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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张红桥(一首) 张红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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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红桥,生卒年月不详,生活在明代洪武年间。闽县(今已并入福建闽候)人。家住西关洪桥山,因取名张红桥。红桥自幼聪敏俊慧,博学多才,善属文,能诗词。及长,邻近富豪子弟争欲聘之。红桥自许,非才学如李白者不嫁。闽中文人、明洪武朝闽中十才子之首林鸿闻之,过红桥处,以诗投之,颇受红桥青睐,遂侍巾栉为林鸿外室,情甚笃。越一年,林鸿决意去金陵(今南京市,为明代初年之京都),谋求仕进。临别时,林鸿作《大江东》 即《念奴娇》一首留别。红桥依原韵亦作《大江东》以答之。林鸿去后,红桥独坐小楼,终日愁思,乃至感念成疾,不久抑郁谢世。
大江东
凤凰山下,恨声声,玉漏今宵易歇。一曲《阳关》歌未竟,城上栖乌催别。一缕离情,两行清泪,渍透千重铁。柔肠几寸? 断尽临别时节。
还忆浴罢画眉,梦回携手,踏碎花间月。漫道胸前怀豆蔻,今日总成虚设。桃叶渡头,莫愁湖畔,远树云烟叠。剪灯帘幕,相思谁与同说?
【浅析】林鸿与张红桥同居一年之后,决定游宦京师,临别作《大江东》(《念奴娇》)与红桥留别,红桥步原韵亦作《大江东》一首以作答。二人各在自己的词作中,尽情尽致地表达了他们死生不渝的纯真爱情,抒发了眼前分手的惜别心情,以及别后的无尽相思。两首词的共同特点是情感真挚,哀切缠绵,凄清宛丽,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两首《大江东》是继南宋陆游、唐婉两首《钗头凤》之后,又一组词坛双璧。
两首《大江东》相较之下,红桥较林鸿更细腻绵密,更柔媚动人。
“凤凰山下,恨声声,玉漏今宵易歇”,起首三句标地点,点时间,起扭转。“凤凰山下”是林、张二人话别之地;“玉漏易歇”是言天已破晓,二人话别的时间已到;“恨声声”是言玉漏声声催人,令人可恨,当头一个“恨”字,浓墨点出恨别氛围,为全词奠定哀伤的基调。红桥与林鸿的结合,是冲破封建习俗,自由恋爱的结晶,有深厚的爱情基础,他们相爱甚笃,今日一朝分手,更是难舍难分。面对这无情之别,女词人更是极度悲伤,她无可奈何,怨天恨地,甚至迁怒于“玉漏”,恨玉漏今宵消歇太快,不能让她与恋人在一起消磨一些时光。怪罪玉漏有意与她为难,这怪罪实属无理,但确是有情,从这儿可以探知女词人此时的心绪,烦乱到了什么样的境地。“一曲《阳关》歌未竟,城上栖乌催别”,描写话别场景,正面推出恨别主题。《阳关》即《阳关曲》,又名《阳关三叠》。唐代诗人王维《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后入乐府,为送别之曲。一曲《阳关》犹未唱完,栖宿城头的乌鸦就呱呱鸣噪起来,似是在催促行人启程上路,女词人对此十分恼火。其实,乌鸦本是无情之物,它的鸣噪干卿何事? 可女词人却偏偏认为,这乌鸦也在跟她过不去,也来凑热闹催他们快别;“城乌催别”这是一种移情作用。心上人的离去,女词人实在是太悲伤了,她的整个心灵,全都沉浸在伤离恨别的悲愤之中。因此,连城乌鸣噪也着上了伤离恨别的色彩。“一缕离情,两行清泪,渍透千重铁”,从神形两个方面,展示女词人此时此刻的心境与神态。画家绘画,有用点染法,即有些处加以点明,有些处加以渲染。诗人、词家赋诗填词亦用此法,即先将欲咏之事予以点明,而后再用相关景物给予渲染,以烘托气氛,从而增强所抒之情的表现力度。如岑参《碛中作》“今夜不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先点明无处投宿,再以平沙万里绝人烟来渲染,通过景物渲染,人们生动具体地领略到大漠旅行的极端艰苦。张红桥在这里也用点染法,先将“一缕离情”点出,接着用“两行清泪“来渲染其伤离情景,但她觉得这层渲染还不够,力度还不够大,于是又用”渍透千重铁“来渲染,这叫做双重渲染。经过这双重渲染,把女词人伤离恨别的情境,表现得淋漓尽致,抒情达到巅峰。”一行清泪“能够”渍透千重铁,这显然是夸张笔法,但这种夸张源于女词人极度伤心的真实,所以这种夸张,可以收到人们常常意想不到的艺术效果。合乎情理的夸张,往往会铸塑出生动感人的艺术形象和艺术境界。“柔肠几寸? 断尽临别时节”,诉说女词人在临别时的极度悲伤情景。南朝乐府《子夜歌》其二十一,写女子表达别后相思时有云: “忆子腹糜烂,肝肠尺寸断。”红桥就此提出诘问:女人的柔肠到底有几寸? 最终还是由女词人自己作了回答: 别问柔肠有几寸,反正在这临别之际,我的柔肠全都断尽了。这是伤心人从心底里迸发出的伤心语。
整个上阕都在描绘女词人的离情恨态,浓彩重墨,回环往复,层层渲染,形象丰满,呼之欲出。上阕写临别情景,下阕写别后相思。
“还忆浴罢画眉,梦回携手,踏碎花间月",换头处先来一个逆挽,以“还忆”二字领起后续三句,追忆往日二人欢聚时的生活情景。红桥沐浴之后整装时,林鸿仿效张敞为红桥画眉,显示他们二人恩恩爱爱,如胶似漆。二人更常在夜间梦醒之后,月下携手;花前漫步,喁喁私语;交流心声,共度良宵;缠绵缱绻,夜以继日,为尽欢而将日子一天当着两天过。两组画面,是摄自二人爱情生活的小镜头。两组画面举一反三,让人们联想到他们二人生活的全景。这里插上一段对于往日幸福生活的回忆,为的是以往日的温馨反衬今日的凄苦,往日的情深益显今日之难别。“漫道胸前怀豆蔻,今日总成虚设”,这两句承上启下,不仅把今日的恨别与往日的欢情,紧密联系起来,而且为抒写别后相思预先作铺垫。漫道: 是空说的意思;豆蔻: 花的名字,豆蔻初夏开花,为淡黄色。诗人词家常用来比喻少女情窦初开之时,即花季年华。唐代诗人杜牧《赠别》诗有云:“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即寓此意。张红桥此处把豆蔻比作粉黛佳人,实际也是自指,她深深叹道: 往日总以为一个风流才子,一个粉黛佳人,二人终成眷属,是天作之合,理应地久天长,可有谁知道今日全都成了空话。往日的温馨将难再现,美好的憧憬转头成空,留下的将只是两地相思。“桃叶渡头,莫愁湖畔,远树云烟叠”,笔触由此移向别后。女词人推想,今日离别后,自己将深陷无尽的相思之中,朝朝暮暮将在孤独寂寞中苦渡时光。桃叶渡: 在今南京秦淮河与青溪合流处。东晋王献之送爱妾桃叶至此渡河,作《桃叶歌》赠别,歌云: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辑。但渡无所苦,我自来接汝。“传为诗坛佳话,后人因名此地为”桃叶渡“;莫愁湖: 在今南京水西门外,相传古有女子名莫愁者,沉湖自溺,故名此湖为“莫愁”。在女词人看来,林鸿求仕金陵,桃叶渡口,莫愁湖畔,将是林鸿必去之地;“远树云烟叠”,系化用杜甫《春日忆李白》诗“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表达她对林鸿日夜的浓意真情。林鸿去后,女词人设想,她将日日登楼,翘首金陵,想象中的桃叶渡口、莫愁湖畔,烟云缭绕,碧树参天,这是她难以时刻忘怀的相思之地。然而河山远隔,梦魂难度,令她梦绕魂牵,离情更苦。“剪灯帘幕,相思谁与同说?” 唐代著名诗人李商隐《夜雨寄北》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红桥化用《夜雨寄北》诗意,设想她从今以后,不仅日日登楼,眺望她日夜思念中的京都金陵;而且将夜夜垂下帘幕,剪灯独坐,苦思默想,深陷愁城。千种风情,万般凄苦,向谁倾诉? 在忧思与沉郁中收束全篇。
这首《大江东》抒情时限,分别前、临别,别后三个时期,因此艺术境界也表现为变与不变多样性的统一。张红桥为林鸿的纯真爱情始终如一,死生不渝,这是不变的一面;而另一面,随着客观环境的变迁,在不同的情况下,其如一的情又表现出不同的形态。别前欢聚时,爱情主要表现为柔情蜜意,其艺术性则是委婉藴藉; 临别之际,爱情主要表现为伤离恨别,其艺术性则是痛切直率; 别后爱情主要表现为无尽相思,其艺术表现则是凄恻沉郁。在艺术表现手法上,主要是景逐情移,象随意转,因此艺术风格在一篇词作里,也显得异彩纷呈,艺术形象绚丽多姿。写别后相思用的是虚拟笔法,景皆情中之景,象皆意中之象,但因流于生活,贴近真实,故无虚构的感觉,这是作者艺术手法的高妙之处。“踏碎花间月”,是词篇中最为脍炙人口的佳句,其艺术魅力很值得我们激赏,其形成的机理也很值得我们探究: 一轮皓月透过花丛,将其清辉幻化成一片散银玉屑,洒落地面,从而绘就一幅春宵花月夜景图,人融景中,情与景汇,神韵灵动,清雅迷人。歌德(德国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诗人,戏剧家,思想家)在他的《诗与真》里,曾经这样论述过: “每一件艺术的最高任务即在于通过幻觉,产生更高的真实形象。”月光透过花丛洒落地面,构成散银玉屑般的斑驳光点,这是自然现象,本不足为奇。但细心敏锐的女词人,却为这平常的自然景象所吸引,一瞬间在她的心灵深处,爆发一场极为活跃的形象思维活动,立即通过视觉和心理感受的互通,幻化而产生了一种幻觉。就在这一瞬间,一个普通的自然景观,便升华为情景交融,灵动有致的艺术境界。这艺术境界高于它的原形,更真,更美,也更富有神韵。
北宋著名词人张先《天仙子》有一句景语: “云破月来花弄影。”写的是风光旖旎的花月美景,是长传不衰的千古名句。张红桥的“踏碎花间月”,写的也是花月美景。但“云破月来花弄影”,主要是物与物的相映成趣;而“踏碎花间月”除物与物相映之外,还因融进人的活动,故更多一层情景相生的神韵。其意境的隽雅,气韵之灵动,韵味之悠长,当不在张先的名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