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李清照(九首) 李清照(1 ...
-
李清照(1084 -1151),号易安居士,宋济南章丘(今山东省章丘县明永镇)人,父李格非及母王氏皆工文章。易安幼有才藻,兼有诗名。
清照词成就极高,在我国古代诗人中,她卓然一家,居婉约派之首。南渡后,她的词风由婉约俊逸转凄惨沉郁,后期作品多寓故国黍离之悲,表现了作者的爱国主义情怀,给南宋爱国词人辛弃疾、陆游、刘辰翁等以深刻的影响。
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有人来,袜划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浅析】这首小令摄取的是一位少女的日常生活小镜头,热情赞颂少女的青春之美。作者刻画了一位娇美、天真而又略带顽皮的少女形象,富于生活气息,读来颇觉情趣盎然。
词的上阕着重描写少女的娇美形态。起首句: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打秋千是古代少女喜爱的一种娱乐活动,在古代诗人们的笔下,秋千的影子常常隐现着佳人的形象,因此它给人以美的感受。北宋有一位因作诗好用“影”字,被时人号为“张三影”的词人张先,曾有名句: “哪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青门引》),写的是抒情主人公因看到清朗的月光,隔墙送来秋千的影子,赌物思人而怀念旧日情侣的痛苦心情。欧阳修的“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蝶恋花》),写的则是一位思妇感时伤怀,哀叹自身孤独寂寞,命运无所寄托的缥缈愁思。苏东坡的《蝶恋花》: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杳,多情却被无情恼”,所表现的则是又一番情趣,他写的乃是墙里秋千高荡,佳人笑声飞扬,引得墙外行人心荡神摇,从而产生了对佳人的爱慕之情。可是“行人”有情,佳人无意,笑声渐杳,给“行人”留下的只是无限惆怅。
上引张、欧、苏的这些杰作,都已成为脍炙人口、千古传诵的名句。作者这首词的表现方法与他们略有不同,她是运用写实手法,摄取少女打完秋千一刹那的情态,来刻画少女的形象,因而与生活现实也更贴近一些。少女打罢秋千,起来修整一下玉手,这本是一个惯常举动,但在“整”字之前着一“慵”字,便使这一惯常举动有情绪色彩,少女的疲倦娇慵之态,宛然可见。纤纤玉手: 就是白嫩纤柔的手。这两句并没有正面描写少女的风韵容貌,但通过纤纤玉手,我们可以去想象少女的绰约风姿。歇拍“薄汗轻衣透”,承接第一、二句继续描写少女的娇弱,同時透过写“娇”、写“弱”表现少女的美,少女的柔。第三句“露浓花瘦”,主要是用来烘染少女汗湿罗裳的美白,鲜花著露,花更清润,明丽动人,因此也更富有青春魅力。以“露浓花瘦”来比喻少女汗湿罗裳的情态,把少女清润的姿质,俊美的容貌,极其传神表现出来,发人遐思。
下阕着重刻画少女的心理活动,换头“见有人来,袜划金钗溜,和羞走”,写少女的天真无邪。看见有陌生人来了,她羞得连鞋一阵子都走脱了,光着袜底跑; 甚至连头上的金钗也溜掉了。这形象把少女因害羞心理而产生的慌乱、狼狈窘态,表现得淋漓尽致,读来教人莞尔。“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来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在浓重的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还是想回头偷看下,但又不想把这种心底秘密,暴露在陌生人面前,于是便用倚门嗅梅这一举动来掩饰。这结尾两句,通过“倚门”、“回首”、“嗅梅”三个动作,刻画少女的好奇、聪慧、顽皮、娇憨,把少女丰富的内心世界一一展现在人们面前,少女的形象也更臻完美。
这首小令对于人物形象的刻画甚为生动,它字数不多,却写得层层叠起,婉约多姿。它只通过几个生活细节和两句情态描述,就把少女的形象塑造得如此栩栩如生,丝毫也没有枯躁、干瘪的感觉,其创作方法是很值得我们玩味的。
满庭芳
小阁藏春,闲窗锁昼,画堂无限深幽。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手种江梅更好,又何必临水登楼? 无人到,寂寥浑似,何逊在扬州。
从来知韵胜,难堪雨藉,不耐风揉。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 莫恨香消玉减,须信道,迹扫情留。难言处,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
【浅析】李清照爱梅,踏雪寻梅,吟诗赏梅,成为她高雅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她爱梅花韵冠群芳,品格高雅。咏梅词篇,在她的词作中占有很大比重。仅《漱玉集注》(王延梯注)收集的六十篇词作中,以梅花为题材的就有九篇,另外尚有八篇含有梅花的艺术形象。这首《满庭芳》就是一首咏梅词。清照乃大手笔,深得咏物之三昧,她咏物不粘于物理。像这首词,她就是写梅又写人,在咏梅中寄寓着作者的闲愁悲怨,写得婉转缠绵,摇曳灵动,毫无板直之感。
词的起首两句对起: “小阁藏春,闲窗锁昼”,对仗工整。小阁: 指古代少女的闺房。“春”字暗点梅花,因为梅花是春回大地的信息。“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李清照:《渔家傲》)。“小阁藏春”,表明闺阁前的寒梅已是含苞待放。“闲窗锁昼”,足见小阁终日紧锁,无人打扰,极写环境之清幽。“画堂无限深幽”,总收上两句,叙足环境的幽深清静。作者着力铺叙环境的深幽清雅,是以之衬见梅花品格的高雅,以区别于生长在市井中的野草闲花。“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篆香: 香萦回如篆纹。这两句写白昼之长,深含作者的闲愁幽怨,为歇拍“寂寥浑似”句预作铺垫。“手种江梅更好,又何必临水登楼”,与首句“小阁藏春”相照应,具体点出梅是作者自己亲手在庭中栽种的梅。“手种江梅更好”,是因为它优于山林野间的梅。首先它能为幽深的画堂增添春意; 其次,它可供词人终日留连盘桓树下,免去登山临水之苦。“临水”: 语出战国时楚文学家宋玉的《九辩》: “登山临水分送将归”句; “登楼”: 语出汉末文学家王粲《登楼赋》。“何必临水登楼”,还含有梅是自己栽种,因之不无陶然自得之意。下三句笔锋陡转,情思趋向抑郁。“无人到,寂寥浑似,何逊在扬州”,“无人到”回应第二、三句“闲窗锁昼,画堂无限深幽”。何逊: 南朝梁诗人,《梁书》: “何逊作扬州法曹,舍有梅花一株,常吟咏其下”,她认为其境况与何逊在扬州境况相似。作者运用何逊在扬州的故事自况,巧妙地把自己与梅花的关系结合到一起。同时把她的爱梅之心与孤独寂寞的情怀,亦透过何逊的形象委婉曲折地展露出来。作者把何逊在扬州这段文坛佳话,天衣无缝地安排在此处,不仅真实地、恰如其分地再现了作者的情怀与境况,而且把这首词的格调也提到一个新的高度,使词的意境更加优美、风流、蕴藉,更富诗情。
换头正面写梅: “从来知韵胜,难堪雨藉,不耐风揉”。从来,即很早以来。藉: 践踏的意思。“从来知韵胜”,可见作者对于梅花的性格脾气早就熟透在胸,它们堪称知己。词人称颂梅花之所以不同凡响,是在于它的风韵胜过群芳。她曾称梅花是冰肌玉骨,并用着新装的绝代佳人来赞誉梅花的高洁。但她也深知,梅花经不起骤雨的践踏,狂风的揉搓。“藉”“揉”二字把风、雨拟人化,使其摧残百花的暴虐形象更为鲜明突出。俗语云: 只有爱之深,才会念之切。对于梅花的命运,作者无时无刻不牵挂于怀。正当她为梅花遭际忧心忡忡的时候,陡又听到因风送来的“谁家横笛”,这横笛吹奏的正是《梅花落》的曲调,这曲调又使作者更添忧思,“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作者似乎在说她的愁是谁家的笛吹起来的,是“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其实,词人早就愁情满怀了,谁家横笛只不过起了个雪上添霜的作用。怪罪横笛吹动浓愁,有些近乎无理。但这种“无理”却益显情真,让人感到憨痴可爱。“莫恨香消玉减,须信道,迹扫情留”,宕开一笔,情思趋向昂扬。她劝人不要懊恼梅花香消玉减,落地同泥。要别人相信,即使是花也飘落尘埃,迹也扫去,但梅树的风韵还是长存的。此处“情留”的“情”字,指风情、风韵。宋林和靖咏梅诗有: “占断风情向小园“,即是此意。末三句: “难言处,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以景结情,暗接“迹扫情留”。花虽凋谢,梅枝尚存,每当月朗风清,恬静宜人的夜晚,月光下疏影横斜,其风流俊雅仍不减当年。但这种韵味,是只能神会,无法言传的。素有梅妻鹤子之称的北宋诗人林和靖咏梅诗,有名句: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把梅树的风格、神韵描写得淋漓尽致,堪称千古绝唱。作者此处想是化用其意,所不同的是,林诗写的是梅花正开时的梅的风韵; 李清照的“疏影尚风流”,写的则是花落之后梅的风韵。其意境别具一格,花虽落去,而风范犹存。
好事近
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长记海棠开后,正伤春时节。
酒阑歌罢玉樽空,青缸暗明灭。魂梦不堪幽怨,更一声啼鴂。
【浅析】这是一首怀念丈夫赵明诚的词,抒写作者孤居独处的幽恨浓愁。时令选择在群芳过后的暮春时节,时间由白天而黑夜。词的开头两句写所见。“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一场无情的骤风,吹得百花零落,残红狼籍。现在风是息了,可是触目所及,却是落花遍地。深: 形容落花极多;“拥红堆雪”,渲染地上落花堆积如山;红、雪: 皆指花。这两句着重写景,但景中含情,因为“拥红堆雪”就含有惋惜与慨叹的意思在内。这两句也是着重写物,但物后也有人的影子,因为“拥红堆雪”这一景象,是帘内的人眼中所见。这两句没有正面写人,到了第三、四句才正面写人,写人的感受。对景触怀,由落花引发起作者的情思,打开了作者的记忆闸门。“长记海棠开后,正伤春时节”,海棠花开过之后,就到了令人伤怀的暮春时节了。这是作者多年来反复观察所得到的感受。长记: 是多次的记忆,而不是一次两次的“记”或“曾记”,可见这个遣词是经过仔细推敲的。“长记”当然是写记忆中的事情,是写过去的事,但“长记”是由“门外落花”这一眼前景象所引起的,所以它又委婉地点出了现在,提示现在又已到了花落春归的时节了。
上阕写伤春,没有一个字写到伤别。但写伤春亦是为下阕写伤别蓄势,为抒发“魂梦不堪幽怨”渲染气氛。
如果说上阕写的主要是白天的所见所愁,那末,下阕写的则是夜间的所恨所怨。“酒阑歌罢玉樽空,青缸暗明灭”,青缸亦名青红,即青灯。作者是白天看到落花遍地,触景伤怀,夜幕降临,愁思更觉难遣。明诚远离,作者独守空房,闺中孤独寂寞难于忍耐。于是邀集二、三闺中挚友,煮酒作歌,试图自遣一下,岂知酒歌罢,人去楼空,剩下作者孤身一人,青灯为伴,其孤独寂寞的况味反而更甚于前。“青灯暗明灭”,描写室内情景。青灯如豆,或明或暗,时明时暗,酒阑人散后作者孤独凄清的境况。同时,“青灯暗明灭”,亦暗示作者长夜未眠的情况。因为青灯的时明时暗,是点燃时间很长,油已尽、灯已残的景象。而就在这一腔幽怨无人可诉、魂梦难安的深夜里,却又偏偏听到“一声啼鴂”,令她更是无法忍受。鴂: 又名鹈,俗名杜鹃,其声悲哀,这从听觉上给愁人又增添一层悲凉气氛。杜鹃哀鸣,亦暗示春将归去,因此它不可避免地会激起作者“玉箫声断人何处,春又去,忍把归期负”(李清照《怨王孙》)的无穷情恨。“更一声”回应上片,以声结情,使全词收到色、声、情并茂,清丽动人的效果。
“更”字是进一层写法,它是说伤离恨别已教人愁恨重重了,今又加上杜宇催春,岂不教人更难忍受?
这首词的写作特点是: 对景生情,亦景亦情,情景交融,地点由室外而室内,时间由白天而深夜。写景物则动与静结合,声与色俱备;写情感的发展则是由隐而显,由低而高;最后以声结情,颇有余音绕梁,连绵不绝之致。
添字采桑子
芭蕉
窗前谁种芭蕉树? 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离人不惯起来听。
【浅析】《添字采桑子》又名《摊破丑奴儿》,署题“芭蕉”,无疑这是一首吟咏芭蕉的小令。芭蕉是一种观赏植物,大多栽植于庭院之中。窗前树下,常与佳人相伴。它那又长又宽的绿叶,亭亭玉立,交相掩映,韵致潇洒飘逸。尤其当它置身于蒙蒙烟雨之中,更是苍翠欲滴,清新可爱。雨打芭蕉,如同梧桐夜雨一样,撩拨愁人情思,给人增添惆怅,故所以历来成为诗人们吟咏的意象。唐诗人杜牧的《雨》诗有云: “一夜不眠孤客耳,主人窗外有芭蕉”;宋诗人吕本中《夜》诗有云: “梦短添惆怅,更深转寂寥。如何今夜雨,只是滴芭蕉”;元人徐再思《水仙子·夜雨》曲云: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写的都是芭蕉夜雨,意境清雅。李清照这首小令写的也是夜雨芭蕉,意境同样优美。同时,运用词这种长短句形式的长处,精心刻画芭蕉的特有神韵,赋物以情,故其艺术魅力,与前述几篇作品相较,似乎又胜一筹。
小令的上阕着重写芭蕉的神韵,起首以询问发端: “窗前谁种芭蕉树”,句式虽属询问,但作者并不企望谁来给予回答。她这样写的目的,只是在于把简单叙述句变成抒情描写句,化板直为灵动。因为这种句式含有某种叹赏的意味,所以它能够显示作者的笔底含情。“阴满中庭”,中庭: 指整个庭院,而非庭院之一角。芭蕉长长的绿叶,荫森了整个庭院,既显示芭蕉树的勃勃生机,又显示庭院环境的幽深静雅。接着又重复一句: “阴满中庭”,这后一句的“阴满中庭”,与前一句的含义作用都有不同。前一句是形容语,渲染芭蕉树的生机盎然; 后一句则是指代芭蕉树的主语,在这里有承上启下的作用。上片末句: “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用“叶叶心心”四个叠字,将庭中所有芭蕉树的每一个叶片,和每一个蕉心,概括无余。阴满中庭的芭蕉树每一个叶片,每一个蕉心,无论是舒展开来的还是收卷起来的,都饱含有无限深情。作者采用拟人化的笔法,把芭焦树这个无情之物,描绘成为含情脉脉的有情之人,使之更为妩媚可爱。苏东坡有一首咏杨花词《水龙吟》,紧扣杨花“似花还似非花”这一基本神态,把杨花描绘成为“抛家傍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的多情女子,藉以抒发作者的欲言之情。苏词《水龙吟》的艺术表现方法和艺术魅力,堪称千古奇绝。唐圭章先生赞它“咏杨花,遗貌取神,压倒古今”。李清照咏芭蕉由貌入神,突出芭蕉的情韵,可以说这正是继承了苏东坡的优良传统。
过片宕开写雨,创设芭蕉夜雨的意境。“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窗外夜雨潇潇,窗内离人正苦。雨打芭蕉,点点滴滴,淅淅沥沥,一叶叶,一声声,都好像打在离人的心坎上。尝尽孤眠滋味的离人,本已愁肠百结,难以入梦,此时更添芭蕉夜雨,其寂寥惆怅之情,心烦意乱之态,无需笔墨,即可想见。温庭筠《更漏子》云: “梧桐树,三更雨……,空阶滴到明”,写的是梧桐夜雨给离人增添的烦愁。但这位离人所听到的夜雨,只是从三更滴到天明,时间充其量也不过是一夜晚罢了。而这里,却是下了至少有十天半月的“点滴霖霪”。因为连续十天以上的雨才称为“霖”,连续半个月以上的雨方称为“霪”。这种雨一天接着一天,一夜接着一夜,点点滴滴,淅淅沥沥,其声不断。在温庭筠的笔下,一个夜晚的雨,已教人不胜烦愁了,这十天半个月的连绵阴雨,又教人情何以堪? 因此,难怪这位离人孤独听雨,会感到心伤哩! 结拍两句: “点滴霖霪,愁损离人不惯起来听”,下片的“点滴霖霪”同上片的“阴满中庭”一样,前为形容话,后为主语。连绵不断的阴雨下个没完没了,教离人愁断柔肠。雨打芭蕉,滴滴啪啪,音调枯燥乏味。情韵凄凉,听来真是恼人。但是你想不听吧? 可躲又躲不开,寻梦又梦不成,在这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离人就索性推开山枕,起来听雨。不过这听雨并不是出于欣赏芭蕉夜雨的雅趣,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举动。温词《更漏子》写离人愁听梧桐夜雨的凄苦烦乱心境,是通过离人的主观感受加以暗示的; 而李清照的这首《添字采桑子》,写离人愁听芭蕉夜雨的凄苦烦乱心境,则是通过离人的“不惯起来听”这个行为举动,来予以表现的。两者相较,李词更为形象、具体、生动,可感性强。
浪淘沙
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画楼重上与谁同? 记得玉钗斜拨火,宝篆成空。
回首紫金峰,雨润烟浓。一江春浪醉醒中。留得罗襟前日泪,弹与征鸿。
【浅析】陈建卓评: “易安《卖花声》云: ‘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画楼重上与谁同? 记得玉钗斜拔火,宝篆成空。回首紫金峰,雨润烟浓,一江春浪醉醒中,留得罗襟前日泪,弹与征鸿。’凄艳不忍卒读,其为亡夫作乎?”(《白雨斋词话》)。
玉梅词隐云: “前《孤雁儿》云: ‘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用人堪寄。’此阕云: ‘画楼重上与谁同? 记得玉钗斜拨火,宝篆成空。’皆悼亡词也。……”(况周颐《漱玉词》引)。陈建卓及玉梅词隐都肯定,这是一首悼亡词,陈建卓更推断,这可能是为悼念亡夫而作。亡夫,又名德甫,即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这首词作于建康(今南京市),其时间当在明诚逝世之后不久。词的上阕从梦醒登楼写起,“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时间在清晨,帘外五更风响,把作者从梦中惊醒。作者没有明写她作的是什么梦。不过从词意推断,大约不是坏梦。因为作者说,是它帘外风声,把自己的梦吹得无影无踪的。弦外之音,多少有点怨恨之意。“画楼重上与谁同”,写登楼。睡梦刚醒就去登楼,这是为什么? 这有两个可能: 一个好梦难续,于是干脆起床,登楼远眺,藉以排遣一下心头郁闷; 二是与明诚相见,但风把梦吹醒了,同时也就把这短暂的会晤给吹散了。可作者并不甘心,想登楼寻梦。至登上楼头忽地醒悟: 原来这回登楼是她独自一人。无人为伴,因此不禁发出一声极为凄楚的哀叹: “画楼重上与谁同?”登楼曰“重上”,是暗示登楼并非这一次,明诚在日,常与作者同登画楼,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此情此景,犹在眼前,然而曾几何时,却是“吹箫人去玉楼空”(李清照《孤雁儿》)。”与谁同”,语极凄绝,既是哭诉,也是询问,问谁呢? 问天。三个字,一种怨天恨地之情溢于纸外。“记得玉钗斜拨火,宝篆成空”,笔锋转向昔日。玉钗:是镶着玉的金钗。宝篆: 香焚烧后香屑萦回象篆纹一样。从梦到醒再到登楼,赵明诚的音容笑貌始终在作者的脑际萦回。她的思绪,很自然地又溯回到终日与明诚欢聚的情景之中。李清照与赵明诚自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结婚以后,感情甚笃,他们双居画堂,烹茗决胜,饮酒赋诗,校勘书史,传写秘笈,鉴赏书画、金石,极其悠然自在。南渡后,居建康,每于雪天与明诚披蓑戴笠,踏雪寻梅,极富诗情韵意。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叙》称他们在中原时期这段生活,有如”葛天氏之民也“,而且说他们“甘愿老是乡矣”。可是如今她却有如一只孤雁,飘泊江南,其境况何等凄凉! 难道这变化不是很像萦回的香屑一样,在“玉钗”的拨弄之下,转眼成空了吗? “玉钗拨火”是个极平常的生活细节,作者为什么要在过去众多的生活情景中,单单挑选这个细节来概括,再现往日的生活情景呢? 这是因为,在室内燃上一柱清香,是作者生活中的一大偏好,漱玉词中曾多处写到这一点。如: “酒阑更喜团茶苦,梦断偏宜瑞脑香”(《鹧鸪天》),“玉鸭熏炉闲瑞脑”(《浣溪沙》),“瑞脑香消魂断”(《尝溪少》),“沈香断续玉炉寒”(《孤雁儿并序》)等等。因为对焚香有这种偏好,所以对于与焚香紧密相关的“玉钗拨火”,也就印象特深。其次,“宝篆成空”极具象征意义,它象征作者生活的巨大沧桑。“玉钗拨火”,作者用来作为一种比喻,玉钗拨火使得萦回的香屑宝篆转眼成空,而她生活中所遭受的巨大不幸,不也是她无法抗拒的外力打击的结果吗? 她生活经历中的这些变化,以及她眼前的境况,与“玉钗拨火”、“宝篆成空”多么相象啊! 这个比喻极其形象、贴切、深刻,把日常生活中的一件小事随手拈来,用以说明、概括一个大事件、大道理,以小寓大,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杰作。李清照真不愧为一代词人!
过片宕开,写其登楼所见之景: “回首紫金峰,雨润烟浓,一江春浪醉醒中。”紫金峰: 即紫金山,又名钟山,在南京中山门外。作者此时从缅怀往事的沉思中回到现实,举目远眺,但见紫金山峰隐没在浓烟润雨之中,凄迷空蒙,俯视大江,但见春浪滚滚,烟波浩渺。无论是山,无论是江,似乎都沉浸在一种似醉非醉,似醒非醒的幻境里。这几句写景,作者用的是移情手法,让江山景物都染上人的情感色彩。作者此时的心境,又何尝不是同紫金山峰、滚滚大江一样迷茫恍惚呢? 江山景物的凄迷正是人的神思恍惚的写照。所以说,这几句既是写景,也是抒情,情与景已达到水乳交融的境地。最后以抒情结构: “留得罗襟前日泪,弹与征鸿”,作者此时仍处在一种似醒非醒的幻觉之中,她不相信,或者说她不忍相信明诚已经逝去,而是认为他还活在人间,还栖身在某个去处的虚无缥渺之间。因此她要把多日来留在罗襟上的相思血泪,托付征鸿传给明诚。白居易的《长恨歌》写杨玉环死后,唐明皇非常思念她,请求方士“上穷碧落下黄泉”寻找杨玉环,后来“遥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而杨玉环正是栖身在这里,方士终于把唐明皇的深情重恨传给了她。唐明皇托付的是方士,李清照托付的是征鸿,可以说是曲美而情同。
李清照的这首词运用多种艺术手法,把梦境与现实、往日与今朝、写景与抒情、听觉与视觉,有机地融合成一体,创设一个凄迷惆怅的氛围,展示作者凄楚哀痛的心境,抒发她对于亡夫的深挚感情,诚如陈建卓所云: “凄艳不忍卒读。”
行香子
天与秋光,转转情伤,探金英知近重阳。薄衣初试,绿蚁新尝。渐一番风,一番雨,一番凉。
黄昏院落,凄凄惶惶,酒醒时往事愁肠。那堪永夜,明月空床。闻砧声捣,蛩声细,漏声长。
【浅析】这是一首追忆往事,抒发愁怀的词。上阕通过写景、叙事,着重抒写因节候的变化而引发的主观感受。第一、二句: “天与秋光,转转情伤”,秋光: 即秋色。“转转″,即转过来转过去,此处有处处的意思,作者昂首长空,继而俯视大地,到处都是一片萧疏秋色,触目伤怀。这两句已点出客观景色引发了作者内心的哀伤情思,“情伤”为全词定下哀伤沉郁的基调。第三句“探金英知近重阳”,承接“秋光”句,点出节令时序的变更,为下两句叙人事提供背景。由于触目所及皆是秋光,因此引起人的深思: 现在已到了什么节令了? 即至东篱探菊,方知已近重阳佳节。金英指菊花,于重阳前后盛开;重阳: 九月九日为重阳节。第四、五句: ″薄衣初试,绿蚁新尝",叙写人事。时令变更,天气转凉之意。绿蚁: 指美酒。重阳将至,又要酿制美酒,东篱赏菊了。李清照最爱梅花,又爱菊花。她爱梅花琼肌玉骨、凌霜傲寒的品格。在她的漱玉词中,咏梅篇章居首,其次当推咏菊。《醉花阴》: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乃以菊花自况。而咏菊专篇《多丽》,则盛赞菊花堪与爱国诗人屈原、不为五斗米折腰而挂冠归去的陶渊明相比,称菊花同他们是“风韵正相宜”。中州盛日,作者是常与明诚东篱把酒,赏菊吟诗。如今时代变了,境况变了,世事沧桑,流离颠沛,然而重阳赏菊,这点雅兴,似乎还没有销磨殆尽。当她探知重阳佳节来临,便又忙着更衣、酿酒,准备东篱赏菊了。词境到此转向昂扬,“试新衣”、“尝新酒”两个生活细节,表明清照是很想振作一下的。但是由于她经历的苦难太多,打击太重,哀伤太深了,所以这种昂奋情绪有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很快就又陷入忧思抑郁之中。乍一看,“试新衣”、“尝新酒”所表现出来的昂奋情绪,与整个词的哀伤基调似乎很不协调。其实,作者在这里用的是反跌笔法,在整个哀伤的情思中插入一点昂奋情绪,能够更深刻的表现出作者极想冲击忧戚困境,而又无法摆脱的苦苦挣扎的心态。上片末三句: “渐一番风,一番雨,一番凉”,一个“渐”字领起三个复叠句。写节候变化所给予人的感受,情思转向凄清抑郁。每经过一番风雨,天气就增添一分凉意。这里写的是天气,其实也是在写人的心境。自然界的花草树木,在秋风秋雨的摧残下,逐渐走向衰残零落。而人呢? 人不也是社会战乱的风雨摧残下,沦入漂泊无依的惨境吗? 这后一句的“凉”字,不仅仅是气候的寒凉,它更暗寓着人的心境的悲凉。
下阕追忆往日伤心旧事,抒发当下愁苦情思。过片“黄昏院落,凄凄惶惶”,回应上片“转转情伤”,时间具体到重阳前的某个黄昏时刻,地点具体到一个小小庭院。我们可以想见,在这凉秋九月的某个黄昏寂无人声的庭院,一位中年女性月光下独自徘徊,神色凄然欲哭,心境惶惶不安,正陷入极度哀伤愁苦之中。为什么会这样呢? 下一句“酒醒时往事愁肠”,一语道破原因。适重逢重阳佳节,作者是原打算东篱把酒赏菊,藉以振奋一下,又谁知酒醒之后,历历往事,涌上心头,昔日的温馨欢乐,更反衬眼前的凄清冷落。原以为酒可浇愁,又谁知酒入愁肠,反教人愁肠欲断,这种结果似乎是作者所始料不及的。“那堪永夜,明月空床”,思绪回到现实,黄昏之后,又要面对一个漫漫长夜。本来是,对于一个愁人来说,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同样都是难以打发的,作者就曾经有过“薄雾浓云愁永昼”的感受。但那时的愁只不过是思念丈夫,暂时远别的别恨离愁,较之眼前的这种愁,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因为眼前愁的是国破家亡,旅途渺渺,较之一般离愁,其痛苦之程度,更是深十倍。“明月空床”的“空”字,暗示丈夫已逝,人去楼空。在这种情况下,又要去度过那迢迢永夜,其孤独寂寞之苦味,自非亲身经历者所能真切体会得到的。末三句复以“闻”字领起三个复叠句: “闻砧声捣,蛩声细,漏声长”,本已不堪永夜“明月空床”之苦,偏偏又听到因风送来的时断时续的捣衣声,寒蛰唧唧的哀鸣声,长长悠悠的更漏声,更令愁人痛苦难言。砧: 为捣衣石,“捣”字本是动词,这里作形容词用,指用木棒在砧石上捶衣的声音,“捣”字含有断断续续的意思。蛩: 秋虫;细:形容虫声的哀婉低沉。“漏声长”的“长”字,既形容漏声的悠长,又形容夜长难明。末三句以秋声作结,从听觉上渲染作者的烦乱愁苦心境。
根据词意推断,这首词当原作于避乱南渡、明诚逝世之后。词中抒写的愁情,不是普通的离情别思,而是国破家亡的黍离之悲。因为词中所展露的凄楚哀伤、惶惶不安的心态,与南渡后所作《声声慢》中的“凄凄慘惨戚戚”,与晚年寓居金华所作《永遇乐》中的“怕见夜间出去”,其心态表现相类似。这种心态,乃是一个人在遭遇重大变故,精神上承受重大打击,长期忧思恐惧的心理积淀。李清照填词惯用叠字叠句,一首《声声慢》,一开头就连用十四个叠字: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传唱千古。这首《行香子》也采用了六个叠字: 转转、凄凄、惶惶,上下片均各以三个复叠句结尾。这种艺术表现方法,语言精炼,形象鲜明,音韵铿锵,有强烈的节奏感,值得我们借鉴。
临江仙
并序:欧阳公作《蝶恋花》,有“深深深几许”之句,予酷爱之,用其语作“庭院深深”数阕,其声即《临江仙》也。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飘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浅析】作者自序,她因酷爱欧阳修所作《蝶恋花》的首句“庭院深深深几许”,因将其借来作为发端句,赋就《临江仙》数首,本篇是其中一首。必须指出,李清照借用的虽是欧词成句,但李词《临江仙》与欧词《蝶恋花》的主题思想,却迥然不同。欧词《蝶恋花》描写的,是一位身处深闺的贵夫人的离愁别恨; 而李词所抒写的,却是作者自身的家国之恨,丧夫之痛,身世之悲。李清照之所以酷爱欧词“庭院深深”这一名句,原因不外有二: 一是喜爱这一名句的艺术表现手法,及其所表现的艺术意境。李清照作词爱用叠字,这一名句采用叠字正合李的艺术思路; 二是李清照当时的境况与这句所表现的意境,有某些相似之处,因此,很容易在她的思想上引起共鸣。不过,虽是成句借用,但它已与李作《临江仙》的整个词境融为一体,它已同李作中其它诸句一起,共同构筑了一个崭新的艺术境界,妙合无垠,如同己出。
《临江仙》写作的地点是建康无疑,至于写作的时间,大约是在丈夫赵明诚建康病逝之后不久,因为词中所抒的凄苦情怀与词人此时实境相符。
“庭院深深深几许”,“深深”是很深很深的意思,意谓女词人当时所处的庭院,是很深很深的。大概是她觉得仅用“深深”二字,还不足以充分表达所处环境的深程度吧? 所以在后面又加上“深几许”这个问询语来渲染。“几许”是多少多少的意思,用以渲染女词人所居环境其深无比。“深几许”既是问询语,又含惊叹的意思。“云窗雾阁常扃”,“扃”是关闭的意思。这样,这个庭院差不多是处于与世隔绝的境地了。李清照常喜用云雾来描写环境,渲染气氛,表达心态。这阴沉灰暗的色调,是作者黯然心情的写照。“柳梢梅萼渐分明”,笔锋陡转,色调忽趋明丽。这时节,虽说仍是冰雪满天,严寒未消,但柳树梢头已现青色,梅树亦见花蕾,而且这趋势已越来越明显了。女词人身处深闺,但她仍时时关注着自然界的变化,她从柳梢、梅萼的变化中,看出了“春归秣陵树”这一喜人讯息。“秣陵”又名“建康”,即今之南京。女词人从柳梢、梅萼看到了春天已经临近,春神即将君临秣陵城,春天是青春美好的象征,春天给人带来的应该是愉快,是喜讯,但对于女词人却恰恰相反,春天给她带来的是悲伤是感叹。紧接着是一个反跌,跌出一句“人老建康城”。在人与自然的对比中,女词人深感到这无穷期的春花秋月,恰恰意味着人在岁月流逝中正在老去,春天没有给她带来丝毫的乐趣,相反是更多的痛苦,是人生及老的喟叹。
过片“感月吟风多少事“,接上阕“人老建康城”,把作者的思绪拉回对往事的回忆之中。“感月吟风”是指作者过去感怀赋诗填词,吟咏风花雪月等文学活动。“多少事”是指作者过去曾经有过的宏伟抱负,想要完成的许多许多事情。李清照是个有才华有抱负的古代女性,她很想为社会做点事情。正因为她有这样的抱负胸襟,加上刻苦努力,故能成为我国古代词坛上婉约派一代宗师。那末如今她又怎样呢? 她深深喟叹自己如今是“老去无成”。正当她憧憬着未来,筹画着未来之际,不料女真贵族率领全军长驱南下,直捣汴京,徽、钦二帝被掳,金军铁蹄所至,百姓遭殃。李清照也不得不随着丈夫赵明诚,从家乡青州逃到建康,过着颠沛流离、动荡不定的流民生活。宏伟的抱负化作泡影,往日的研究成果,毁于战火。而今人已老去,在事业上却一无所成,对此,她的心里感到无比的痛苦。更有甚者,“谁怜憔悴更飘零”,飘零: 指人在异乡飘泊零落。清照逃来建康以后,宋朝隔着大江挡住金人南侵势头,暂时避开了金人的铁蹄,生活相对稳定。岂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到建康之后不久,丈夫赵明诚便因病去世,抛下清照一人,流落江南,过着孤苦伶仃的寡居生活,无依无靠,境况十分凄惨。更由于屡遭变故,精神上所受的打击非常沉重,致使她的容颜也衰老、憔悴了。可是这些不幸又有谁见怜呢? 又能向谁去倾诉呢? “谁怜?”这一提问,表露女词人的飘零、憔悴没有谁怜,她的处境非常的孤独。最后以两个对偶短句煞拍,把女词人所抒情怀推上了高潮: “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灯: 指元宵灯会。元宵张灯,自唐代开始民间就有这个风俗,故元宵节又名“灯节”,至宋代元宵灯会更加盛行。据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载: “正月十五日元宵,大内前自岁前至冬至后,开封府绞缚山栅,立木正对宣注楼……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张灯赏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南宋政权在临安建立之后,与金人南北对峙,偏安江左,时局相对稳定,元宵节欢灯之事,人们仍是乐此不疲,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曾经有过精彩的描绘:“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鞍香满路。风箫声动,玉堂光转,一夜鱼龙舞。“对于这一热闹场面,女词人觉得毫无意思。也许曾有人邀她试着去看看灯会,纾解一下愁闷吧? 但女词人却宁要把自己,深锁在这与世隔绝的庭院之中。忍受着这凄凉、孤独与寂寞。关于这种心情,她晚年寓居临安时,在所作的《永遇乐》中曾经有过表露: ”中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垂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问,帘儿底下,听人笑话“,把南渡后的悲苦心情,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李清照现在是“物是人非万事休,欲语泪先流”,两个对偶句所抒情怀,表明女词人的思想情绪有多么消沉,生活意趣几乎丧尽。
这首《临江仙》藉景抒情,家国之恨,丧夫之痛,身世之悲,充满字里行间,形象鲜明,情真意切,感人肺俯。
多丽
咏白菊
小楼寒,夜长帘幕低垂。恨潇潇,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玑。也不似贵妃醉脸,也不似孙寿愁眉。韩令偷香,徐娘傅粉,莫将比拟未新奇。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微风起,清芬酝藉,不减酴醾。
渐秋阑,雪清玉瘦,向人无限依依。似愁凝,汉皋解佩,似泪洒,纨扇题诗。朗月清风,浓烟暗雨,天教憔悴度芳姿。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几多时?人情好,何需更忆,泽畔东篱。
【浅析】李清照酷爱梅花,也喜爱菊花。她喜爱梅花暗香浮动、疏影横斜的清丽神韵; 她喜爱菊花凌霜傲寒、宁折不弯的超群品格。“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醉花阴》)。人比黄花瘦,千古绝唱,咏的固然是人,但于此同时也吟咏了“黄花“,“黄花”者,黄色的菊花也。李清照爱菊花,这首长调《多丽·咏白菊》更可佐证。
《多丽》调动多种艺术手法,多层次、多角度热情咏赞白菊花凌霜傲雪的坚贞品格与高洁情操,精心刻画白菊“雪清玉瘦”的琼玑玉质,生动描写了它与人为友的依依浓情。这其中寄托着女词人的胸襟与怀抱,堪称咏菊上品。
“小楼寒”,小楼外寒气逼人,首句暗暗点出这是一个“霜风渐紧寒侵被”的深秋时节,以“寒”字发端,说明白菊面临的情势非常之严峻。古语云: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这寒凝大地的严峻背景,正可显示“白菊”凝霜傲寒、宁折不弯、冠压群芳的超常品格。“夜长帘幕低垂”,从此句开始,作者将自己也带进了词境,以侧笔为吟咏主体作陪衬。“帘幕低垂“写的是女词人卧室情景,渲染寒气特盛。帘幕低垂是为了抵御风寒,“夜长”是女词人的主观感受。常言道: “愁人知夜长”,女词人长夜难眠表明心中有事。“恨潇潇,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玑”,“潇潇风雨”是景语,但切入“恨”与“无情”等情态词语,景语情感化,成了亦景亦情句。“恨”,谁“恨”? 是女词人在恨。为何而恨呢? 恨风雨之残酷无情。一夜风雨揉损了“琼玑”。琼: 指美玉。玑: 指珍珠,这儿的“琼玑”是指代“白菊”。咏物词的不点明所咏之物,以他物作指代,但又能使读者一眼看出所言所物,这样的手法最佳。作者此处取琼玉为“白菊”皆为白色这一共同特征,以“琼玑”指代“白菊”,其意义不仅仅在于二者色调相似,更重要的是说“白菊”的资质像琼玉一样纯洁无瑕。由于夜来无情风雨的摧残,白菊受到了伤害,从而引起了女词人对于风雨的极端憎恨。对于风雨的为害,这儿用的是“揉损”二字,而不是“摧折”、“折断”等字样,说明了作者在遣词用字时是有分寸的。这是说,尽管风雨那样无情,那样虐待,但终究未能将“白菊”摧折,以曲笔赞誉“白菊”不畏□□的坚强性格,至此“白菊”的形象已完全展现在人们面前。但这种展现方式却极特殊,它是在战胜无情风雨之后一展“白菊”风采的,显示“白菊”具有不同寻常的风骨。接下去引出四位历史人物,来反衬白菊花的天生丽质。首先以杨贵妃、孙寿这两位古代美女作反衬,表明这里所咏的菊是“白菊”,而非其它“也不似贵妃醉脸,也不似孙寿愁眉”。“贵妃”即唐明皇的妃子杨玉环,民间传说有贵妃醉酒的故事,贵妃醉酒之后,脸润桃红,故说这“白菊”不似贵妃醉脸“;孙寿是汉代美女,“愁眉”作曲折状。“白菊”的花瓣瘦长而曲折,从形状看,与孙寿愁眉有某些相似之点,但孙寿的愁眉是黛色,与“白菊”的色调根本不同,故所以说它“也不似孙寿愁眉”。以两个美女作反衬,主要坐实“白菊”这个“白”字。接着,再以两个古代美女作反衬,实际表明白菊花的“白”是天生丽质,而非人工造作,这种美是天然美。“韩令偷香”,据《世说新语·惑溺》与《晋书·贾充传》载:“韩寿美姿容,贾充少女贾午见而悦之,使侍婢潜通问,后相赋结,寿逾垣与之通。午窃充西域奇香赠寿。充僚闻其香气,告于充,充乃考问女之左右,具以状对。充秘之,遂以女妻寿。″在女词人看来,贾午偷来赠于韩寿的香不仅香气不清,而且来路卑劣,故与“白菊”的香味不可相对。“徐娘傅粉”事见《南史?梁元帝徐妃传》: “徐娘虽老,犹尚多情”,后因称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为“徐娘”,“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即指此。徐娘自知年老色衰,但千方百计留住青春风韵,不惜浓施脂粉。这样,脸皮固可增白,但出于人工涂抹,缺少天然韵致,且极庸俗。白菊花的“白”出自天工,这样纯白的资质,绝非人工所能夺取。总之,不论是韩寿之香,还是徐娘之粉,都敌不过”“白菊”的天生丽质。上面的四位历史人物均不能与“白菊”相比拟。那末有谁可以与之相比呢? “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细看取”是仔细审视,反复端详。女词人觉得,历史上只有两位古今敬仰的大诗人屈平、陶令堪与“白菊”相比,他俩的品格节操、风流雅韵与“白菊”恰可比拟。屈平: 即我国最早的伟大爱国诗人屈原。
陶令: 即东晋大诗人陶渊明。两位诗人这种宁折不弯的坚贞品格,和超尘脱俗的高洁情操,历来为我国广大人民所称颂。在女词人看来,白菊花凌霜傲寒的坚强品格和清雅情操,与两位诗人堪作比拟,白菊花仿佛是我国诗坛两位巨星的化身。女词人喜爱白菊,就是寄寓着她对于这两位诗人的崇敬心情。“咏白菊”是女词人追慕两位诗人高贵品格、胸襟情怀的表露,这一点乃是这首《多丽?咏白菊》的中心所在。如果说其他各点是筋骨,是血肉,那末这一点则是其灵魂、是精神。以屈原、陶令的品格比喻“白菊”的风韵,比得贴切,比出了境界。“微风起,清芬酝藉,不减酴醾”,酴醾: 美酒名,其味清香。这几句写“白菊”的清香,韩寿可偷的西域奇香不能与“白菊”之香味相比,只有酴醾美酒才可以与之相比拟。微风起处,阵阵清香,芬芳馥郁,清醇迷人,使人陶醉。补上这浓浓的一笔,对于“白菊”的描写,确已达到了淋漓尽致的境界。
过片句: “渐秋阑”,与起首句“小楼寒”遥相呼应。如果说“小楼寒”是从空间上为“白菊”营造了一个特殊的环境,那末这“渐秋阑”则是从时间上,来描述“白菊”从盛到衰,从开放到凋谢的整个过程。寒来暑往,花开花落,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白菊”随着时序的迁移,秋天正在渐渐消逝,严寒冬天正在临近,“白菊”将要辞别人间,陨化香泥了。下阕就是写“白菊”在秋色将阑时刻,离去之前的依依难舍情景。“雪清玉瘦,向人无限依依”。“雪清玉瘦”写“白菊”离去前的形态,因为严寒正在逼近,风雨的摧残,“白菊”正在一天比一天消瘦,它的冰肌玉骨像雪一样清,玉一样瘦。“瘦”是李清照写菊花时常用的艺术形象,她在《醉花阴》里写的那句“人比黄花瘦”,曾为古今诗人词家所倾倒。她既用这个“瘦”来刻画她自己的形象,也同时用来刻画黄菊花的形象,因为“瘦”字含有一种清俊飘逸的韵致。“向人无限依依”,写“白菊”临去前的依依难舍之情,“无限依依”将“白菊”人格化,赋以人的灵性,无情之物幻化成了善解人意的“人”,且能与人互通情愫。“似愁凝,汉皋解佩,似泪洒,纨扇题诗。”两个“似”字领起两个工整的对偶句,以一个神话故事,一个历史女才子的事迹,来烘托“白菊”临别时的愁苦心境和哀伤情怀。“汉皋解佩”是个神话故事,是一场爱情悲剧,郑交甫遇仙女,并得其所佩之玉佩,可是双方尚未来得及结合,旋即失佩分手。″纨扇题诗“是班婕妤的抒愁写恨之作,是为了抒发女文学家自身的心中的伤感。用这两个典故的形神两个方面,来烘染“白菊”临别前的难舍真情,凄楚缠绵,婉曲有致。“朗月清风,浓烟暗雨,天教憔悴度芳姿”,笔锋陡转,以倒卷笔法,回头铺叙“白菊花”在它的一生中,既度过“清风朗月”那样的美景良宵,又遭遇过“浓烟暗雨”那样的惨淡时光,她就是在这曲折的旅程中消磨了美丽的芳姿。如今已是容颜憔悴,枝枯叶焦,不堪回首了。说到此,女词人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充溢字里行间。“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几多时”,女词人对“白菊”的命运表现出极大的关注和忧虑。她深知“白菊”将要离去,这是天教如此,非人力可以挽回,纵使百般爱惜呵护,也扭转不了这一发展趋势。因此,她不禁伤心地问道: 可怜的“白菊”,你还能留下几多时间呢? “留得几多时”,极言去日无多,以问询出笔更增伤心氛围。在这“山穷水复疑无路”,万般绝望的时刻,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一村,忽现一生机。这时候,女词人忽发奇想: “人情好,何需更忆,泽畔东篱”,“泽畔″: 指云梦泽畔即洞庭湖畔,孟浩然曾有诗咏洞庭湖云:"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洞庭湖即古之云梦泽,此处是指屈原流放之地洞庭源滨。″东篱“: 指陶渊明的故居。陶渊明曾有诗云: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饮酒歌十二首》之五)。女词人于悲伤之余,忽然想象,“白菊”的归去并非真的玉殒香消,而是回屈平、陶令的身旁去了。因此她劝“白菊”: 如果你觉得这儿的人情还好,那就留下吧! 何必一定要回“桃源”与“云梦泽”泽畔呢? 一片痴情,无穷眷恋,摧肝裂肺。末拍以情结一个逆挽,摇曳多姿,实中寓虚,含有余不尽之意。
咏物词咏物,必须若即若离,既咏物但又不能粘滞于物。姚铉曾云: “赋水不当全言水,当言水之前后左右“,即是指此。长调《多丽》咏白菊,字面上不着痕迹,而是多处用典或指代,或反衬,或烘托,或比喻,或联想,从多侧面表现“白菊”清白无瑕的琼玑玉质,及其凌霜傲寒的坚贞品格,曲尽其妙,传神写照,毕现无遗。有人说,咏物词应当有寄托,方有深意,若是停留在传神写照上面,并无寄托,这样就是为咏物而咏物,丝毫无意义。这种理解,似乎有失片面,咏物词如果暗寓作者的胸襟抱负,是佳作上品,但为所咏之物传神写照,写得逼真生动,亦不应一概予以否定。因为这其中含蕴着作者的审美观念及审美情趣,只要内容健康有益,又能以其鲜明生动形象唤起广大读者的共鸣,给予读者以美的享受,这样的咏物词亦未必就是毫无意义的作品。
李清照在这首长调里“咏白菊”,咏的主要是“白菊”的坚贞品格与高洁情操。她藉咏“白菊”,歌颂了屈、陶两位伟大诗人的高尚品格及高洁情操,委婉曲折地表达了她对这两位诗人的仰慕之情,这表达了女词人胸襟抱负与理想追求。因此说,这首长调也是有寄托的。
渔家傲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浅析】提起李清照,读书人都知道,她是我国古词坛上极其著名的女词人。说到词的风格,都说她是词坛上婉约派的一代宗师,她的风格含婉蕴藉,清俊飘逸; 说到词的内容,都说她善于抒愁写恨,凄切缠绵,如子规啼血。其实,这样见解并不全面。实际上,李清照的词并不都是抒愁写恨的,从她所作词的内容来看,大体上可分为三个时期: 一是青年时期,这个时期的词作或刚健,或清俊,情绪开朗,极少愁态; 二是中年时期,也就是与赵明诚结婚以后至“靖康事变”,南渡之前,这个时期的作品多半是写离别相思的,所抒之情既有愁情,也有柔情,以柔情为主线,是柔情与愁情相互应和的交响曲; 三是“靖康事变”,北宋灭亡,国亡家破,特别是丈夫明诚死后,她飘泊江南,孤苦伶仃,这时期所抒之情既有国忧,又有家恨,所抒之愁也非一般之愁可比,是沉哀巨痛。她的词风既有婉约之一类,也有豪放的一类,视时代背景及个人遭遇而定。李清照是一个极富才华的巾帼英杰,她在青年时代是很有抱负,很有理想的。她在咏项羽那首《乌江》诗里写道: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慷慨激昂,豪情满怀,虽七尺男儿亦未必能达此境界。
这首《渔家傲》大约作于她的青年时代,词中抒的是她的宏大抱负和人生理想追求。表现手法则是浪漫主义的创作方法,风格豪放,与苏、辛这些豪放派大师相较亦未必逊色。
这首词的上阕以意中之象,构成一个广袤辽远、苍茫雄浑的广阔背景,为下阕抒情营造氛围。下阕以“鹏正举”这一艺术形象,来表达她的豪迈胸襟和理想追求。《渔家傲》应是李清照青年时期的代表作之一。
首句的“天接云涛连晓雾”,为女词人抒发豪情之雄阔背景。然而这广袤的夜空并非一无所有,接着映入眼帘的是“星河欲转千帆舞”,星河: 又名“银河““银汉”,俗称“天河”。每当晴朗的夜晚,在天空中看到的横亘长空的那条光带,就是我们所说的银河。女词人展开丰富的遐想,这长长的银河也像地上的长江大河一样,银涛滚滚,不停地流逝。女词人甚至还看到“星河”里百舸争流、千帆乱舞、万人争渡的热闹景象。“仿佛梦魂归帝所”,好像有些恍恍惚惚、模糊不清的意思。“梦魂归帝所”,点击前面所见的那些景象,原来都是梦中之境。在模模糊糊、恍恍惚惚之中,女词人的梦魂仿佛来到了帝所。帝所: “帝”指“天帝”,在西方国家指的就是基督教所说的“上帝”,而在中国人的传说里则是指“玉皇大帝”。“天帝”是主宰字宙万物的最高统治者,他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帝所”是天帝所居之地。“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原来正在说话的就是“天帝”。“天帝”很是殷勤和蔼,他情真意切地询问女词人: 你打算要到什么地方去呀? 上阕就在“天帝”的殷勤询问中打住,为下阕抒怀留下伏笔。
下阕,抒发女词人的情怀,表达她的理想追求。
过片: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用天人对话的方式,诉述自己的情怀,承接上阕歇拍“问我归何处”作答。女词人说: 回禀天帝,我深深感到,前面的路太长太远了,而日又将暮,时间不多了。我学诗虽说有一定成就,但只不过是空有一些惊人之句而已,它离我要追求的人生目标相差甚远甚远,我深恐要达到这个目标只怕来不及了。女词人在这里发出了人生苦短,壮志难酬的深沉喟叹,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岁月催人的一种紧迫感。谩: 空泛的意思。“谩有”就是空有。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李清照并不满足于寻诗摘句,做一个吟风弄月、花前月下,发发幽情的文人墨客。她有更高的追求,对项羽评价那首《乌江》诗中可以看出,她要像项羽那样: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她要与七尺男儿一样,顶天立地,匡世济民。故所以《名媛诗归》评李清照,是“殊不屑为儿女语”。“九万里风鹏正举”,鹏: 是神话传说的大鸟。《庄子·逍遥游》:“鹏之举,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女词人以大鹏自比,她要像大鹏那样展翅翱翔,这胸襟,这气魄,何等恢宏!“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蓬舟”:轻舟也,乃生命之舟。“三山”即“三神山”,是神仙居住之地。“三神山”在这里,是女词人奋力追求的最高理想的象征。“风”是大鹏翱翔时煽起的风,它代表女词人的坚强意志。她惕励自己要奋进不已,绝不中途退缩。她要藉这股风力,把自己这小小蓬舟吹上“三山”,从而达到自己所追求的理想境界,在豪迈的遐想中收束全篇。
这首《渔家傲》极具浪漫主义色彩,藉助广为流传的神话故事,营造一个任人驰骋的理想境界,展示作者的胸襟抱负,气势磅礴,壮怀激昂,读后令人振奋,为之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