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女词人作品选析（上册）》董昭明

36、陆游妾(一首) 陆游妾，姓

　　陆游妾，姓名及生卒年月不详，蜀(今四川省)人，能诗善词。徐釚《词苑丛谈》载称：陆放翁(南宋爱国诗人陆游的号)之蜀，宿一驿中，见墙壁有题诗。询之，则驿卒女也，遂纳为妾，方半载余，夫人逐之，妾赋《生查子》一首。现将其墙壁题诗录之于此，以飨读者:“玉阶蟋蟀闹清夜，金井梧桐辞故枝。一枕清凉眠不得，呼灯起作感秋诗”。

　　生查子

　　只知眉上愁，不识愁来路。窗外有芭蕉，阵阵黄昏雨。
　　晓起理残妆，整顿教愁去。不合画春山，依旧留愁住。
　　【浅析】北宋大政治家范仲淹在他写的《御街行》里，写他的愁绪无法解脱时这样写道: “都来些事，眉间心上，无计相避”。在他之后的女词人李清照也这样说: “一种想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一剪梅》)。两位大词人在词里抒愁时，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没有离开“眉头”和“心头”两个地方，尤其是“眉头”最为要紧，因为愁是无形之思，愁在心头人们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它可以藉助眉头显露于外。细察眉头形态，便可探知此人此刻是喜是愁。《红楼梦》里的林黛玉是人世间的第一大愁人，她短暂的一生是在愁闷中度过的，因此她的眉头总是微顰着，这一点，贾宝玉与她第一次见面时就看出来了，是故给林黛玉送去一个名号叫“颦颦”。后来大观园里的众家姐妹，也就常称黛玉为“颦儿”。所谓“颦”就是皱眉的意思，可见颦眉是愁情的一种表现形态。
　　愁来皱眉，这位陆游妾深知其中奥秘。她在这首《生查子》里抒愁，撇开“心头”，紧扣“眉头”，来表达她的愁怀，将无形的愁思变成有形的愁态，可谓切中要害。
　　这首词上片写愁在眉上；下片写整妆驱愁，但悔不该细画双眉，致使愁上眉头，驱之不去。起首句: “只知眉上愁”，落笔捉题，开门抒愁。不说愁在心中，而说愁在眉上，因愁在眉上，它就由无形变成了有形，可感可见。愁在眉上重要之点，在于它给我们塑造了一个栩栩如生的愁妇形象。一位容颜憔悴，双眉紧锁，愁态恹恹的古代女性宛在眼前。“不知愁来路”，眉上有愁，这是从菱花镜中看到的，但这愁情来自何方却不得而知。其实愁来何处，女词人心中是明明白白的，只是不愿说或不敢说，故意含而不露。女词人在家里是个小妾，地位微，在人们面前她总觉矮人三分，不能堂堂正正做人，因此她的胸襟就不可能洒脱开朗。加之又为婆婆所不容，她的精神倍加痛苦。长时间处于这种压抑的环境之中，久而久之，便表现为无名之愁，斩之不断，挥之不去。归根到底，这位女词人的无名之愁，还是来自于她那可怜的身世。“窗外有芭蕉，阵阵黄昏雨”，宕开一笔写景，以景衬情。李清照在其抒愁名作《声声慢》里这样写道: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生查子》的作者面临的情境与李清照大致相同，所不同的只是李清照面对的是“梧桐更兼细雨”，而这位女词人所面对的乃是雨打芭蕉。这位女词人与李清照一样，都是处在一天中，愁人最为难熬的黄昏时刻。一个是“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一个是芭蕉更兼阵雨，到黄昏叮叮咚咚。她们唱的是同样的曲子，因此它们也同样的感人。
　　过片句笔调一转: “晓起理残妆，整顿教愁去“，所谓“残妆”，是指钿堕钗横，云鬓散乱，这是女词人晨起时的情态。女词人起床之后，心急火燎，匆匆忙忙去梳洗整妆。她原以为只要整顿好残妆，就可把愁驱走。于是她又梳云鬓，又施脂粉，又画眉。尤其对于双眉更是狠下一番工夫，描了又描，画了又画，把双眉画得像春山一样秀美。“不合画春山，依旧留愁住”，不合: 是不该的意思；春山: 指美丽的双眉，此地暗用牛峤《菩萨蛮》“眉剪春山翠”的句意。《西京杂记》载称: 西汉美女卓文君“眉山望如远山”。女词人不惜花大工夫把双眉精画细描，一心想把愁驱走，但谁又料到，双眉画得越美，愁情反而越浓，这愁情被牢牢地留在了眉上。致令她后悔无穷，后悔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去画这双眉。词人浓愁怪双眉，真是怪得无理，但是更显多情。女词人的浓愁重恨无计可以消除，其无可奈何的心情见于字里行间。
　　小令以愁在眉梢开头，又以愁留眉梢收束。藉眉起拍，藉眉收拍，中间稍经转折，从而形成跌宕回环、婉转缠绵的婉媚风格。其结尾处更是曲已尽而意未央，韵味悠长，催人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