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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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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识回笼,再睁眼,是地下车库。
易禹非已面露疲态,他潦草地抹了一把脸。他知道车在哪,可就是不自觉地一个人兜圈,细细地咂摸刚刚在电梯的细节。十二月的风很冷,是会渗入骨髓的冷,像一缕细烟,在过往里钻。他最后确认易童西,是在那不经意的抬眼,葡萄似的圆眼。灯光如昼,那眼里的水光潋滟,刺得他心中发涩,喉咙哽咽。他看着那双眼是如何从明媚到暗淡,从生动到麻木,含情时娇媚,怨怼时生刺,哭时让人不忍望那眼中的漩涡,笑时也替她欢欣鼓舞。她那抬眼,仿佛带他穿越回高二那个暑假,难以忘怀。
明明说过再也不见,却次次让步,究竟为什么,他心里清楚。又想到易童西的视而不见,她的伪装,她的挣脱,他就头皮发麻,就像是那次受伤后她的隔离与陌生,她不愿在他面前掉一颗泪,不愿在他面前表露丝毫情绪,好像世界只有她一个人了。他受不了这个。
好像他们再无交集,连简单的血缘也绑不住彼此了。
是他提的分别,也是他步步为营、渴望靠近,他觉得自己很贱。
他点了一根烟,任凭烟雾漂泊,容许最后放纵的时刻。
……
忘江。
易童西走出机场,迎面的寒风似保鲜袋般密不透风地裹住她的脸。她拉上围巾狠狠护住自己,去抵抗忘江长年的阴郁的冷。
在等出租车的时候,她接到通电话,齐绩打来的,她的老板。
“喂……嗯,已经到了,在机场等车……不用那么客气吧,好吧好吧,你敢送我还不敢收吗?好的,感谢你给我批的假——我不在的时候不要为难小李哦……新年快乐。”
挂断后,易童西仰头望天,静静怀念,忘江带给她的缱绻,即使她在此处已别无牵挂。
车来了,她关上车门,和司机说了一个地名,然后扭头望向窗外。
六年过去,很多都变了。
江边不再光秃秃,好像因为文明城市建设,架起了步行观景道;城墙上的涂鸦也烟消云散,现在是崭新的标语;一些店的名字她还很熟悉,有一些则完全没印象……
时间带去的不只有伤痛,还有她记忆里忘江逐渐模糊的模样,留下的只有不敢直视的回忆。
下车后,她直接从大门进去,坐电梯上楼。三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哎哟,西西啊,一年没见又变漂亮咯。”还是老样子,鲜活的语气,略显浮夸的做派。只是三姨不再自恃风华正茂,风情万种,她也承认自己人老珠黄了。
“来来,这是你姨夫。”易童西边换上拖鞋,笑着和眼前这个憨厚的男人寒暄。
她的脚边明显还放着一双男士拖鞋。
三姨和姨夫没有孩子,但眼见过得凑合,还算温情,不至于冷场。
易童西把手上那些名贵的酒和补品放在桌子上。“这孩子,真的是!来自己家还带什么东西啊。真是孝顺啊,出息了,没忘了三姨。”三姨风尘的眼角现出了曾经竭力想要抹去的皱纹,仍然世俗地,用目光上下扫量着礼品,眼里全然是赞许。
怎敢忘了,这是最后的牵连。易童西在心中默默补上。她已经不敢轻易去回想从前那个三姨了。
聊了许久,大多是工作和情感问题,两人默契地不提家事。不提也清楚,恐怕是七零八落了。她们对乔默也闭口不提,当这不过是前尘往事。
只剩一抹余晖,是道别的时候。
“三姨,我就不留下来吃饭了,还有工作上的事要处理,给我妈扫完墓之后就回去了。明年我再来见您,有事打我电话。”
“不一起吃饭吗?你们一个个的,都这样。早上非非也是,来都来了,不留下吃个午饭。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听后,易童西的笑容凝滞了一下,不一会就恢复常态。
她笑着陪三姨打了会哈哈,就离开了。
入夜后的忘江更冷,她搓着手走出电梯口,一家人正嘻嘻哈哈地走进来,和她错开身。
易童西呵着气,看着昏黄的路灯扭曲地蔓延着影,伸出鬼魅的手,将她心里那丝按耐的寂寞揪出。她甚至不敢回头望,因为后面是万家灯火。
走着走着,她突然想起一首歌。
“灯光也暗了,音乐低声了,口中的棉花糖也融化了。窗外阴天了,人是无聊了,我的心开始想你了……”
她小声哼着,脚步蹦跳着,尝试着甩掉那些阴翳。
不知怎的,她心头一动,呼地回过身去
——一个男人站在离他五十米的路灯下,手里夹着烟,那样的清寥。
他跟了许久,她知道,只是想装不知道。
她故作大方,往前走了几步。他没开口,只见眼底的漩涡,深沉依旧。
“哥,来看三姨吗,我刚看完,你要上去吗?”
最熟悉的陌生人,六年没有联系,连音讯都少得可怜,她最清楚那种感受。
易禹非拿着烟的手颤抖着,灯光如昼,恰掩住了他的表情,尽管声线会出卖他。
“嗯,不是,我已经探望过了,单纯在附近转转。你呢?”
还不是如你所见。“我刚看完。”
然后陷入一片寂静。
易童西有些累了,“已经很晚了,我回酒店了,你也……回去吧。”
易禹非站着没动,他也累了。天知道他昨天从M国飞回香港,凌晨又订了机票从香港赶到忘江,只为了确定一个背影,真是可笑。
他嗫嚅了一下,还是出声挽留,“陪我去江边散散步吧,好吗,西西?”紧接着掐掉手中的烟。
本来克制住的情绪,在一声“西西”后,有些翻涌的冲动。她望着那许久未见,见了就想逃走的面庞,违心地点了点头。
依旧是岁末寒江,不过物是人非,没有随身听,没有温暖的怀抱,只余一堆的清寂。
易禹非很想抽自己,很多话,见了面反而沉默。他不过是没胆开口说出那句,“这么多年,你过得怎么样。”他怕听见答案,好或不好都非他所想。
他只能先旁敲侧击,使对话显得体面。“昨天在大厦电梯里的是你吧……”
易童西笑着下意识否定,但抬眼望进易禹非挣扎的眼瞳里,她失了话语。
她故作轻松地耸了下肩,“是又怎样。”一如当年,那样挑衅的语气,上扬的语调,熟悉的他想发笑,不过是生涩的笑。
他很想问,“那你怎么在我叫住你后逃走。”但他又将这句话狠心吞了下去,两个人不说,心知肚明的是当年他决绝的话语。当年那句话扼杀了今天他问出这句话的权利。
“那么有缘,竟是和你在同一楼里办公。”易禹非最后只说出了这句话。
是啊,那么有缘,我在25楼,你在15楼,这几年竟也没遇过一次。
但易童西只是说:“是啊,我在你楼上,现在在给齐氏打下手。你呢?”
易禹非有些诧异,他有些不确认她所说的齐氏是否是那个香港赫赫有名的,上个世纪被英国女皇受爵的齐氏。现在在香港开拓事业疆域,房地产、金融、外贸什么都做,已然成为香港各行各业的领头羊。
他习惯性收敛多余情绪,“没想到你竟也走了出去,到令我大吃一惊。”然后温煦地笑了一下,像个称职哥哥,摆出欣慰的表情。
易童西看到那个表情,突然有些想吐,想赶紧结束这“兄友弟恭”的场面。
“多谢哥哥夸奖了。”出于礼貌,她回道。她还不想让场面弄得那么僵。
听到这客套的话,易禹非手上无端起了许多的鸡皮疙瘩。即使近在咫尺,心却离那么远,远到他有点看不懂现在的易童西。
他赶忙开口打破这又陷入的沉默,“当年我从基层做起,在工地测量的时候学到了很多东西,也得到了提拔,但事业单位的风气不太好,所以我三年前就出来单干了。”话本来说得很快,像在缓和什么,说到后面又被他强制降了下去。
他的话没说尽。她知道,事业单位多流行捧哏、互捧、送礼,天性清高的易禹非自然是呆不长久的。她也曾体验过,清楚得很。
“挺好的,相比忘江,香港的机遇多的多。”紧接着他们就像商场相遇的老友,谈起什么虚伪的股市行情、市场风气等等诸如此类。
聊这些,易童西比易禹非要老练的多,毕竟她已在香港摸爬滚打了六年,那些行业潜规则,自然比初来乍到的易禹非要熟悉。她甚至还给易禹非推了几个客户,还把他们的电话留给他。
做完这一切,易禹非有些沉默。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些他赌气说过的话里,不乏“娇气”、“不肯吃苦”、“生活在象牙塔里”这些字眼,如今再看,已今非昔比。
他望着易童西虚假的笑眼,泛起心酸,但他并没有资格说什么,不是吗?
“回去酒店吧,我送你。”易禹非把想伸出的手放回了口袋。
到门口,是家便捷酒店。“那你住哪?”
“我这边有个朋友,住他家里。”
“哦?女朋友?是那个宋什么薇?”易童西显得坦然大方。
易禹非苦涩一笑,“不是,是个男的。我和她早分了。”
易童西听到,心里泛起一丝涟漪,又很快沉寂。那你现在还有吗?
她只是摇摇头,和她挥手告别,“哥哥再见。”
听到这句话,他猛地一激灵,一幕画面突地从脑海中闪过,钻心的疼,这刻感觉与当时狠心同躺在床上的西西告别时的痛感共享。
自此一别,是否又去经年?
只是他不敢挽留。
西西哼的那首歌:《我真的受伤了》—张学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