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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云端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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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杊陪着岑青苗待了一周多,川水最近很安静,没什么小动作。
早晨,天还微微亮,岑青苗和苟杊就从家出发了。
岑青苗要放鸭子,苟杊准备找百草枯要钱,只不过百草枯上班时间太晚,所以他就先陪着岑青苗放鸭子。
船舱上的血他擦干净了,岑青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她抿着嘴故意忽视掉这种不好意思。
岑青苗和苟杊都不约而同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时谁也没料到彼此能熟稔到这种程度。
那时他们两个同时泛舟在这条河上,往复春秋,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鸭子在水前波涌,晨风穿过芦苇荡,发出沙沙声音,天边刚升起的朝阳红火。
然后苟杊和岑青苗就听到了哭声。
扒开芦苇荡的深处,是一个衣着干干净净,扎着两个冲天麻花辫的七八岁小女孩。
小女孩哭得可怜,眼睛红彤彤的,一边哭还一边用手蹭着自己的眼泪。
岑青苗和苟杊把船划到岸边,两个人一起跳下船去到了小女孩身边。
“你怎么了?为什么在这里哭?”
很明显小女孩并不认识说话的岑青苗和苟杊,反而是对陌生人格外地警惕,她蹭了一把自己的脸飞一般地跑开了。
岑青苗两个人有点云里雾里。
“可能就是一个不开心的小孩吧。”苟杊说道。
岑青苗慢慢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上游走,鸭子在水波中压翅膀。
日头高照,差不多十点,岑青苗和苟杊已快折返。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晴空万里、暖阳高照,热乎乎的。
不过三月初。
两个人还未到厂子门口就看到了门口聚集的一堆人。
前些日子也有几个,不明显,只闹哄哄地堵到百草枯的办公室门口,没想到今天聚集了这么多的的人。
苟杊怕人多推搡挤到岑青苗就跟着岑青苗一起去圈鸭子。
二人折返回来,门口聚集起来的人已经开始喊口号:黑心工厂,无辜裁员;无处求生,赔钱赔钱赔钱!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海浪一层拥着一层。
厂子的大门关着,目前还没有任何回应。
岑青苗下意识捂住耳朵。
苟杊拉着岑青苗的袖子,准备绕路去厂子里。
但是一瞬间岑青苗就看到了刚才那个小女孩——
她在第一排。
此刻她正披麻戴孝地跪着,被妈妈薅住头发恶令磕头。
岑青苗离太远了,他们集体呐喊的口号又太响亮,所以听不清那个小女孩妈妈口中的振振有词。
其实周围人也听不见,只有那个小女孩听得见,“你不哭,你不嚎,你那瘫在床上的爹就要去死。”
“在家里不是挺能哭的吗?现在怎么跟个死耗子似的,没音了。”
小女孩发着抖,她额头磕得红红的。
好痛。好痛。好痛。
这一大批人闹了一个上午也没歇,日头快落了也还在吵。
百草枯今天还不在,又出差去了。
他这一年隔三差五不在,总感觉忙得很。
苟杊等不到人,却在厂子里见到了熟人。
是春生,春生和几个人围在了一起,苟杊走近一看他们正在打牌呢,还是有输有赢,拿钱的。
苟杊踹了春生屁股一下,春生怒火瞬起,起身一看是苟杊又无奈地笑了。
“怎么不在家待着,跑这里干什么呢?”
“哥我是真待不住啊。”春生拿起赢的那些钱,把自己的牌塞给旁边看热闹的人。
那人疑惑地“哎呦”一声。
“稳赢的牌,只要你不是猪,好好拿着吧!”
“我今天赢不少呢!给干娘、奶奶一人买罐奶粉去。”
“她俩你不用管,也不用花你赢来的钱,你安心吃药就行了。”
“前段时间还你死我活见面就掐,最近几天都能一起打牌了,进度挺快啊!”苟杊打趣,其实略带怒意。
“这就是你有问题了苟杊。只许你天天往上游跑,只许你和百草枯求和,我就不能和他们玩吗?”
“再说,我和他们有什么矛盾,还不都是因为......”
“总之你别管我了,这钱我还是要给干娘、奶奶买吃的。”
苟杊话到嘴边又吞下去了。
当时年纪小,一腔热血,一腔遗恨,所以干什么都不计较得失后果。
清理河道,反对塑料厂,和塑料厂吵架、打架,是他这么些年来无数次重复的事情。
他这么做是私心,却无缘无故拉了中游、二勇、春生三个人。
他们三个其实不必被困在这里的。
苟杊叹了口气。
岑青苗没有直接回家,反而是跟着记忆里找到了那个小女孩的家。
夜深了。
家里没点灯,小女孩和妈妈还没回来。
岑青苗在门口徘徊,正准备离开之时,突然听到了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巨响。
这种声音让她联想起常年卧病在床的母亲不小心摔倒在地时的情景。
她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推开了屋门,慢慢摸索到了灯,一打开,看到屋地一片凌乱,一个男人缠着被子瘫在地上。
岑青苗跑过去,准备扶起他,却突然被他拉着胳膊。
“丫回来啦,告诉妈妈,不要再去闹了,爸爸不治了。”
“我不是...”
“看错了,眼睛也不好使了,你来找丫玩吧,她不在家呢。”
“叔叔我扶你上床去吧。”
“你扶得动吗?”
“我有经验,力气大得很的。”
这是自然,岑青苗也凭借着多年锻炼出来的技巧和经验成功地让这位中年男性回到了床榻上。
不过她也累得喘气,还伸手擦了擦本就不存在的汗。
“春琴不爱和我说,她每天都叹气,每天都想着日子该怎么过。我和她说,让我走吧,她哭着不让。”
“她真是辛苦了。”
“我妈妈以前每个月拿工厂的工资,还打饭拿回家去吃,再加上日常零工攒的钱刚好够我爸爸的医药费。但是最近,妈妈被裁掉了。家里挣不来钱了,只能这样了。”
苟杊摸了摸这个小女孩的头,递给她一块糖果。
“找你妈妈去吧,别哭了。”
苟杊心里突然产生了另一种情绪。
他一直都在与这个厂子做斗争,因为他父亲的死,因为下游生存环境的恶劣。
但其实不能忽略的就是这个厂子的确为青城镇带来的收益,它吸纳了大多数无业游民,为他们的生活提供了保障,让他们的生活得到改善。
就像刚才那一家。
也许前来喊冤的有刻意闹事的人,但不可否认的是,的确存在一部分人因为裁员走投无路。
苟杊内心陷入巨大的纠结之中。
——
百草枯五天后回了厂里,厂子外聚集的人仍旧不散,百草枯找人赶了几回,几乎没啥效果。
苟杊正在和百草枯理论,百草枯还差二万没给他,这已经拖了很久了。
百草枯满面愁容。
“我最近出去就是去谈那个排污系统去了,好巧不巧他们当场反悔了,说给的钱少!哎,真是没天理了!”
“小杊,你说我还不够意思吗?为了这个排污系统,我裁员,我出差交涉,结果现在不仅你来找我要钱,门口那一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年纪小,脑瓜好使,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赔钱。”
“啊?”百草枯真是大吃一惊,他还以为苟杊会给出打一架的建议,没想到是赔钱。
诶,不对,这个赔钱,不会是再让他赔钱吧?
他疑惑地抬起头。
“不是一回事。”苟杊心有灵犀地解释道。“你赔他们钱。这种骤然解聘,对很多家庭来说是致命的打击,不如给他们每个人想要的赔偿,干一年就补一年的工资,干两年就补两年......”
“这。”百草枯挠了挠头。“小杊,你不知道叔叔的经济压力有多大,但你的建议有道理,让叔叔最近想想。”
苟杊要钱之事再度中道崩殂。
但是一直聚在门口的人却在第二天大清早看到了这样一个滑稽的情况——
百草枯举着喇叭,踩着凳子,站在大门前。
“各位邻里乡亲,我是个商人,老板,但也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孩子。我热爱自己的家乡,所以我在苟杊的建议和提醒下,不得不注意到咱们厂子的排污工作的问题。”
“大家一开始不在下游不知道具体的问题情况,现在上游的水质也受到了影响,我实在是不能继续赚昧良心钱了。为了这个排污系统,为了我们的家园,我不得不通过裁员的方式预留出充足的资金。”
“本来我是想给大家‘干一年就补一年的工资,干两年就补两年......’这样的赔偿的,可是这个排污系统太贵了,我还要聘请专业的技术员工,所以对不起大家,我只能做得更绝情一点。”
“我郑安义在此宣布,凡被裁员者,每人均可领工龄加1个月的工资,虽然不多,但也算是我的心意。”
“在此呢,我也想宣布,由苟杊全权负责本厂的排污系统更新问题,毕竟也是他提出来的嘛!感谢大家这些年来对咱们厂子的支持!非常感谢!”
“同时也想和未被裁掉的员工说一句,最后一批货生产出来后,我们要先停工一段时间,请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郑安义轰轰烈烈地如同英雄一般退场了。
只留下满地的人咀嚼着他发言的意思,最终得出一个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答案——因为苟杊提出的排污系统革新导致他们被裁员。
三言两语,四两拨千斤,轻飘地转嫁了矛盾。
至此路人的眼睛都死死盯在了苟杊身上。
苟杊心中涌起被欺侮的怒意。
岑青苗听完这话心里就暗暗地感觉不好,直到下午有人埋伏在路边突然猛冲出来揍向苟杊的时候,她才明白这不好的感觉早已实体化。
万幸二勇来接苟杊,岑青苗躲在一旁,看着二勇和苟杊解决不速之客。
两人动作爽利,招式行云流水,配合默契。
岑青苗松了一口气。
二勇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怎么回事?”
“被阴了。”
“春生呢?”
“不在家吗?”
“当然不在,我在外边陪阿姨绕毛线,一进屋春生就没影了,药也没喝,我心思他来找你了呢!”
苟杊低头思考了一下,“应该没什么事。我们先回去。”
“啊!对了,我来找你是有好事。”
“中游回来了!”
岑青苗和苟杊道别,自己回了家。
窗外的月亮圆如盘,明亮皎洁无瑕。
岑青苗趴在窗台前看月亮,顺道祝自己生日快乐。
她14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