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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脚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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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木工活,一闭眼再睁眼,淋汁的墨字飘在眼底,再一眨眼,便暗沉在巴掌大的语文书上。良晖稍抬了抬头,教室里黑压压的后脑勺似祭台托着讲台上的祭司,祭司挥舞着三角板,点醒第一排昏昏欲睡的同学,转身抵着黑板勾勒相似三角形,良晖往左挪了挪眼神,上午的课表已经擦净了,“数”字下面插了道三十度的角,下面歪斜地补了个“体”字。
良晖从铁皮文具盒里翻出钢尺和粉笔,在上面雕刻。做了两天事,手抖得厉害,他雕毁了好几块。下课铃响,同学嬉闹着挤过良晖的椅背,运动器械或轻或重地擦击过他的脑袋。人们从后门涌出,那艘七块白粉笔拼接的船,在人潮中成为课桌上一滩不成型的石膏粉。
他怒视过往的每一个笑容,他们上扬的嘴角弯如镰勾,忽然门外传来一声讥笑。
“欸,那怎么还杵了个门神?”
“他脸上睡的红印子还没消呢。”
“他还吃了半节课粉笔,桌上都是灰。”
“你看见了?他有病吧……”
良晖闭了眼,侧过身斜斜地把脸贴近课桌,一口一口地吃进桌上的石膏粉,直到喉咙□□涩堵满。
放学后,熙熙攘攘的街上走着高矮参差的人们,小摊贩吆喝得闹心,良晖推着旧单车一路到宽敞的马路上,红绿灯依然黑着,他只顾着跨上车往前骑,两条道的喇叭狂野地奏鸣,也听不见司机们的叫骂。
捏紧刹车,把自行车朝墙上斜靠去,牵一根铁链栓它在栏杆上,良晖拆下坏掉的脚撑,扔进车篓,再拎起包,边上楼边抽出侧袋里学校发的宣传单。他低头看了眼那硕大的标题——“美术兴趣班”,掐着指把单子卷成长条,握在湿冷的手中。
楼道里满是呛鼻的熏烟,良晖屏着气开了锁,烟气扑在他脸上,睁一只眼,看见受潮的玄关后母亲从灶台低低地端出一盘炒豆丝,搁在桌中央。一旁的灰墙下,父亲蹲坐着,用一角较硬的砖块撬着啤酒瓶,裤腿上落满了白漆。良晖走进房间,把包卸在床头,俯下身从床底捞出一块蒙着丝的开瓶器,递到父亲眼前。
“哪寻的?”父亲捏着开瓶器在衣服上蹭了蹭。
“上次搞我,落房里的。”良晖转过身去抽厨房里的筷子,数了四双,问道:“姐回来吗?”
母亲臂弯夹着一空碗,手头盛了两碗米,肘一落,猛地合上了电饭煲盖,叨叨道:“死丫头天天在外头鬼混,你不留她的。”
良晖又放回一双,腿夹着凳子坐下,把筷子摊在桌角。父亲还没动筷,几粒盐花生下肚,酒已喝进一半,正起身去添饭。良晖细声道:“妈,学校报兴趣班,要三百块。”
“学什么?”她嘴里衔着鱼刺,问得含糊。
“画画。”良晖声音更低了,父亲添好饭,把碗搁桌上清脆一响,拿起的酒杯悬在了颔边。
“你学那顶个屁用,你姐学出什么名堂来不成?”他呷了口酒,嚼着菜,脖子上的赘肉也跟着嘴皮颤了颤,“你姐是要嫁人,你呢?就混个高中文凭,回来好好学手艺,照看门面,还净花些冤枉钱干什么?”
“班上同学都……”
“家里什么条件,别人什么条件,你自己心里没数?学艺术就是没出路,养你们一个二个净是些败家子、白眼狼……”
饭后,父亲卧在沙发上眯眼看了会儿谍战片,等母亲把房里东西清好了,两人出了门,开车去摊子上过夜。
水池里横七竖八的摞着碗碟,良晖收拾干净,留手上一小块硫磺皂窜进了隔间的淋浴房。
洗漱完,良晖赤着身子从书柜上翻出姐姐的速写本,跳进被窝里,把字帖本上透明的纸压在速写本里的人像画上,用铅笔轻轻地描上几页纸。听见屋外锁声响了,他一熄灯,把东西压枕头下,侧过身闭眼就睡。
门缝里蹿出一条光,床底浮起一层灰,淅淅沥沥的水声漫开又散去,姐姐良晴踮着脚进屋,摆弄好另一边的枕头,换了件睡衣,便翻过良晖的身子,靠着墙那头睡了。良晴的呼吸声渐缓渐弱,良晖捂在被子里,倏地钻出脑袋,大口地喘着气。
天还没亮,半梦半醒的良晖被父亲抬上面包车。也不知是破晓的晨光还是隧道的壁灯,抑或是乍燃的烟草,眼皮下一阵又一阵令人晕眩的明灭伴随耳边机械一路颠簸的低鸣,他的意识早于躯体渐渐地清醒——周末,他将在建材厂里帮父亲干上一天的木工活。
车一路开上坡,停在门口。仓库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铁皮搭建的大棚里暗暗的,只有零星几个操作台的顶上吊着灯泡,空气里全是木屑的燥味,人待久了鼻尖都是红肿的。
靠棚外较为亮敞的那块是一个小操作台,良晖干活的地方。他的力气还不足以去锯木,只是做些粗打磨,用复锯去刨出一个较为规整的形状。他干了有四年,手跟树皮一样老皱,上面还起了不少疙瘩,新茧叠在结痂的老茧上,血淤的一层。
周五班会课上,班主任清点下午上兴趣班的人数,讲台前一早就摞起美术课本和画画的颜料。班长挨个的登记收费,分发材料。良晖闷着头,用字帖本描语文书上的画,身边的同学们都在翻阅新的课本,互相分享他们看见的奇怪画作。
光滑的桌面上一道黑乎乎的影子掠过,停步在桌前。良晖手中的笔落在地上,他俯下身去捡起,一抬头,班主任寒芒的眼光刺入,良晖的眼神不自觉地低些,看见老师手中攥紧的字帖,再低些,便是桌腿下一片片碎掉的玻璃纸……
像这样的耳鸣一直持续到良晖站在班门口,度过后半节班会课。他听见背着书包的人们奔去画室轻盈的脚步声。
同样轻盈的,是良晖一脚一脚踏在车蹬上骑的自行车,一条直道骑到尽头的砖墙上,也刹不住车,狠狠地摔了上去。良晖支棱着双腿猛地侧翻下车,踉踉跄跄地扶着防盗网平衡重心,看着地上散架的自行车奄奄一息地转着车轮,畅快地笑了。
回到家,母亲躺在沙发上午睡,她下午通常都约了三点半的牌局。手工绣制的钱包静静地躺在茶几上,良晖起初盯着它上面的祥云图出神,咽了好口水才挪了挪脚步,眼神却是直勾勾地盯着熟睡的母亲,自己时进时退地朝茶几逼近。
电风扇呼呼地送着风,良晖额上的汗珠一滴滴地落,他鼓着腮伸手朝钱包一够,从里面数了三张一百,再把钱包放回原处。
回到房间,良晖浑身触电般酥麻,手心里潮湿的纸币充气筒般膨胀着他的躯体,惊恐之余,他感到极度的满足与兴奋。他把钱夹在枕头底下的速写本里,又把速写本放回书柜上。处理完,良晖趴在床上盖住被子,直到快要窒息才平静下来,抱着枕头睡去。
第二天没等到父亲把他抬上面包车,良晖自己半夜爬起床,在淋浴房里洗澡。他站在花洒下狠狠地搓洗着内裤上从未有过的污渍,在偷窃中迎接了十四岁的青春。
忙碌完仓库那头的工活,父亲让良晖自己搭车回家。走到小区门口,他听见香樟树和石榴树的重叠里传来哭丧的尖叫。再走深些,他看见姐姐的背影,在她的面前,母亲折下道旁的石榴条,旋起树枝抽在姐姐的胳膊上,留赤红的一道印子。
良晖惊恐地愣在原地,朝那头吼道:“别打了——是我、是我偷的。”
母亲泄气般退了两步,浑身颤抖着,手一软,树枝落在地上清脆一响。良晴忍不住一抽一抽地啜泣着,跑上了楼。良晖埋着脸,挪步子走到母亲跟前。母亲咬着牙,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滚烫地烙在良晖脸上,抡起的手悬在额梢,打不下去,只重重锤在自己的胸上,她皱着脸,眼泪沿鼻尖一滴滴地掉。
良晴住校了,留下速写本和名家画作摆满书柜,一星期下来,蒙了层灰。良晖再也没有拿起笔画画了,自行车坏了,他每天起得很早。在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上,多了很多人,也多了很多岔口,车篓里坏掉的脚撑时常被揣在良晖的袖子里,创口贴成了他生活的必需品。
他跟着厂里的老师傅专心学技术,用梨花木的边角料做了套笔刷,还刻了姐姐的名字。他包装好它们,送到良晴学校的门卫房里。
在某个周一,同样昏睡的早自习里醒来,良晖打开文具铁盒子,看见里面五块十块的一把零钱,不多不少凑起来整三百,还有一张字条,写着“别告诉妈妈”。他欣喜地惊呼一声,引得全班投以鄙夷的目光。尽管被老师罚到门外站着,他依然仰头红涨着脸,心潮澎湃。一下课,他找了年级里阔气的同学闵傲兑来整钱,在钱上一笔一划地签名,交给班主任。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前,往后一仰,眼镜低低地架在她的鼻上,她一转眼珠子,目光越过眼镜直蹿到良晖的脸上,“拿着你的东西滚回去。”
良晖把□□攥在手里反复揉搓着,驱动着袖里的脚撑抵撞他的手肘。他浑着眼,走出了办公室,稍稍带上门,立在原地望楼梯口的方向。门内三两脚步声渐近,接着是锁舌插进锁眼的闷响。
“又冇得钱,又不老实……”
办公室里哄堂的嬉笑声散了,良晖的影子黑而短的缩在鞋底,像个瘪了气的皮球。走到狭长的楼梯口,半层的平台上守着几个高年级的学长,颐指气使地逼问良晖:“是不是你偷了傲哥的钱?”
“他才偷了我的钱!”良晖气得声音发抖,大声地吼了句。
几个人冲上来,架住良晖挣扎的手脚,撕扯他的口袋,铁脚撑“哐当”掉出,在楼道里一直下坠。领头的撸起袖子,抄手就是两耳光啪啪抽到他脸上,火辣的疼,又是一脚把他踹得匍匐在地,脚撑也落到底了。良晖被带到顶楼,同三个人挤在潮闷的厕所隔间里,耳畔充斥着比粪坑更肮脏的辱骂与恐吓,腥臊的液体淋在良晖的校服、鞋袜上。
收手人散后,良晖瘫坐在隔间里,沉默地待到放学铃响。他在天台环绕了一圈,俯瞰着回家的学生们、校外的摊贩们、行驶的车辆、老旧的小区……
等视野尽头的江滩被黑夜浸染,良晖下楼回到班上,班门上锁了,他的书包丢在走廊里,课本散了一地,印着鞋印。他跪坐着清好书包,拎回了家。
良晖在淋浴房里待了很久,粗糙的毛巾千百道地划搓着肌肤,几近蜕皮。温热的水浇在背上疼得刺痛难忍时,他才关上龙头,蜷缩在角落。水在自然蒸发,他的眼神在漆黑中渐渐折射出锋芒。
一宿没睡的良晖蹲在校门口,书包里背着从仓库拿来的锯子。他瞪着通红的眼,四处张望着。铁大门一开,他使劲地眨了几回眼,呼了口气,迈进校园里。
锁挂在门把上,门半掩着,良晖摸黑走到闵傲的桌前,卸了凳子腿,松散地拼起,又锯了桌子,把脚撑锯短,留尖锐的一头固定在抽屉口。
良晖背上一包木屑,拐进狭长的楼梯,探步天台边缘,缓缓坐下。他看着日光从江水的波涛中冉冉推升,洒满整个街道,一寸一丈地照进校园,铺卷向天台,晕染在鞋尖上。
他的目光低低的,没有亮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