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女词人作品选析（上册）》董昭明

66、王凤娴(一首) 王凤娴，字

　　王凤娴，字瑞卿，号文如子，华亭(属今上海松江)人，生卒年月不详。其夫张本嘉曾为宜春令，详细情况无从查考。凤娴工文墨，善诗词，著有《贯珠集》一卷。

　　临江仙

　　珠帘不卷银蟾透，夜凉独自凭阑。瑶琴欲整指生寒，鹤归松露冷，人静井梧残。
　　天际一声新雁度，翱翔似觅回滩。浮生几见几多欢，三秋今已半，枫叶醉林丹。
　　【浅析】这首《临江仙》的意旨是秋日咏怀。在表现方法上有其独特之处，它意在悲秋，但字面上没有《秋声赋》里，那些萧条、零落、惨淡、凄切等描绘秋声秋色的字样。它通篇上下以写景为主，只在中间空插一、两句主观感受，让读者透过景物及其感受，去体味作者的感喟心境。韵致含婉，立意深远，咏叹人生，颇奈寻味。
　　起首句“珠帘不卷银蟾透”，勾勒背景。“银蟾透”的“蟾”应引伸为月光，方干《中秋月》诗有云: “凉宵烟霭外，三五玉蟾秋。”珠帘: 即帘幕，此处用以代指环境，即女主人公所居之深闺内院。这句的意思是说: 闺阁深深，帘幕低垂，银色的月光悄悄地透进帘幕，照见了闺中的女主人。这背景向人展示的，是一幅月白风清的凉宵静夜，它一开端，就将读者领进一个朦胧神秘的静悄世界，让人分不清这是人间还是天上。“夜凉独自凭阑“，写女词人的情态及感受。如从次句返观首句，我们可以想见，帘幕深处的女主人公此时犹未成眠。许是月光的撩拨吧，她反正是睡不着了，于是索性下床踏至室外，凭栏眺望。可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阵阵凉气袭人肌肤，由此也使她的心境顿生悲凉与孤独之感。”瑶琴欲整指生寒“，续写人的感受。或许是想把此时感发的一腔幽情付诸瑶筝吧，女主人突发欲整瑶琴的念头，可她又感觉到她的纤纤十指，似乎个个都生寒意，因而又使得她懒得去整琴抒怀了。这句着重表明，外界寒气侵袭扰乱了女主人公的心绪。歇拍: ”鹤归松露冷，人静井梧残“，继续写景，渲染气氛，透露秋意。作者以鹤的形象，衬托女主人公超尘脱俗的情操，小令平添不少清韵雅致。“鹤归“表明夜漏已深；”松露冷“表明天气寒冷；＂人静”复渲染夜深；“井梧残”，以梧叶飘黄点明秋意。统观上片，前四句渲染秋的气氛，从“凉”到“寒”到“冷”，人对秋的感受步步加深，但始终未露“秋”字，一路蓄势，直至“井梧残＂，才教人们恍然大悟: 原来女主人公之所以感到凉、寒、冷，却是因为这时已到了草木凋零的深秋季节了。作者此处采用的是步步推进、层层加深、先造气氛、最后点睛的表现方法。这种写法，可收含婉蕴藉之妙用。
　　过片，一声雁叫，把女主人公的视线从小庭深院，引向遥远的天际，而女主人公的思绪，也随之演进至心扉深处。“天际一声新雁度”，大雁是一种候鸟，春天飞去遥远的北方，秋天又飞来南方过冬，“新雁”是指当年南来的大雁。大雁南来委婉表明，时令已是秋天；度: 通渡。这儿引伸为“飞”或“飘”的意思。此句意谓: 在那遥远的天际，南来的大雁，一声长鸣，其声随风飘进了女主人公的耳际。循着雁声，女主人公把视线移向万里长空，寻觅大雁的身影。“翱翔似觅回滩”，这是根据雁影猜测: 大雁如此在天空盘旋翱翔，大概是在寻找它夜间栖宿的浅滩吧。回滩: 即浅滩，河流的回环曲折处，因水流速度的差异，往往在河床一侧蚀成深潭，而在另一侧则因河沙淤积而形成浅滩。过片句系承接歇拍“井梧残”，坐实秋之来临，有承上启下的作用。大雁终年飘泊于天地之间，春去秋来，长途迁徒，在动荡不定的长途跋涉之中，随时都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危险。大雁的终年旅行，与人生旅途不是有许多相似之处吗? 因此大雁南来，不仅昭示秋之来临，而且也具有人生旅途的象征意义。雁影不仅使女主人公，由此联想到光阴流转之速，韶华易逝，同时还联想到人生不仅苦短，而且是愁多欢少。因此接下去便是一声深沉的慨叹: “浮生几见几多欢”，浮生: 指人生，之所以称为“浮生”是认为世事不定，生命苦短，这是对人生的消极看法。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有云: “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浮生几见几多欢”似是化用李白文意，惊叹人生若梦，转瞬即逝，愁多欢少。以询问方式出笔，是为了加深慨叹的语气。这一句是本篇的情结所在，也就是作者欲抒之怀。结拍: “三秋今已半，枫叶醉林丹”，“三秋今已半”以时令转换之速，补足浮生若梦之悲慨；“枫叶醉林丹”，渲染三秋已经过半。枫叶红了，表明秋深而霜重。王实甫《西厢记》有云: “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用“霜林醉”隐喻“离人泪”，形容崔莺莺送别张生时哭红了双眼，如醉如痴的情状。王凤娴《临江仙》的“枫叶醉林丹”，以“枫叶醉酒”来形容秋色，显系受“霜林醉”启迪，不过其笔意已有所翻新，王的“霜林醉”是被他人染红的。西厢的“醉”字在此处作形容词用，而王凤娴的“枫叶醉林丹”则采用拟人化的笔法，说枫叶之所以红，是因为自己喝醉了酒，“醉”字在此处是个情态动词。
　　古往今来，骚人墨客吟秋之作连篇累牍。他们中的许多人认为，秋之为气也，萧条肃杀，令人望而生畏，见而生悲。其实“造物主”之造物，绝非都是一个面孔，一种模式，它往往是独特性与多样性的统一。“秋”是一年四季中由盛入衰的关键时刻，但它表现出来的色调，也不妨说是多彩多姿的，它从不同的角度，展现了大自然不同层次的美，令人惊叹不已。若夫秋水澄鲜，霜天寥阔，明河在天，星月皎洁，凉意初透，溽暑顿消，便是表现秋的纯净美；而霜风凄紧，日月惨淡，草木枯黄，山河寥落，则是秋的萧条美；至于落霞孤鹭，秋水长天，老圃黄花，秋山红叶，乃是秋的绚丽美; 若夫阴风怒嚎，淫雨缠绵，凄凄切切，砭人肌骨，万物零落，山河变色，则是表现秋的肃杀美。诗人词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他们以各自不同的审美情趣，从不同的角度来审视秋光的美，而这种大自然的不同的美，必是会触动他们神经的不同部位，从而获得不同的感受，诉诸笔端，便成为千姿百态的吟秋之作。这首《临江仙》所表现的，主要是秋的纯净美，而其中亦微微透露一丝萧条之意，最后更以“枫叶醉林丹”染上一笔绚丽的色调，因此而大大地冲淡了秋的肃杀之气。作者的情思，也随着色调的变化而呈现微妙的变化，如果说开初较多凄凉之感，那么后面却被这绚丽的色调大大地冲淡了。因此小令通篇表现出来的情调，便是哀而不伤，冲淡平和，这就是这篇小令的特有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