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女词人作品选析（上册）》董昭明

27、无名氏(选六首) 九张机

　　九张机

　　一张机，织梭光景去如飞。兰房夜永愁无寐。呕呕轧轧，织成春恨，留着待郎归。
　　两张机，月明人静漏声稀。千丝万缕相萦系。织成一段，回文锦字，将去寄呈伊。
　　三张机，中心有朵耍花儿，娇红嫩绿春明媚。君须早折，一枝浓艳，莫待过芳菲。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七张机，春蚕吐尽一生丝。莫教容易裁罗绮。无端剪破，仙鸾彩凤，分作两边衣。
　　春衣，素丝染就已堪悲。尘昏汗污无颜色。应同秋扇，从兹永弃，无复奉君时。
　　【浅析】《九张机》宋转踏词名，今仅存两组，无名氏作。内容写妇女织丝时情景，自一张机至九张机成套，故名。所谓“转踏”，又名“传踏”、“缠达”，是用一些诗和词组合起来的叙事歌曲，属于宋代词调中联章体的一种。《九张机》的体制比较简单，它不是诗词相间的叙事，而主要是抒情。宋人曾造《乐府雅词》称《九张机》，是作者“写抛梭之怨，章章寄恨，句句言情“。《九张机》两组中的一组见唐圭章先生主编的《唐宋词鉴赏辞典》，它主要是写一位少女爱上一位男士，但又羞于表露自己的心迹，以致陷入痴情迷恋之中，痛苦不堪而又不能自拔。这儿一组的《九张机》写的是位织锦女子的爱情悲剧，词从写离别相思开始，表达她对于情郎的真挚情爱，以及最终遭情郎遗弃的悲痛的心境，“章章寄恨，句句言情”，声情凄切，哀婉缠绵，催人泪下。
　　(一)
　　“一张机”，这是这组《九张机》的第一首。《九张机》每首词的开头均以\"X张机”起拍，它的意义和作用有以下几点:
　　一、它表明诗词是联章词中的一首，根据序数“x”以表明它是联章词中的第几首；
　　二、它有表明词中主人公身份的作用，《九张机》中的女主人公一般皆是织绵女子;
　　三、作者托物起兴，藉助与织锦相关的事物，通过词中的女主人公即织锦女子抒发情怀，表达作者的审美情趣。
　　这里的“一张机”表明，它是这组《九张机》里的第一首。这首词的主题，是抒发织锦女与情郎离别后的离愁别恨。“织梭光景去如飞”，与织机相联系，首先推出织机中的重要器件织梭。织梭: 是织机上将纬纱织过经纱，从而织成布匹或绸缎的器件。光景，是指光阴、岁月。女主人公见到手中的织梭在织机上飞来飞去，触景生情，慨叹日月像金梭一样飞速飞去，她与情郎离别之后，转眼之间若干岁月就这样悄悄地过去了。“呕呕轧轧”乍一听来，好像非常枯燥无味，但仔细琢磨，它却是织锦女发自内心的心声。似乎在向人们倾诉其内心的苦情。“织成春恨，留着待郎归”，春恨: 指春天或青春期的愁恨。织锦女拼命织锦，为的是要把她对于情郎的思念，连同她的寂寞痛苦，一股脑儿都织到春锦里去，留下来待郎归来，告给郎听。这末拍两句，委婉表达了女主人公对其情郎真诚的爱，和难尽的相思。
　　(二)
　　“两张机”，这一首主要是藉助典故，表达织锦女思念情郎的急切心情。这是《九张机》的第二首。“月明人静漏声稀”，首先勾勒环境背景。一轮明月，碧空高挂，周围环境静悄无声，景象显示，这时已是夜静更深。“漏声稀”，疏疏朗朗的漏声从远处传来，进入女主人公的耳际，这漏声俨然夜之深沉，反衬夜之静谧。“千丝万缕相萦系”，在这月明星稀、夜漏沉沉的深夜里，织锦女毫无睡意，她正在挑灯夜织，她把那千丝万缕、纤细如发的彩丝，藉助金梭一根一根地编织到一起，从而织成了绚丽的罗绮。这句“千丝”的“丝”语意双关，它既指织锦的蚕丝，也指女主人公的满怀愁丝。她对情郎的思念无穷无尽，虽以“千丝万缕”来描摩亦难极其致。情郎长久不归令她愁肠百结，她恨不得把自己的满腔愁思，尽快“织成”一段“回文锦字”，“将去寄呈伊”。“回文锦字”引用的是晋窦滔妻苏惠，用丝织成锦字回文诗的故事。《九张机》里这位女主人公，仿效窦滔妻苏氏织回文诗，藉以表达她对情郎真挚的爱和思念之苦。并打算回文诗织就以后，就立即寄给情郎，向他倾诉自己的情愫。这里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女主人公在“一张机”里还说她织成“春恨”，是为了“留着待郎归”。而现在却不同了，不等情郎归来，织好以后就立即寄去。一种焦虑急切的心情跃然纸上。
　　(三)
　　“三张机，中心有个耍花儿，娇红嫩绿春明媚”。这是《九张机》里的第三首。这一首的主题，是织锦女期盼情郎早日归来，共享爱情的幸福与温馨。在那织就的锦中心位置上，有一朵艳丽喜人的鲜花。“耍花儿”的“耍”字，本意是玩耍，引申为好玩，这里作可爱讲。这朵花“娇红嫩绿”，在明媚的春光里迎风开放，媚态可鞠，蜂迷蝶恋，人见人爱。“君须早折，一枝浓艳，莫待过芳菲”。芳菲: 指百花争艳的盛春时节。君: 指织锦女的情郎。织锦女怀着无限深情，向其情郎劝说道: 这朵艳丽的鲜花，正在绽开笑脸迎风开放，这时的花最美丽最芬芳，要摘就趁早来摘。若是过了这个花季，花儿谢了，仅剩了残枝败叶，想摘恐怕也就摘不到了。“一枝浓艳”是织锦女的自喻。在古诗词中，以花喻佳人者屡见不鲜，如“一枝浓艳露凝香”、“人面桃花相映红”、“人比黄花瘦”等等，都是一代佳人美丽形象的化身。这儿的“娇红嫩绿”也各有所喻。“娇红”比方织锦女冰肌丽质，端庄秀美；“嫩绿”比喻织绵女正当花季年华。织锦女向其情郎殷殷劝诫，希望他早日归来，与其共同享受爱情的幸福与温馨。劝归是这首词的主题，以花喻人比喻贴切，情辞恳切，感人肺腑，淋漓尽致的表达了织锦女对于情郎的一片情。
　　（四）
　　“四张机”，这是《九张机》这组词里的第四首。主题是织锦女喟叹自已青春已逝，容颜渐老，佳期难就。心境感到十分悲苦与焦虑。“鸳鸯织就欲双飞”，织锦女以她那灵巧的双手，在锦缎上又织就了一对鸳鸯，这对鸳鸯栩栩如生，一当织就，它们就像活的一般比翼双飞。“双飞”的“双”字突出了鸳鸯的成双成对，用以反衬女主人公的形只影单。织锦女用心织就这对双飞双宿的鸳鸯，是为了表达她的一种心意，就是要与情郎结成终身伴侣，也像鸳鸯一样双飞双宿。然而事与愿违，对比鸳鸯这般亲密，这般温馨，反顾自身，悲从中来，怅然兴叹：“可怜未老头先白”。教她最为难受的是，年岁不大，人已老去，乌云枯黄，两鬓飞霜，年华虚度，情郎不归，佳期难待。“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春草青青，春水绿波，环境极为幽静清丽。就在这春草碧波深处，一对鸳鸯冒着清晓微寒，相沐戏水，亲亲密密，悠然自在，令人羡煞。红衣：指鸳鸯鲜艳羽毛。鸳鸯那绚丽多彩的羽毛，与春草碧波交相辉映，格外耀眼。鸳鸯、春草、碧水构成一幅美丽的图景，充满一派喜乐气氛，与女主人公的凄苦处境和心境反差极大。它使这位女主人心情更为难受，使她更感孤独和寂寞。王夫之《诗话》里曾经说过: “以乐景衬哀情，其情更哀。“这样的表现手法，作者在此运用到了极致。
　　(五)
　　“七张机”，这是这组词里的第七首，它的主题是写织锦女对于爱情即将破裂的深切忧虑。“春蚕吐尽一生丝”，唐代著名诗人李商隐《无题》诗云: “春蚕到死丝方尽”，是说把爱情献给对方，至死方休。《九张机》的作者化用诗意，把女主人公和情郎都比作了春蚕，而把他们互相献出的爱情，比作了春蚕吐出的丝，把他们的爱情方面结成的硕果，又比作蚕丝织成的罗绮。“莫教容易裁罗绮”，他们之间的爱情的确已经达到很深的程度，但种种迹象表明，女主人公的情郎心肠已经有了变化，他们的爱情有即将破裂的危险。女主人公为此以“春蚕吐丝”“轻剪罗绮”这些形象而又生动的事物作比喻，殷殷劝谏她的情郎，珍惜他们用心血浇灌培育起来的爱情的幼苗，希望他们能和好如初。女主人公劝说道，我们的爱情是用双方的真情，像春蚕吐丝一样一点一点、一丝丝编织起来的。我们都曾经把自己的真情奉献给了对方，我们曾经经历过多少艰辛，花费过多少心血啊！劝情郎千万别像裁剪罗衣一样，轻轻巧巧一剪子下去，就把一块精美的罗绮分成了两块。“无端剪破”，让“仙鸾彩凤，分作两边衣”。仙鸾彩凤: 古代人们都将它们来比喻美满良缘，现在硬生生地把它们给拆散了，分成了两边，从此以后，他们就再也无缘双飞双宿了，这该是多么痛心的事呵! 女主人公发自内心的家常话，情真意切，情辞恳切，十分感人，铁石心肠也应为之动容。在这里女主人公是要规劝情郎回心转意，期望把他们的爱情进行到底。其基本方法主要是说理，但女主人公不是停留于空洞的说教，而是以“春蚕吐丝”、“轻剪罗绮”、“强分鸾凤”这些艺术形象作比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透辟入理，说服力强，直扣对方的心底。
　　(六)
　　“春衣，素丝染就已堪悲”，这是这组选词的最后一首。这首词的体制与前面几首略有不同，这一首用“春衣”二字起兴。据有关记载:《九张机》全组词必须是九首成套。有两种体制，一种是每首开头为三字句，须用序数写下去，每首三十字，六句三平韵; 另有一种是全词二十九字，六句三平韵，其首句为二字句，亦无名氏作。这儿最后一首以“春衣”二字起拍，属于后一种体制，但其词调仍属于《九张机》一类。
　　最后这首词的主题，是抒写织锦女遭情郎遗弃后的悲痛心情。“春衣”的“春”，这里当形容词用，“春衣”是指色泽绚丽的锦衣。女主人公把自己比作“春衣”，她伤心地诉道，绚丽多彩的锦衣，它质地原本是纯白蚕丝织成的，经过加工洗染，把白丝染成了各种彩丝，而后又织成了罗绮成锦衣，最后是弄得面目全非。她伤叹自己像这件锦衣一样，资质原本纯正，白璧无瑕。不想与情郎建立了爱情关系，就再也没有过去那么纯白了。好像洁白的柔丝染上了各种各样的色彩，既改变了原质，也改变了原貌，这已经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了。可是更有甚者，这件锦衣又是″尘昏汗污无颜色“，就是说，这件锦衣还遭到灰尘、汗渍的浸染，变得更加污秽不堪，昏暗无光，因此更加可悲。“尘昏汗污”是指织锦女自己不慎，轻而把自己处女的贞操也献给了对方。处女的贞操对于一个女儿家来说，是极为珍贵的，轻而献出，使自己失去了清白，也就失去了做人的尊严，在人们面前难以抬起头来。织锦女为此悔恨交加，悲痛欲绝。“应同秋扇，从兹永弃，无复奉君时”，秋扇: 说的是班婕妤《团扇歌》的故事。班婕妤，楼烦(今山西宁武)人，东汉史学家班固的祖姑，著名女文学家，汉成帝时入宫，封为婕妤，失宠后作《团扇歌》(亦名怨歌行)以自伤。织锦女如今遭到情郎的抛弃，哀叹自己形同一把秋扇被抛掷一旁，从今以后再也无缘去侍奉她心目中最为珍爱的情郎了。织锦女此时此刻心乱如麻，有如烈火焚心，这么多年来，她把一颗纯洁的心无私地献给她的情郎。她朝朝暮暮都在盼望情郎归来与其共结连理，但谁知道她望穿秋水，左也盼，右也等，等来的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些个悲和恨，正在浓缩成为一个谁也难以解开的愁结，这个愁结终生陪伴这位可怜的姑娘，直至她玉殒香销。那位负心汉子给这位织锦女在心灵上造成的伤害，是极其巨大的，但这位织锦女从始至终却未露一句怨言，对于这个负心人的背信弃义，欺骗行径也无半点谴责，相反，反而从今以后不能为她的“情郎”侍奉巾帻而深表遗憾。这样的痴情谁都为之感到不平，谁都为之可哀可怜，谁都会为之洒下一掬同情的热泪。
　　为把这段爱情悲剧写活，作者倾注全部心血，在艺术上有不少创新，归纳起来主要有三：
　　一、这组《九张机》写的是一段爱情故事，用写景、抒情的方法来表达。其中景语多为情语，它们或寄情，或衬情，或烘托，或比喻，景语情感化，从而达到了“章章寄恨，句句言情”的目的，体现了《九张机》这组词的独特风格。
　　二、《九张机》，一首词便是一个情节。作者藉助《九张机》联章体的优势，而后用一根看不见的爱恨红线，作为这段爱情发展的脉络，把这一个个情结串联起来，从而形成有开头、有结尾、有变化、有发展、有曲折、有波澜的完整故事，情节生动，形象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