杊的观察力都吓人,他摇了摇头,“哪有什么事!给你们每一个都带了礼物,记得去拿。”
“上游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上游。我哥他不会回来了。”
云里雾里地交谈,戛然而止的对话,心事重重的两人,漫漫无际的黑夜。
春生快零点才到的家,有月光指引走路还是很方便的。
他不想打扰到睡着的二勇,想着去中游的屋里睡一晚上,推开门刚要摊到床上,却硌到了人。
他吓得心跳飞速,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匆忙爬起来拉灯,看到的却是睡得死死的中游。
中游?
中游怎么回来了?
中游睡觉向来轻,怎么他都躺上去了还没醒?
他满腹困惑地退出了中游的屋子——这下只能去上游的屋子将就一下了,虽然都是杂货,但也能对付一晚。
就是现在他肚子有点饿。
推开厨房的门,他没敢点灯,蹲下身子准备找点吃的。
啪的一声,灯开了,苟杊站在门口。
“饿了吗?”
“锅里还有给你留的饭,热的呢。”
春生站起来,有些窘迫地看着苟杊。
“哥。”
“吃饭吧。”
春生在桌子上大快朵颐,苟杊坐在一旁没说话。
“为什么不乖乖听话去做手术,药也不好好吃。”
春生没回应,一个劲地塞饭。
须臾,他含混着说,“我不想治了。能活几天是几天吧。”
“你是怕钱的事吗?还是怕麻烦?”
“这些你都不用管的,我们有钱做手术的。”
“一遍一遍向郑安义要吗?我不稀罕用他的钱!”
“你觉得我向他要钱丢脸?可是那是他本来就欠我们的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苟杊你玩不过郑安义的,否则为什么大家都叫他‘百草枯’?你早晚会吃亏的,不如早点撤撤手。”
“这些都和你好好吃药,乖乖去做手术没干系!”
“可是哥,我不想做手术。你自己看这是六根手指,这是六根脚趾。这只是眼睛能看到的畸形,那我这身体看不见的畸形又有多少呢?”
“鼓风箱一般的心脏还不是最明显的惩罚吗?”
“我是罪恶、乱\伦的产物!我死去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苟杊的巴掌落了下去。
二勇被吵醒了,到了厨房门口就看到了这一幕。
两人眼眶都红红的,一个站着,一个握着饭碗低着头,不看对方,心里憋着一口气。
二勇本来想上前调解,犹豫了一下转头走了。
舞台又还给这两个人。
春生突然说:“对不起,哥。”
“我和厂子的人玩,是因为朱铭说知道陈青枣的消息。我想,见见我妈妈。”
“问问妈妈怎么看我。问问她是不是和别人一样看我。”
“我可能很快就会死去,我想在死前见妈妈一面。”
苟杊沉默了。
“我帮你一起找她,你以后干什么我也不再过多干涉,只一点,下一次去医院复检,如果医生仍旧建议手术,你不能再拒绝。”
“好。”
——
中游早晨起来突然说想吃蛋糕,以中游此时此刻的地位,他提出的要求自然是一呼百应!
苟杊去塑料厂找百草枯了,买蛋糕的重任自然落到了二勇和春生身上。
两个人激动地搭顺风船去市区了。
百草枯今天在厂子里,苟杊没白来。
厂子门口停了几艘船,一批人来回往复地搬着东西。
百草枯站在门口远远地就看到了他,还向他招手。
待苟杊赶过去后,他迫不及待地说道:“你看,这些都是旧机器,先换掉旧的,就能装新的了。”
“你又来找我拿钱吗?你看食堂那边没?那些排队的人都是来领补偿的,你能体谅叔叔一下吗?叔叔最近是真的拿不出钱了。”
“我等不了。我需要用钱,而且当时白纸黑字签得好好的,你现在出尔反尔,推脱不说,还通过我来转嫁矛盾,你今天必须把钱给我!”
“我哪有转嫁矛盾?苟杊你有点蹬鼻子上脸了!钱我真的给不出,除非这个排污革新我现在就叫停。你要是信我,你就再等我几天,等这些机械运出去,好吗?”
安装排污系统是苟杊父亲的愿望。
要到赔偿金是春生生命的希望。
这两者苟杊很难做出抉择。
他和上游和百草枯僵持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个排污系统,可是现在这个排污系统推进了,他却不知为何高兴不起来。
那种心里蒙着愁雾的感觉迟迟挥散不去。
百草枯抬眼皮瞟了一眼沉默的苟杊,拍了拍桌子说道:“十五天?十五天行不行?”
“希望你不要再食言。”
“怎么会呢?”百草枯笑道。
出了百草枯的办公室,苟杊在转角就碰到了岑青苗,他本来是想出去就找岑青苗一起吃蛋糕的,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
“怎么在这里?”
“你进门口的时候看见你了,来这里等你。”
“一直没再问,你要不要去下游和我们一起住?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心里也不踏实。
“没事,最近没人找我麻烦,不过想麻烦你帮我封个窗,让它跳不进来人。”
“这是个小问题。我们现在去吧。”有点热,苟杊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汗。
“厂子里没什么上工的人了。”
“好几天了,百草枯说什么革新升级,先不上工,当然工资也不发,大家心里都挺不满的——所以,没有其他新的人找你麻烦了吧?”
“我?这你不用担心。就是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
“百草枯说他要走,不知道走到哪里去呢。”
苟杊陷入了沉思。
帮着岑青苗封了窗,他又看了看岑青苗家的门,门还算牢固,就是这灯总是跳,需要修修。
“以前都是我爸爸来修,后来就是我修。但它最近问题太多了,我解决不了了。”
苟杊揉了揉岑青苗的头发,“没事我来。”
岑青苗柔顺乌黑的发丝滑过他的指尖,像是世界上最昂贵美好的丝绸。
两个人敲敲打打一上午,终于都干完了。
苟杊坐在大门口休息,岑青苗给苟杊端了杯水出来。
苟杊刚要接过去,岑青苗的动作就被一声熟悉的口号声打断了。
她手一倾,水全洒在了苟杊的大腿上。
苟杊怕杯子碎掉,急忙伸手去扶。
两个人的手撞在一起,苟杊宽厚的手掌包裹着岑青苗的手。
岑青苗觉得心脏烧了起来。
少女思春只需一刻时光。
“青苗,你和苟杊你俩这是怎么回事啊?”川水就站在不远处。
岑青苗把手抽出来,掏出来一块手绢递给苟杊。
她转过头去望着川水没说话。
川水歪了歪嘴,“真是没意思。”
苟杊握紧的拳头有点痒。川水走过来,站在他俩面前,苟杊蓄势待发。
川水没说话,只看着岑青苗。
“昨天你生日是吧,我来祝你生日快乐。这个手绳给你,早就想给你了,没机会。”
岑青苗抬起她那眼睛看着川水,半晌,在两人你来我往无声的视线对峙中,她喊了句“哥”。
川水心旌震荡。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也不是坏人。
岑青苗刚开始帮百草枯放鸭子的时候,什么也不懂,他看她孤单可怜总想帮帮她。
于是多关照,多关心,多注目。
别人都说岑青苗是个假小子,他却总觉得岑青苗漂亮,可能有了这样的心思他就有了歪动作。
岑青苗刚才喊他哥哦。
对,哥。
“对不起。”他说,声音有点哽咽。
岑青苗没说话,而是拿过了那个礼物。
川水哭笑不得,“有事找哥,哥永远都在。”
——
“怎么不说昨天是你生日?”
“我也忘了。”岑青苗窘迫解释,“小问题啦!”
“虽然过了一天,但赶巧了今天中游要吃蛋糕,正要邀请你去呢,真是好事成双。”
“中游?他回来了?”
“嗯。”
两个人到了家门口,刚好赶上他们支上桌子。
蛋糕摆在中间,插着没点的蜡烛,桌外是中游最爱喝的鱼肉藕块汤,鸡肉是清蒸的,看着清淡却很有食欲。
“还有客人啊!快坐。”
“肚兜吗?”苟杊在严溪身边坐下,严溪八卦地小声问。
“什么肚兜?”二勇突然问,“你俩说什么别人不能听的悄悄话呢?”
“你听错了!”苟杊高声辩解。
岑青苗坐在苟杊旁边,她身旁是春生。
她的耳朵一下就红了,脸也红彤彤的。
“我的耳朵很好使的啊。”
“岑,岑青苗是吧。好听的名字。你怎么脸这么红,很热吗?褂子可以脱掉的。”
岑青苗笑着点了点头,又摇头。
“你少说点吧,让我们的‘新人’中游说!”春生眼观六路及时岔开话题。
“‘新人’是个什么说法?”中游调笑道。
严溪这边因为苟杊的冷漠有点生气,她转头把目标瞄准岑青苗。
“今年几岁?”
“刚满十四。”
严溪点了点头。
“这年纪也太小了吧,你要干吗?”
“你想多了妈妈,我过会和你说。”苟杊心累。
一群人注视着中游插蜡烛许愿切蛋糕。
几个少男倒了酒,推杯换盏。
夜色深深。
刚才桌上,严溪迫不及待地去试穿了中游带回来的格子裙,还美美地转了几个圈。
奶奶拿着收音机笑得很开心,收音机里传来声音,中游很大声地说:“这是我和大哥一起给你买买的!”
“好好好。好孩子。”说罢这话,奶奶却掉眼泪。
大人退下了桌,就剩下了这几个孩子,二勇在玩中游给带回来的游戏机,春生在试中游送的拳击手套,至于苟杊他收到了中游的一打厚厚纸币。
“这些是我和我哥攒的,一半给奶奶,另一半给春生。”
“这就是你给我的礼物吗?”苟杊问。
“当然不是,这套书是不是你一直想看没看完的,我给你买回来了!真是沉死我了。”
二勇和春生都喝得醉醺醺,两个人一左一右扒在中游身旁。
“你小子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不够意思。”二勇振臂高呼,“但你回来我们呢,也是真高兴。”
“是真想你呢。”
中游的眼角滑下泪来。
“给我们讲讲外边的事情呗。”
“外边的世界?”
“外边的世界那可是美好、幸福。大街小巷开着店铺,放着时兴音乐,热热闹闹的。大家都穿着美丽漂亮的衣服,很多房子都越建越高,路上车也多,红灯停、绿灯行......”
“那你每天干什么?辛苦不?”
——
岑青苗坐在屋门口,她的生日是十五,十六的月亮比十五还亮还圆。
苟杊捧着一块蛋糕出来,蛋糕上插着蜡烛。
岑青苗有点惊讶。
“桌子上怕你觉得拘谨,现在点蜡烛许愿吧。”
“你怎么能留下一块的?”
“我的没吃。”
“啊哈哈哈?”岑青苗的笑声像银铃。
烛火下她的眼睛含着泪,所以望去一片澄明。
月光下她闭眼虔诚许愿,此一刻美好隽永。
她吹蜡烛。
“谢谢你,苟杊。”
“不用客气!我大你五岁,自然要照顾你!”
“月亮再上,我苟杊说到做到,会照顾、保护岑青苗,让她不受伤害!”
“好傻的誓言。”岑青苗望着苟杊笑。
苟杊也笑。
你太苦了。
希望你日后的生活如蜜糖。
我会照顾、保护、爱护你,让你快乐、无忧、自由、幸福。
屋里还能传来中游的声音,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青城镇外边的世界。
岑青苗和苟杊一起默默地听着。
那声音缥缈模糊,就像是远方传来的呼唤。
天边有几颗星。
“你想给出去吗?像中游一样。”
“没有,我从未想过离开这里。”
给春生做手术,看塑料厂安装排污设施,好好运行,在青城镇陪妈妈和奶奶。
“那你呢?”
岑青苗没说话。
她如浮萍,随波逐流,去哪里都行。
但现在的她离开青城镇不一定会比留下更好。
——
中游忘记了喝醉的二勇和春生都吵着闹着要和他一起睡。
他的胃很痛,似有巨浪在胃里作乱,恶心感直冲脑门,他忽觉喉咙一阵腥甜,他想咽下去,却适得其反,哇的一声,他涌出一口黑血。
“怎么了?”
他擦了擦嘴,回应二勇,“没事,喝多了,吐了,你好好睡吧。”
二勇翻了个身,似是没放在心上,继续睡去。
他浑身脱力,冒着冷汗,被子都被打湿。
眼皮早已经沉得睁不开了,但他还想着要下地擦一擦吐掉的血。
还以为自己能顺利站起来,没想到一动头就天旋地转地晕起来,整个人直接栽倒在地。
许久,许久,他一句话说不出,也发不出声。
直到二勇再次问道,“又怎么了?”
他强忍着不适回应,“没事去尿尿。”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事,又是吐,又是尿尿,昨天春生和狗杊吵那么大声,你也没醒啊——”话音刚落,二勇一个弹跳坐起。
春生先他一步按开了灯。
二勇闭着眼适应亮度。
中游慌不择路地用被子盖地上的血。
太晚了,春生看到了。
“怎么回事?中游你怎么回事?”春生声嘶力竭地问道。
“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回来得不对劲,你哥年前突然回来也不对劲。中游这是怎么回事?”
中游脸色惨白,他根本说不出话来,气若游丝。
二勇蹦下床,和春生合力把中游抬到了床上。
春生大口喘着气,整个人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去叫奶奶和苟杊。”
“别叫奶奶。”中游拼命挤出这句话。
“怎么回事啊,游二,你这是怎么回事?春生心脏有问题,你怎么也这样呢?”二勇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掉。
苟杊一进屋就看到了地上的那滩黑血。
二勇正在给中游擦嘴角的血。
“苟杊。”中游慢慢地说。
“什么都别说了,我们去医院。治好了再说话。”
“不用去医院了。”
中游说一句话要顿很久。
“我从医院回来的。”
“活不了了。”
“苟杊,我真庆幸去的不是你。我哥说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他故意激你的。”中游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又是一口黑血涌出。
春生、二勇的眼泪一瞬间就止不住了。
二勇帮中游擦嘴。
春生帮苟杊把中游扛到肩上。
三个人刚想出发,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奶奶。
奶奶表情淡淡地,走到了中游的身边。
中游小声地喊:“奶奶,没瞒过你。”
“我能不知道你吗?傻孩子,我看出你有事了,这是怎么了?”
“放我下来吧,让我躺会。我去过医院了,治不了了。”
——
上游回家是中午,没有太阳,反而下着大暴雨。
他提着行李,衣冠整洁,步子高昂。
中游和他说话,“怎么突然回来了?”
上游眼神乱飘,摸了把自己衣服上的领带才大声说:“有出息了呗。”
上游,向来这个样子,没底气的时候要大声说话装有底气。
中游没放在心上,直到上游开始旁敲侧击劝大家跟他一起走。
旁敲侧击没起作用,他的目标改成了苟杊。
可惜苟杊更是倔强。
他心如死灰,直到中游说和他一起去。
没人比中游更知道他那个眼高手低的哥哥究竟是什么样子,所以从上游回来的第一刻,他就知道上游在外边出事了。
也的确这次外出就是他的死亡的倒计时。
上游带他去的地方是一个砖厂,建在郊区。
环境很恶劣,二三十个人挤一个大通铺,早晨不到五点就被吆喝起来干活,晚上七八点才能下班。
没地方洗澡,吃得不仅差还吃不饱。
中游自进去就没再见过上游。
厂子外是两人高的荆棘栅栏,黑色的大门永远紧紧地关着。
不仅如此还有人时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天一顿打其实是跑不了的。
中游刚到那几天看着老实听话,其实心里总想着怎么跑。所以他每天也少不了挨打。
他那时候还心有期待——或许上游还会回来找他,或许他有一天还能逃走。
但是无边无际的地狱一般的日夜让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和身体情况越来越差。
他还是想着跑。
在跑之前,他和一个比他小两岁的男生慢慢熟识了起来。
男生叫沈债。是和妈妈一起来这里的,路上他看到一个短腿的乞丐很可怜,本来想去送点东西,却被打晕了丢进了这里。
沈债比他晚进来一个月,沈债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没什么求生意志了。
沈债也和他一开始一样每天想着怎么出去,偶尔中游会帮他躲避惩罚,偶尔中游会帮他抢点饭。
那天下雨了,中游突然晕了过去。看管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挥起鞭子就要揍,沈债怒气冲天和那个人打在了一起。
周围干活的那个不是心中有怨气,沈债这一举动,也让大家的怨气得以释放。
大家也纷纷涌上去帮沈债。
一场械斗,昏天地暗,元气大伤。
沈债他们连续三天没吃上一点饭。
中游也昏沉地晕了三天。
中游说:“我哥哥本来说带我来城里过好日子的,虽然我一开始就知道是假的。你知道外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我知道,我给你讲——外边的世界那可是美好、幸福。大街小巷开着店铺,放着时兴音乐,热热闹闹的。大家都穿着美丽漂亮的衣服,很多房子都越建越高,路上车也多,红灯停、绿灯行......”
“外边的世界真不错。”
“我们一起逃出去,一起去看。”
“好。想办法...逃出去。”
中游好起来后又开始干活,他和沈债一边干活一边观察着这个厂子的所有,希望可以找到一些纰漏。
终于在一个夜里,在五六个人的掩护下,中游和沈债找到了办公室,可是电话线被剪断了,他们不仅没打出所谓的电话,还打草惊蛇了。
中游被打得吐血,可身体越痛,他活下去的意志就越明显,他的恨意也越明显。
他观察到每月十五,大老板会来一趟,开着自己的小车,带着一个娇俏美艳年纪小小的女秘书。
在女秘书去上厕所的时候,中游递给今天轮值看管的人一包价格不菲的烟——偷打电话那天从办公室顺的。
“我想去个厕所,方便一下。”
“就你小子最不老实,我可不放心。”
“那是以前,我现在还不长记性吗?行个方便,真憋不住了。”
“去吧。”
中游笑眯眯溜了,冲进女厕所勒住正要出去的女秘书。
女秘书刚要大叫,中游手中锋利的刀片就抵了上去。
“别叫。你怕死,我可不怕死。”
“我问,你答。”
“这里的地址是什么?”
“我不清楚啊,我不清楚的。我坐车来的,我哪里知道哪是哪?”女秘书发抖着说。
“你看我信不信!”
“我只知道这个地方在繁南路,最角落,最偏僻的地方,这旁边就只有这一个厂子,好找的。”
“电话拿出来。”
“我没有......”她的话还没说完,包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骗人?地址也是骗人的吧?”
“这个我真的没骗你。”
“接电话吧。怎么说你自己掂量。”
“没什么事老板,我马上就出去了,麻烦您再等一会啦~”
中游抢过手机,打110,当听筒中传来陌生的“喂”,他的眼泪一瞬间流了下去。
“您好,警察吗?我要举报,举报郊区繁南路末的砖厂,非法雇佣童工、非法囚禁、非法虐待。这里现在有将近800人正受着不同程度的......”
手机忽然被那个女人踹掉,跌进地下的水坑里。
水坑发黄,看起来也可能是聚集的尿液。
中游却管不了这么多,蹲下身就去捡手机,那手机却怎么也亮不了。
那美丽的女秘书,忽然大笑起来,“蠢人,你以为你的电话真的打出去了吗?”
“这里可不是什么繁南路,这里也不是什么砖厂,这里是一个废弃的养猪场!”
“好久了,总有人和我说有不老实的人,我一开始还没放在心上,原来是你啊,蠢货!这样子还想逃,蠢死了,还敢威胁我,怎么不去死!”
女秘书还在嘲讽地笑,却突然听到了外边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她心里暗暗感觉不好,匆忙忙跑出去,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司机,也就是伪装的老板开着车从大门大摇大摆地跑了出去。
“怎么回事?”
“我找电话报警,所以我解决看起来不厉害的你,用你的电话。”
“他们偷车直接溜出去报警。”
“总有一个选择会赌对的。我们赌对了,即使你才是真正的老板。”
季漾啐了一口,心里慌,但面色不变,只拿出真正的手机开始打电话。
“快截停车牌xxxxx的车,有人强迫司机把车开走了,别让他们去警察局。”
亡羊补牢,不料晚矣。
季漾不想再过多纠缠,只喊人把中游拉出去暴打一顿。
厂子的管事看到还没走的秘书有点疑惑。
“这?您没跟着走吗?”
“用你管。揍他就行了,我先走了。”
中游在心里默默祈祷沈债能够成功。
五天后,警察查封这个厂子,所有人得到解放。
沈债紧紧地抱住中游。
“哥,你怎么这么烫,我们去医院。”
中游还在睡梦中,就听到了哭声。
睁开眼发现不是沈债在哭,是一个陌生但美丽的女人在哭。
“你醒了,中游哥。”
“别哭了,祝平安。”
中游知道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告别了沈债,用赔偿款买了礼物和自己的行头,强忍着身体的疼痛坐上了回家的车。
他也不知道外边的世界。
他也是道听途说来的。
上游不是被绑去的,他是自愿进的这个厂子,他负责看管工作。
他得了一大笔钱。
老板说,一个人换一个人,找到新的人拿钱得自由。
——
中游的眼角流下泪来。
奶奶帮他换衣服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看到他身上青青紫紫的伤痕。
中游吹蜡烛时许的愿望是:有机会我要看遍这个世界。
中游下葬的第三天,他的尸体就丢了。
这件事,没一个人知道,还是几十年后,青城镇开发,二勇迁棺,才发现那里是一口空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