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女词人作品选析（上册）》董昭明

13、舒氏(一首) 舒

　　舒氏，北宋元佑年间人，武弁女，王彦龄妻。夫妇皆善填词。王彦龄为人正直豪爽，后因失礼于岳父，岳父一怒之下，将其女取归，使与彦龄离绝。女在父家，思念丈夫，痛苦异常。

　　点绛唇

　　独自临池，闷来强把栏干凭。旧愁新恨，耗却年时兴。鹭散鱼潜，烟敛风初定。波心静，照人如镜，少个年时影。
　　【浅析】在旧中国二千多年漫长的封建社会里，封建礼教犹如重重枷锁，扣在广大人民群众的脖子上，把他们压得喘不过气来。广大妇女则是处在社会最底层，更无独立地位可言。她们如同路旁的小草，任人践踏，任人蹂躏。又是什么“三纲五常”，又是什么“三从四德”，统统都是要求妇女“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妇女成了男人们的附属品。男女婚姻，仅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无权决定。正是在这种封建婚姻制度下，也不知摧残过多少青年男女的幸福理想; 也不知酿成过多少幕人间悲剧。这首词的作者舒氏，就是这千千万万个受害者之中的一个。她凭父母之命嫁与王彦龄为妻。婚后夫妻感情甚好，可后来却由于王彦龄失礼于岳父，岳父一怒之下，将女招回家中，令与其夫离绝。一对恩爱夫妻就这样活生生地被拆散了。舒氏身在父家，心中日夜思念丈夫，精神痛苦异常，然又无可奈何。这首《点绛唇》所描述的就是她的这种痛苦心境，读来催人泪下。

　　这首词在环境气氛及景物描写上，未花太多笔墨，只淡淡几笔点出作者抒情的地点。全词紧紧扣住“临池照影”这一细微举动，运用今昔对比手法，委婉而含蓄地吐露出她对丈夫的思念之苦。
　　词的上片一开头就写人事。第一句“独自临池”，“临池”就是来到池边，既点出了主人公的行动举止，又点出具体地点: 清水池边，栏干畔。“临池”前面着一“独”字，突出了主人公的孤独情状与凄凉心境。第二句“闷来强把栏干凭”，着重说明她在屋子里闷得发慌，在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卧也不是的情况下，勉强来到池边希图排遣一下愁闷情绪。她之所以来到池边，绝不是什么游兴大发，出来观山玩景。一个“强”字把女主人公那种坐卧不宁，百无聊赖的心理动态表现得淋漓尽致，细致入微。第三、四句“旧愁新恨，耗却年时兴。”以浓墨重笔描述主人公在旧恨新愁的重重困锁下，往日曾经有过的欢乐情致，已经消磨得无影无踪。“耗”字生动而准确地反映了欢乐逐渐消失，痛苦逐渐加深的渐进过程。对“闷来强把栏干凭”作了补充和渲染。这歇拍两句有承上启下的作用，一方面将上片收来顿住；一方面为下片抒情高潮的到来预作铺垫。
　　下片开头宕开一笔，重点写池水，既是回应上片开头的“临池”又是给后面抒情创设一个环境条件。鹭散鱼潜，烟敛风定，一汪池水，波平如镜。主人公可能出于有心，在水中照一照自己的容颜又憔悴了多少，往日的丰采是否已经消磨殆尽了；也可能是出于无意，只是茫无目的地向水中投下一瞥，可是有谁知道，就是这一瞥，使她受到极大的震动。在照影这一霎那，她看到的不是她自己容颜憔悴，青春消逝，而是突然发现在自己的身旁少了个“年时”，也就是往日的影子。这影子当然就是她日夜思念的丈夫。“少个年时影”既是主人公当前情状的写照，又是对于往日夫妻生活的回忆。也就在这临池照影的刹那间，她的万千愁绪涌上心头，使她更具体地忆起往日与丈夫朝朝相处，相依相伴，恩恩爱爱的情景。也可能往日的某个时候，在水边池畔，她有过与丈夫一起临池照影的活动。但那时照见的是倩影双双，而今天照见的却是孤鸾一只，何等凄凉! 她与丈夫的这一离绝，虽是生离，也等于死别。展现在她眼前的乃是漫漫长夜，渺无尽头。当她思念到这一点时，怎能不肝胆俱裂、柔肠寸断呢? 对于女主人公这种痛苦心境，恐怕是纵有如椽大笔也难描其状于万一呵!
　　全篇到此，抒情达到高潮，也点明了主旨。上片“耗却年时兴”与下片末句“少个年时影”，都是运用暗比手法，进行今昔对比，以往日的欢乐反衬今日的痛苦，使痛苦表现得更加强烈。同时，这前后两句也遥相呼应，前句为后句渲染气氛，后句点明前句欢情耗尽的根本缘由。从而形成前后回环照应，步步深化的情势。
　　这首小令以清新的语言，层次分明的结构，摄取作者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小小镜头，抒写作者与丈夫离绝后的痛苦情状，语虽淡而情甚烈，文固短而意甚长，是对于封建礼教的血泪控诉，有一定的社会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