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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流亡大街 ...

  •   跨出一扇铁门,阿桂微微昂起头,风铃顺过他的额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从兜里掏出刚刚从棋牌室偷抓来的一把西瓜子,塞进嘴里含着,味道像超市里十块钱一罐的盐津话梅。
      沿着黑漆一片、又窄又陡的楼梯向下挪步,阿桂默数着走过的每一级阶梯,舔了舔新长好的门牙。他记得第七级台阶有个大缺口,前不久还狠狠地摔过一次。
      一直走,当看见一丝光亮,便是到了底,门前鱼店老板拖出两泡沫箱活鳝鱼,一旁老板娘蹲坐着,锤着砧板上的钉子。阿桂闭着眼急走了两步,生怕那血红的腥臭的,赶上他的脚步。
      汉正街的路总是不平的,坑坑洼洼的地上一半是青砖一半是泥巴,也有各式塑料袋嵌进去,像西边的纺织厂做出来的布一样五色拼接,小六约好在纺织厂后门的棚屋等着阿桂,他一下午除了扒拉几个不留神的倒霉蛋的钱包,还在附近捡了不少玻璃弹珠和水晶钻石一类的装饰玩意儿,是阿桂喜欢的。
      从棋牌室穿到西边去,要经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巷子。巷口的大铁门一半锁在地里深深卡着,另一半向里收去,贴着墙,上面挂满了沾灰的皮带,四角悬着蛛网。守在皮带铺前半瞎的老头正把玩一块新表,忽的一抬头,斜眼怒视路过的人们。阿桂心也不慌,避嫌地走快了几步,他对此早已习惯,特别是虎子那帮人上个星期才抢了人家不少东西,他们都是这儿的野孩子。
      往里走去,巷子深了,落日被交错的电网、晾衣绳密密缝合在狭长的一线天里,小碗菜的摊门前撑开一张歪腿桌,几个赤膊民工围坐着,花斑断尾的母狗叼起骨头,迅捷地窜进拐角,依稀听见几声重叠的狗叫;按摩店的女人侧街低着头喂奶,轻轻哼唱着曲,阿桂慢下步子偏头看去,买完菜的老婆子路过,低声咒道:“小流氓”。阿桂愣了一会儿才发觉骂的是自己,羞愧地挨着墙灰溜溜地走了。红砖墙的缝里塞着个五块钱,他眼尖地瞧见了,顺手一抽就攥在掌心里,转头在小卖部换了两包辣条,零钱塞进裤兜,又抓了把瓜子含着,荷包线缠在嘴里,呸好几口都没掉,阿桂扑哧一声傻傻地笑了,天上月亮弯了。
      交叉口的老鼠街热闹起来了,几根粗麻绳捆着装布匹的蛇皮袋被民工们载着,成群结队的拖车过街,偶尔一个老练娴熟的民工坐在拖车上抽着烟,一只手稳稳地平衡着车缓缓驶进,小六坐在石墩上张望着,两手扶着干瘪的肚皮,饿得看路灯都觉得晃晃的光是个热大饼。
      隔着条人来人往的道,阿桂乍一看像是见着小六人影了,再细看他大拇指上的第六根手指头,更加确信那是小六了无疑了。两人一碰头,嬉笑着,像耗子似的一齐钻进人群熙攘的老鼠街。
      街的尽头是老旧的小区,向外延伸的龙门阵挂满衣裤,滴着水。他们的秘密基地是这一块儿的旧滑梯,破洞的塑料亭盖上搭着砖瓦,尚能避雨。滑梯上铺着厚厚的饮料箱纸片,一床算不上脏的被子铺在上面,掉漆的栏杆上用白米粒糊着一张从店子墙上揭下来的乐队黑白海报。
      小六从被子底下掏出温热的烧饼,掰了一大半递给阿桂,他们商量着一会儿去南边走走,看能不能找机会干一票大的。
      南街要比老鼠街宽得多,小六走在前,阿桂慢步跟去。摇骰子的声音夹杂在嘈杂人声里窸窸窣窣的,两人路过福利院时,一个奶奶颤巍巍地上前叫唤道:“是小柱吗,小柱回来了?”
      小六曲眼啧了声,引着阿桂往边上走,嘴里嘀咕着“疯婆子”。阿桂又听见她叫唤不停,转头看去。
      奶奶眯着眼,慈祥地笑着,密密皱纹像桂花树皮一样细腻地勾勒在面庞。
      小六急声催促着,几次回头见阿桂还是定在原地,心不在焉的,便咒骂着独自一人走远了。
      在另一旁,阿桂偏头看着小六的背影,迟疑地朝院子探了两步,奶奶回应似地招了招手。
      篱笆上挂着的大灯泡泼着暖光,阿桂不知所措地低下头,两人长短相近而昏黄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煮了糍粑,再去热热,你快些添双筷子吃啊……”
      奶奶佝偻着身子,碎步走进里屋,一声柴裂响,熏鼻的炊烟悠悠地爬出房梁,阿桂沉浸在柴火香里,望着木门边上两道褪色的对联出神,倾倒的墨色“福”字占据视线中央,他的眼神有些失焦了,腿也麻了。
      一碗有些焦黑的糖糍粑端在阿桂面前,他双手颤抖着接住了,耳边奶奶似乎嘀咕着什么,他没听见,再一抬头,又是她佝偻着抽出筷子。
      阿桂握着长短不一的筷子三两口吃净了,满嘴的糍粑粘腻地糊住了牙齿,烫的直喘热气,他嘟囔着“谢谢”,一咀嚼,眼泪啪嗒地落在瓷碗里,和着细细糖块。
      收拾完奶奶的碗筷,他把兜里皱巴巴的四块钱一折,中间还夹着个瓜子,塞进奶奶的围裙兜里,撒开腿就跑。
      阿桂的心跳愈加剧烈,寂静的街道也渐渐嘈杂起来,不远处半掩着的门里刺出一束游着烟丝的光,屋里吵吵嚷嚷的起哄声此起彼伏。他猜小六是跑这儿来了,刚猫着腰向里面探,几个人匆忙的脚步声从屋外的另一侧传来。阿桂往后退了好几步,朝四周张望着,再附身扒着墙角,虎子那群人围着小六,夺他护在胸前的东西,小六一边哭吼一边紧攥着东西向后爬。没爬多远,便是一脚狠狠踹在小六肚子上,他干呕一声吐着口水,左胳膊擦在石灰地上,深了一片。
      一只皮夹子滚落出来,虎子跨步一踩,弯腰捡起。阿桂趁机从门上取下块铁锁,冲上去跳起身就是往他后脑门上一砸,虎子一声闷哼,扶头踉跄着往前倾。几个大花臂开始对阿桂东一脚西一脚,他匍匐在地,吃了一嘴灰,挣扎着抬头叫喊,刚看见小六把虎子手里的钱包一夺,一个大拳头直打在鼻梁上,冲脑的血腥味蔓延鼻腔,令他天旋地转,再抬头,只看得见小六的鞋底板远成一个蒙着灰、染着血的光点。
      几束手电筒的光横七竖八地扫来,虎子他们骂骂咧咧地四处逃窜,阿桂酸痛得勾不起身子,只是把头埋在那一束束光中,缓缓咽下一口涌上来的稠糍粑,喉腔火辣辣的。
      他再一次的形单影只了。
      阿桂有时候会回到老鼠街尽头的小区里,一个人坐在滑梯上什么也不做,再远远地观望那片烟火小院,也不踏足。
      星光小学的孩子们放了学,扎堆挤在小吃摊前,聊不完的老虎机和弹珠游戏。校门前的人稀疏了,阿桂走近,贴着铁栅栏看教学楼和修剪有致的花圃,警卫操着一口外地口音驱赶他走开。
      除夕夜里,几个野孩子满街放摔炮,阿桂跟在后面捡了不少哑炮,还拾了根烟,没有火机,他有模有样地学民工把它别在耳后。
      再次看见小六,是听见棋牌室楼上传来惨叫声,一个穿皮衣的男人把他死死摁在桌上,订书机啪啪拍下,赫然一块订书钉弯曲着扎在第六指上。小六靠墙夹住手,拔出钉子,鲜红的两个血口,像被蛇咬过似的,他噙着泪含住手,双唇颤动着。阿桂在狭长的楼道暗处注视着,发黄的门帘隔在两人中间,比皮夹要薄些,他却止步了。
      江城的春节是暗调的红,是在碎砖锈铁里坠饰的万千平安符。不知名的巷子里,一家人为孩子十岁庆生,赤纸墨字地写着哪家哪户的人情,粉红的塑料餐布铺满一桌,摆满酒菜,一家子其乐融融,十根蜡烛燃起又灭,蛋糕分尽了。
      阿桂坐在对街的牙子上,卖老面馒头的老婆子经过,他买了两个糖馒头,吃着觉得蛋糕也应该是这样甜的,也许比这要更甜些。他掰成一块一块的,塞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天色晚了,台球厅的霓虹灯骤然亮起,席散了,吃净的蛋糕盘子散落满地,生日纸冠静静躺在干涸的水槽里,被阿桂捡起。他戴在头上,雀跃着去了平日里最热闹但今日却格外冷清的步行街,只有一家卖盗版CD的音像店有着单薄的光亮。
      街灯下,擦鞋匠们摆好摊,药铺里女医师握着瓷勺给孩子刮痧,戴着纸冠的阿桂站在一座大钟前,掰开指头算着,开年便是十二岁了。
      簇簇绚烂烟火从江边直冲云霄,爆裂开来,江城的新年就此迎来。
      阿桂花光了手头上的钱,没有麦芽绞糖,没有竹筒糯米,《流亡大街》盗版光碟背面五彩地映着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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