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女词人作品选析（上册）》董昭明

32、胡与可(一首) 胡与可，号

　　胡与可，号惠斋居士，吴(今江苏沿江一带)人氏。生卒年月不详。尚书胡元功之女，尚书黄由子之妻。自幼俊敏强记，工诗词，于琴棋书画尤精。当时与易安居士(李清照)齐名。《花草粹编》及《词统》载有其另作《满江红·灯花词》一首。

　　百字令

　　小斋幽僻，久无人到此，满地狼籍。几案尘生多少憾，把玉指亲传踪迹。画出南枝，正开侧面，花蕊俱端的。可怜风韵，故人难寄消息。
　　非共雪月交光，者般造化，岂费东君力。只欠清香来扑鼻，亦有天然标格。不上寒窗，不随流水，应不钿宫额。不愁三弄，只愁罗袖轻拂。
　　【浅析】据《熏风词话续编》卷二记载，“胡与可尝因几上凝尘，戏画梅一枝，题《百字令》。＂《百字令》是《念奴娇》的别名。这首《百字令》显系题画之作，而这幅画中画的乃是一枝梅花，并且是作者用玉指在凝尘的几案上画出来的。它与用水墨画的梅花是很不相同的，但是作为一幅画，它与水墨梅花也有某些相似之处。此外作为梅花，这指画梅花与天然梅花也异中有同。《百字令》咏梅花包含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天然梅花；第二个层次是水墨画的梅花；第三个层次是这枝在凝尘几案上用玉指画出的梅花。作者正是围绕这三个层次，运用陈述、描写、对比、反衬、隐喻等多种艺术手法，以及有关梅花的多种典故，前人咏梅的诗词意境，以似与不似为主线，尽致地再现了这幅凝尘指画梅花的风骨神韵，和别具一格的媚人情趣。
　　词的首段写这幅凝尘几案上指画梅花诞生的由来。“小斋幽僻，久无人到此”，“斋”为书斋，即书房。小小的书斋地处院落幽僻深处，很久很久无人来过。“满地狼籍”，“狼籍”为杂乱无章的意思，因而久无人到，未曾打扫，所以满地杂物，横七竖八，杂乱无章。首三句点明了环境，以及这幅画赖以诞生的前提条件，“几案尘生多少憾”，把镜头逐步聚焦到书斋内的书案上来。书案上垢积尘封，灰尘堆积得厚厚的一层，词人见此情景，未免感慨系之。一个好端端的雅净书斋，竟弄成这般景象，使她感到十分遗憾。“把玉指亲传踪迹”，面对尘封的书案，轻伸玉指，在凝尘几案上指指点点，挥挥洒洒，一挥而就。于画的空间处赋《百字令》一首，以之配画，词画相映生辉，成古词坛佳话，流播久远。“画出南枝，正开侧面，花蕊俱端的”，这三句点出这幅指画画的乃是一枝梅花。它是这幅画的中心，因而也是这首《百字令》吟咏的主体。“画出南枝”，据说粤、赣交界处的梅岭，冬去春来，梅花开放时，向南的枝上先开，北枝后开，这是向南一面气候较暖使然，’‘南枝”也就成了梅花的代称。这首《百字令》从头至尾不见“梅花”二字，但处处可以寻得梅花的踪影。“正开侧面”，补足南枝句意。因为它是南枝，就东西向为正而言，它位居侧面。“花蕊俱端的”，端的: 是真的，果然的意思。这株梅树，包括南枝上正在开放的花，它枝上的花蕊都像真的一样。这是词人对自己用玉指画的自我评价，结论是形象逼真。这是从“似”的方面来说的，但从“不似”方面来说，它又是“可怜风韵，故人难寄消息”。“可怜”是可爱、可惜的意思。这株梅花风韵可爱，但可惜它不能折来赠友，传递春天的消息，这儿用的是折梅赠友的故事。词人用这个故事指出，这幅在凝尘几案上指画的梅花虽好，但它却不能折来寄友，从而巧妙地点出了它与天然梅花的不似之处。
　　下片更从多角度、多侧面运用了对比、反衬手法，写出凝尘几案上的指画梅花，与天然梅花、水墨画的梅花诸多相似与不似之点。过片句: “非共雪月交光，者般造化，岂费东君力”。雪地梅花与月光下的梅花，风韵清俊、飘逸，气韵生动，意境优美，因此画家画梅，诗人咏梅，多半用雪或月来作陪衬，以突出梅花清俊的意境。卢梅坡的《雪梅》诗云: “有雪无梅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诗人在这里指出了雪与梅相衬相映，互相烘染，相得益彰的关系。断肠诗人朱淑真有《卜算子·咏梅》词云: “拂拂风前度暗香，月色侵花冷”，写出了月下梅花冷艳幽香的清美意境。但在凝尘几案上，用指头画出的梅花却因不具备条件，既画不出皑皑白雪，也画不出清冷的月光，因此它不能雪月交辉，显不出清冷的意境。这是凝尘几案的指画梅花，与天然梅花、乃至水墨画的梅花最大的不同点。“者般造化，岂费东君力”，“者般”就是这般的意思；“造化”是创造，育化；东君: 是春之神，又称青帝，据说他是主管百花之神。这两句是说，这凝尘几案上的指画梅花，是不需要东君来花费力气的。“只欠清香来扑鼻，亦有天然标格”，标格: 指气质、风韵、风度。再次指出凝尘几案上，这枝指画梅花与天然梅花的不似和相似之处，天然梅花之所以冠压群芳，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它有一股扑鼻的清香。但凝尘几案指画梅花，却没有这种彻骨清香。不过凝尘几案指画梅花，亦有天然的气质和风度。作者在此挽回一笔，指出这凝尘几案指画梅花非一无可取，它也有别具一格的情韵。“不上寒窗，不随流水，应不钿宫额”，作者紧接着连用三个“不”字，引用前人所作咏梅诗词中所含意境，一个有关梅花的典故，以之与天然梅花作对比，再次指出凝尘几案指画梅花与天然梅花的重要区别。“不上寒窗”，天然梅花瘦影横窗，而凝尘几案指画梅花则不能。“不随流水”，指出天然梅花可以随着清浅的流水，映出自己横斜的疏影，而凝尘几案指画梅花则不能，由前面这两个“不”字，进而推断出后面一个“不”字。“应不钿宫额”，钿: 是古代女子的一种面饰；宫额: 这是借南朝宋武帝寿阳公主梅花妆的故事。《太平御览》卷三“时序部”引《杂五行书》载称：“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皇后留之，看得几时。经三日，洗之乃落。宫女奇其异，竟效之，今梅花妆是也。”女诗人引用这个故事，与上面两个“不”字一样，都是为了点出凝尘几案指画梅花，与天然梅花的不似之处。“不愁三弄，只愁罗袖轻拂”，三弄: 指琴曲《梅花三弄》。《梅花三弄》又名《梅花引》、《梅花曲》、《玉妃引》，最早见于《神奇秘谱》。据读谱称: 曲子的内容写傲霜雪的梅花，全曲主调出现三次，即取泛音三段，异徵同铉，称为“三弄”。“三弄”一是用以暗指梅花; 二是因为“弄”字含有摆弄之意，以之为末句相联系。指出这凝尘几案指画梅花，不怕人们弹奏《梅花三弄》琴曲的响振，也不怕人们的□□，最怕的是人们用罗袖去轻拂。因为只要罗袖轻轻一拂，这幅指画梅花就会立即被毁，以至消失。最后点题: 这首《百字令》乃是凝尘几案指画梅花。
　　这首《百字令》以凝尘几案指画梅花为吟咏主体，以天然梅花及水墨画梅花为陪衬，紧扣它们之间的似与不似为线索，曲尽其妙地再现了这幅指画梅花的独特神韵。这幅指画梅花画卷，在古画坛上是绝无仅有的，因此连同这首《百字令》在古词坛上也是独一无二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幅画和这首词堪称双绝。这首《百字令》吟咏的是凝尘几案指画梅花，是吟咏主体，天然梅花在这里只不过是宾。但是我们从更深层次来看，词作者却是反宾为主，她透过凝尘几案指画梅花，与天然梅花的似与不似，从多角度描述了天然梅花的风格神韵，我们不妨把它看成是一首咏梅词。在这首《百字令》里，作者融进了不少前代或同代诗人、词家咏梅名句，以及与梅花有关的历史故事，借助其中所含意象，来构筑已作的意境。这首《百字令》犹如一座多宝楼台，其中咏梅诗词珍品琳琅满目，美不胜收。读了这首《百字令》，如同深入咏梅殿堂，有关梅花的诗情词韵一览无余，是一种极为难得的美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