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女词人作品选析（上册）》董昭明

56、吴淑真(一首) 吴淑真，南

　　吴淑真，南宋宫人，籍贯及生卒年月不详，南宋覆亡时，被元军掳掠至北方。

　　霜天晓角

　　听水云弹胡笳十八拍因而有作

　　塞门桂月，蔡琰琴心切。弹到笳声悲处，千万恨，不能雪。愁绝，泪还北，更与胡儿别。一片关山怀抱，如何对，别人说。
　　【浅析】这是又一首送汪水云南归词。与前几首送汪水云南归词相较，这一首又别具一格，题材独异。它既没有去写送别时那种凄恻缠绵的场景，也没有去写别后对于友人的依依怀念之情，而是以汪水云临别弹奏《胡笳十八拍》为契机，展开丰富的联想，与再现文姬归汉的历史联结在一起。在这儿，句句写的都是蔡文姬，而处处却可看到汪水云与吴淑真的影子。这儿抒发的是蔡文姬的愁与恨，但其中深蕴的却是作者自己的亡国之痛与故国之思。不妨说，作者是在藉他人杯酒，浇自己块垒。这首词的构思新颖，情感浓郁，寓意深婉，堪称佳作。
　　蔡文姬是个著名的历史人物，她本名蔡琰，字文姬(亦名昭姬)，汉末陈留国(今河南杞县)人，系汉末文学家蔡邕之女，博学有才辩，通音律，为汉代末年著名的女诗人。文姬初嫁河东卫中道，夫亡，归母家。汉末社会大乱，文姬为董卓部将掳掠，辗转至南匈奴，被迫嫁与左贤王，生二子，居南匈奴十二年。后曹操念蔡邕无后，用金璧将其赎归，再嫁同郡人董祀。蔡琰有《悲愤诗》五言及骚体各一首，主要是写自己的悲惨遭遇，同时也反映了广大人民在当时战争中所受的痛苦。琴曲歌辞《胡笳十八拍》相传亦为她所作。这首《霜天晓角》对于文姬归汉前后之经历，一概略而不写，而是截取文姬归汉时与其胡儿相别的一瞬间，展开丰富想象，突出表现文姬的慈母深情，与民族大义、爱国情怀之间的矛盾和冲突。读之扣人心魄，催人泪下。
　　词的上阕写想像中的蔡文姬弹奏《胡笳十八拍》情景，及其沦落异域的悲愤之情。首句“塞门桂月”，用虚拟的笔法写景，以渲染气氛，同时亦点出与胡儿相别的地点。塞门: 即边关，此处是指汉与南匈奴接壤的边塞关口；桂月: 即月亮，相传月中有桂树，故称桂月。作者不用明月、皓月等成辞而用桂月，想是暗示文姬归汉的时令，是在中秋时节。次句以下写蔡文姬弹奏《胡笳十八拍》的情状。“蔡琰琴心切”，琴心: 就是用琴声来传达心意；切: 是激烈悲切的意思。现在，作者吴淑真所聆听的，是汪水云弹奏的《胡笳十八拍》琴曲。但如今她已完全沉浸在这悠扬的琴韵之中，她的神魂仿佛已经跨越时空，随着琴声驰往千年以前，正在聆听蔡文姬亲自弹奏《胡笳十八拍》，心潮正随着琴韵的抑扬顿挫而起伏激荡。歇拍“弹到笳声悲处，千万恨，不能雪”，笳: 亦名胡笳，古代的管乐器，汉时流行于西域和塞北一带，汉魏吹奏乐中常见之。此处的“茄声”前面着一“弹”字，显是说明，这“笳声”不是吹奏胡笳之声，而是用古琴弹奏《胡笳十八拍》的琴曲。歇拍这三句是写作者听曲的感受，意谓: 当那《胡笳十八拍》琴曲弹到悲愤激烈之处，使人感到，蔡文姬似有千愁万恨难以洗雪，故令听者为之动容。“千万恨”内涵丰富，形容蔡文姬的悲恨极深。
　　下阕写蔡文姬慈母深情，与民族大义、爱国情怀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换头“意绝”，既是抒情句，又是描写句，它既是对于蔡文姬别儿归汉时的情态描绘，又是作者对蔡文姬不幸遭遇的深沉慨叹。“愁绝”二字，暗接上片“千万恨、不能雪”，为下片转入新的意境预作铺垫。“愁绝，泪还北，更与胡儿别”，蔡文姬自身所蒙受的苦难，已是够她愁绝的了，而如今更要忍痛与胡儿相别，岂能不教她更是愁上加愁? “泪还北＂表现蔡文姬对其胡儿恋恋难舍的慈母深情。词章写到这里，哀情已达顶峰，似可就此收束，但作者却是笔锋一转，忽向人们推出一个新的境界: “一片关山怀抱，如何对，别人说”，这结拍三句，正面揭出蔡文姬的慈母深情，同爱国襟怀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关山: 即河山，此处指祖国；关山怀抱: 即爱国情怀。蔡文姬眼前的情况是，向后一步仍在匈奴境内，向前一步便是汉家疆土，母子聚散，只在此一步之间。在这生离死别的紧要关头，蔡文姬必须作出痛苦的抉择。若论母子亲情，她应当继续留在匈奴; 若论爱国深情、民族大义，她应当归汉。在这二者必择其一的时刻，她毅然选择了后者，从而显示出这位母亲的崇高与伟大，这也就是她之所以弃儿归汉的根本缘由。但这一点，在当时的处境下，她是不能向人诉说的，说了也无人能够理解。因此，她只能将之和泪咽入腹中。应当指出“如何对，别人说”，写的固然是蔡文姬，但它不也委婉曲折地映射出，作者自己的处境是如何艰难吗?《霜天晓角》在词调中属于字数不多的小令，词人们多半用之于抒情寄意。但作者吴淑真在这里却用它来叙事、咏史，这是一种可贵的尝试。这首小令既是一首抒怀佳作，又是一篇瑰丽的史诗。在此前的文学作品里，多侧重于表现蔡文姬富有才华的女诗人的一面; 而这首小令则突出其“关山怀抱”的博大襟怀，让读者看到，蔡文姫不仅是一位女诗人，更是一位具有爱国挚情、深明大义的巾帼英杰。这样，历史上这位女中人杰蔡文姬的形象，便更加完美，也更加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