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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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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醒了!醒了!”
“快叫医生!”
和十年前不一样,张一亭这次脑子很快清醒过来,眼睛虽然白茫茫一片不太看得清四周的景象,但他能分辨出床边几个轮廓模糊的人是和他一起排雷的战友。
潜意识里意识到他们并无大碍,张一亭暗地里松了口气又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身上像注了铅一样不断往下沉,他的意识没有办法控制他的四肢动起来,就连手指头都压制的无法动弹。
梦境里光怪陆离,杂乱无章,他想看清楚站在前面的人的脸,他越是想看清,他的眼睛越是睁不开如同眼皮下坠着千斤顶,挣扎到最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大脑陷入一片混沌。
等他再睁开眼时,病房里只有陈永超一个人趴在床边打瞌睡,房里的窗户大开,有风从窗外徐徐吹入带起窗帘的一角,他一抬眼就能看到外面的树梢和对面的楼房,不时传来两声真实又响亮的哨声。
他这会儿开始纠结起来刚才梦里见到的人到底是谁,他一抬眼就看到病房门口多了个人,身形竟然和他梦里的相差无几,就是那张脸有点不太对得上。
门口的人穿浅色外套,还带一顶渔夫帽,渔夫帽帽子压得很地,挡住了那人的大半张脸。随后,那人在门口闪了一下,走开了。
这时,床边趴着的陈永超“嘶”了一声把打盹流的口水吸回去,抬眼看到张一亭睁着眼,一个激灵清醒起来咋咋呼呼地吓了张一亭眼皮抖了一下,他接下来说的话也结结实实地吓了他一跳。
“怎么睁眼了?”
你还盼着我不能睁眼了是吧。张一亭还没见到过变脸变得像陈永超这么快的人,上一秒还被吓得魂不附体,下一秒就抱着他哭丧似的嚎啕起来。
“首长,你可算醒了!我等你等得好苦啊,我都快被你吓死了,要不是你,现在躺在这里的人就是我了,你要是醒不过来,你让我怎么办啊首长!”陈永超声泪俱下,眼泪鼻涕一起往张一亭脖子上滴,搞的张一亭也不知道该怎么制止他。
“我……”张一亭这一张嘴,才发现自己一个字说不出来,喉咙里干的跟旱了三年的黄土地,一动就是一条撕开的缝。他不仅是喉咙动不了,他四肢也动不了,像被人特意捆定了一样。
大概是发现了张一亭的疑惑,陈永超一抹脸,突然就不吭声,脸色沉重的很难看。
这时,刚才门边那个人已经带着医生进来,陈永超给医生腾出了位置退到一边去。
医生脸上戴着口罩神情严肃给他做全面检查,是不是按了按张一亭的腿。陈永超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也立在床尾望着。
张一亭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只能任由医生摆布。好不容易等医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陈永超拉着医生出了病房去问情况。
带渔夫帽的人一直站在床尾没有跟着出去。张一亭眼睛也受了伤,一只眼睛高高肿起,另一只眼睛被纱布包着,那人即便就站在床尾,他也没办法看清那人的长相。不过,他能明显的感觉的到那人身上散发的清冷和疏离,完全没有陈永超的那种焦急和担心。现在,他似乎猜到这个人是谁了。
那人在病房里打了个电话,声音太低了,或者是张一亭耳朵受损,他听不清那人说了什么。
就在那通电话过后,很快,又有人闯进了病房。那人一冲进来就扑到了床头,眼泪和哭泣声哗啦啦响了一地,把整个沉寂的病房和张一亭的耳朵都吵了起来。
“你要吓死我了……”林岩扑在床边泣不成声。
“妈……”张一亭想安慰她,但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一身绿色军装的张骁成站在林岩身后捏着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妻子,声音有些疲惫不断重复着喃呢道,“醒了就好。”
“爸……”
张一亭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少天,但是躺在床上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深处混沌,像是被困在了深渊,他努力想睁开眼看清脚底的路,但是他越是想睁开眼,他的眼皮就越往下沉,一直往下沉,一直沉,一路沉至死寂的无底深渊。
床头断断续续的哭声给了他一种踏实和真实:他真的活过来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张一亭的眼皮又开始发沉,缓缓地混着那哭声一起陷入了黑暗。
等张一亭再醒过来时,病房里一下空了,只有趴在床边打盹睡觉的陈永超。张一亭嘴唇干裂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只要他一动,他的嘴唇就会裂开一条血痕一样。
水……他想喝水啊。
他的喉咙早就被火烧干了。
张一亭试图抬动手推醒陈永超,但是他的手指动了动,他拼尽了全力才只能碰到陈永超的手。
他现在要是能动,保准一脚踹过去。
陈永超,你就离谱,还能再神经大条一点吗。
我想喝水啊,能不能来个人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无声的呐喊叫不醒一个呼呼大睡的人。他没被炸死,现在要被活活渴死了,真是命途多舛啊。
就在张一亭望着天花板绝望地等死时,护士推门进来了。护士进来的同时,陈永超也适时地醒过来,跟抢功劳一样挺直了腰板,说,“他一直睡着。”
护士看了眼睁眼的张一亭,又看了眼陈永超脸上因为枕着手臂睡觉而压红的脸颊,不难猜出陈永超刚才一直在打盹。
“病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你也在这里好几天了,回去休息休息吧。”护士柔声道。
小护士皮肤白皙,眉毛清秀,护士帽露出一缕发,显得她鹅蛋形的脸更温柔了。陈永超在部队里很少看到女人,除了饭堂的阿姨就是门口扫地大妈,更何况是护士这么好看又年轻的女人。他没敢多看,眼神躲了躲,绷紧的身体一下从椅子上腾起来,眼睛目视前方,两腿一并,两手放在大腿侧站起了军姿来。
他这幅紧张又红了耳根的模样倒是把护士看笑了。结果小护士一笑,陈永超更紧张了,脸涨的通红了。
“那……那我就放心了,我叫陈永超,我……我代表我们全部人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也特别感谢医院救回我们首长。”陈永超手往上砍标标准准地敬了个礼,一本正经地喊着,像是在训练场上训练时打报告似的。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窘迫,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
小护士抿唇一笑,道,“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等小护士出去后,陈永超一回头对上了张一亭想杀人的视线。
我躺在床上险些渴死,你还有心思当着我的面逗女孩?
“首长,你好好休息,不要紧张,一切有我们,我们都是你坚强的后盾。”陈永超给张一亭压了压被角,“你父母过会儿会来,他们来了我再回去。”
张一亭尽可能地瞪过去,嘴唇动了动,表示要喝水,但是陈永超只当做张一亭在感动,所以握了握张一亭的手表示安慰,“都是兄弟,应该的。”
张骁成和林岩进来时,顾致远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拎着一袋子苹果。陈永超还在拉着张一亭的手碎碎念念。
顾致远见到张一亭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经过十年的部队生活变成了完全认不出来的样子:皮肤粗糙,遍体鳞伤,因为躺了这么久没洗过澡身上全是药水和血渍汗渍腐朽的味道。这要是换了以前,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有点陌生。顾致远需要一点时间找回以前的熟悉。
“辛苦了。”张骁成拍了拍陈永超肩膀,“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们。”
林岩坐在床边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张骁成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的目光落在遍体鳞伤的儿子身上。很快,林岩就红了眼睛。相比林岩,张骁成的情绪显得很稳定。他的视线扫过儿子的两腿,最后落在儿子的东一块西一块抹着药膏或者贴着透着血渍的纱布的脸上。
两夫妻沉默地对着病床上的张一亭,一时间他们也找不到什么话安慰他。
床上的张一亭倒是很想冲他们笑一笑给他们点安慰,但是他除了手指头外,全身上下都动不了,他只能看着他亲妈在床边掉眼泪。不过现在,他的视力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起码能看清的林岩头上多出的白发。
林岩的头发又黑又柔顺,她很喜欢自己的头发,从不来不舍得染发更不舍得烫发,平常也很注意保养头发,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林岩头发没打理好一团糟的模样。
他爸也老了。张骁成当了大半辈子的军人,腰杆比谁都挺拔,但是现在他的腰却不自知地佝偻了些,像被什么东西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