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让你说下去 续文》路迷失

4、Chapter 4

　　第二天清晨，易童西拉开窗帘，一片雾茫茫拢着忘江。
　　今天是为妈妈扫墓的日子。
　　易童西手捧紫色风信子立于碑前，望着妈妈灰白底色的照片，那温婉的微笑是足以勾起往日的乐与悲的。
　　易童西刚开始那两年没有来，只有吊唁时走了全程。她怀念的，害怕的，负罪的都掩埋在这碑里，似过去鲜活的她。不是不想，是不敢，是自厌自弃阻扰她走到妈妈面前。
　　而如今为什么又来了？是放下了吗？没有，只是浓郁的思念在漫长的拉锯战中短暂地战胜了内心的恐惧。
　　偃旗息鼓的不是她内心的罪恶感，而是苦苦追寻妈妈不明死因的想法。她累了，她没有家，她需要有个亲人。
　　易童西照例跪下，将花束轻放，闭上眼，两手合十于胸前，念出那句：
　　「我信罪过的赦免，我信肉身的复活，我信永恒的生命。阿们。」
　　睁开眼时，耳旁穿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恰踏在她心上，是熟悉的声音，那么多年都没有变过。
　　“西西……”
　　她向左望去，烟雾缭绕中，易禹非抱着相同的花束前来，她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出了他的口型。
　　只这一眼，昨日的重聚也仿似没有，他像是跨越了时间的重山才来到这里，只为见她一面。
　　易童西将目光聚焦到那束花上，紫色风信子——寓意宽恕。
　　易禹非重又踏起脚步，走到她旁边，也似她这般跪下，致花，可他说的话却完全与她所想的相悖，“妈妈，如果你在天之灵看到我与妹妹重聚在这里，不知你是否会感到欣慰？”
　　“那一年对于我们来说无疑是一场噩梦，只是这噩梦经年还未消散，一直笼罩着我们。您的死去让我们的感情无处遁形，我们只好逃离。准确来说，是我想逃离。”
　　易童西捂住了嘴，她的眼睛已然被突如其来的情绪染红。她不自觉地扭头看向易禹非。
　　“我们两个都有罪，可是妈妈，我真心地恳求你的原谅。我尝试过和妹妹分开，但结局并没有我想象的美好。我终日被思念与罪孽折磨，这么多年过去了，西西……西西已经长大了，她或许已经不需要我了，可是我知道她仍然与我一般，生活在痛苦的阴霾下，郁郁不得。”
　　“事情的开端在我，我已经无法简单地将事情的起因归结于压力，或许我的内心很早就种下了一颗种子，是为永远爱着西西，不让她受分毫伤害。儿时因为父亲的缺席，西西受过很多的非议，而那时我完全没有替她反击的能力……”
　　“等长大以后，西西愈发出落，很多人开始喜欢她的同时她也同等地背负着害怕背弃的恐惧。看着她被那么多人喜爱着，我有些许欣慰，又有些许嫉妒，直到心中那颗种子发芽抽条成大树，我才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心意。”
　　“那是不被容许的爱，是不见天日的。那时的我……都是我的错，我将那份爱污名化了，我没有正确地引导，任由欲念左右了我，而西西还什么都不懂……”说着，易禹非捂住了眼睛。
　　他连着深呼吸了几口，咽下颤抖的声线，继续道：“妈妈，我不知道那天你究竟看到了没有。无论如何，我都辜负了你的教养。可是……可是我实在不知如何赎罪，死去又是否能为我明志呢？你能否告诉我，给我一个答案。”他红着眼眶，显得无措，神情俨然像个犯错的孩子。
　　说完这句话，旁边的易童西已是泪流满面，那么多年了，她以为只有她没走出去，原来……还有一人与她共入那阿鼻地狱。
　　一丛黑色的烟雾腾升而起，画面变得阴暗，她很难再听到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肉身，冰冷地居于上方睥睨她的空洞的身躯。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再次醒来，鼻尖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易童西环顾四周，不难猜测自己在医院。
　　易童西僵硬地扭过头，看见易禹非正趴在自己床前，头发凌乱，面色青黄，胡子拉碴，可以称得上潦倒。她对这样的图景有些怔然，这是全然陌生的体验。从前她都是一个人来看病，可现在……有个人陪着她，光是这样的想法就使她感到温暖。
　　她静静看着，也不说话，时间缓慢地拉过，恒长似地老天荒。
　　直到轻柔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这温暖的寂静。
　　“醒了。”一位干练的女医生走了进来。
　　她这声惊醒了易禹非。他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呆呆地望着易童西。
　　易童西罕见地笑出了声。易禹非神情更加呆滞，似还未消化她醒过来的事实。
　　易禹非伸出一只手，颤动着接近她的笑靥，快要碰到时又猛然收手。
　　一抬眼却撞上易童西温柔如水的目光，于是他斗胆抚了一下她的头，轻轻地唤一声：“西西，你终于回来了。”
　　易童西笑着，眼泪又呛上来，模糊了他的棱角。
　　“咳咳，注意一下啊，医生还在这里，谨听医嘱。”
　　“病人易童西，吃药的时候要注意分量，不能多食。你能想起来你昨天吃了几颗药吗？”
　　易童西蹙着眉，努力回想，昨日回到酒店她有些恍惚，不知究竟倒了几颗药在手上直接就睡吞下后就睡觉了，根本没注意药量的反常。
　　她抱歉地看向医生，摇摇头，清丽的脸上更显可怜。
　　女医生叹了口气：“现在的病人都这么不走心了吗？这可事关人命啊！命都不要了！”说完转身就走，出门前又倒回来说：“以后要注意药量，按时服用，注意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否则，下次躺在医院就不知道能不能醒来了。”说完又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病房里仅剩两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
　　易禹非先开口，生涩地说：“西西，我不知道原来你……”他停下来，抹了把脸，带着关切与怜惜望向她，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易童西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抑制住心酸：“现在你知道了，你又要离开了吗？”
　　沉默在对话中最为致命。
　　良久，“不，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再也不离开你了。当年我说的那些话……你就当是狗屁倒灶，原谅哥哥好吗？哥哥不应该丢下你一个人……西西，你受苦了。”
　　易童西眼角渗出水光，与枕头的颜色融为一体。
　　但她如释重负地闭上眼，嘴角漏出了一抹解脱的笑容。
　　见她许久未应答，易禹非转到床的另一头，凝视她的面容，看到那些纵横的泪痕，他手忙脚乱地附上她的脸，为她擦去那些水渍。
　　可怎么擦也擦不尽，他只好俯下身来，轻吻她的面颊，将那些泪珠细细吮去。
　　这样久违的爱抚让易童西心惊，她终于睁开眼，找准他的嘴，主动吻了上去。
　　一室静默，只余亲吻时连带的水声，一如当年那般让人悸动。
　　过后，易童西窝在易禹非的怀里，有些怯怯地问：“妈妈原谅我了吗？”
　　这样的小心翼翼的天真让易禹非眼热，他摸着西西的头发，认真而笃定地回答：“妈妈会原谅我们的。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向妈妈求助。我向妈妈祈祷，如果你真的醒过来，就说明她愿意给我们一个原谅的机会，让我往后余生都守护你。”
　　他低下头看着她漆黑的瞳孔，说：“你愿意也给我一个这样的机会，去弥补那些我对你的错过吗？”
　　易童西脸有些红，又佯装镇定地抬起下巴：“看你表现吧。”说完又忍不住笑了，惹得易禹非又不禁吻住那片方泽。
　　接着，一室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