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常少年》辉橘子

8、叶子 为了写好语

　　为了写好语文老师布置的小作文，我绞尽脑汁构思着。第一次在语文课上展示自己水平的机会，我不想错过。

　　坐在台灯下，笔尖一次次地划过空白的纸张，留下凌乱的黑色线条。我木木地盯着桌面，突然想起了临近中考时，初中语文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拿着我考的并不差的语文卷子，对我说“你这作文可真是个问题啊，你可以多看看李小红是怎么写的。”

　　强烈的自尊心在空荡荡的办公室爆炸，我庆幸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没有人能知道我的不足，我努力过后依然没有改善的不足。

　　我盯着那些方框里的文字，作文里的字变得歪曲，刺眼，一切只让我十分委屈。

　　初中时，我总是在和李小红比。在成绩上，在见识上，在作息规律上，似乎证明自己的途径就是要比她优秀。似乎只有超越才能掩盖那个脆弱、自卑而敏感的内心的自己。

　　她的作文总是在课堂上当成范文被朗读，当我听到文章中一些“约德尔咏叹调”“麦克白夫人”类高级的字眼，又或者第一次听到像“也无风雨也无晴”并没有学过却引用的恰到好处的诗句，我都深深地受到震撼，一心认为着，知识的浅薄是我作文平平无奇的原因。

　　自我否定有时是恰恰是自我成长的开始。

　　我开始疯狂地读书，摘抄背诵优美的句子，写日记，做手帐。企图用填鸭式的学习方法快速填补文学素养的不足。

　　多可笑，阅读与写作这种涵养品行的爱好竟是从不服气、不甘心开始的。

　　三年了，临近中考，老师对我说“你的作文可真是个问题啊”，我的不服气、不甘心功亏一篑。那些高级的字眼机械地放在那些作文格子里，穿过凝滞的空气对我发出嘲笑，给我沉重的一击。

　　这个阴影让我在作文上没了底气，我还是自我怀疑。又过去了十分钟，我鼓起勇气，终于开始写这篇开启我高中语文的第一篇小作文。

　　我是一片叶子，轻轻地挂在枝头。

　　风能看清我的脉络，雨会淌过我的沟壑，每一道纹理都是我过往的记忆。万丈阳光下，躲藏着夏日的莺啼；微风轻拂过，抚慰着理想的炽热。

　　我曾以为，我是飞翔的翅膀，本该在蓝天里翱翔。却在枝干的桎梏下只能随着风轻晃。我不甘、我呐喊、我哭泣，却也只能接受无济于事的事实。

　　我曾以为，我就应该青翠欲滴，随着春天的滋润摇曳出季节的葳蕤。可我却也只能在普通的大多数中黯淡。万物争春，我也只是在枝头暗暗地看。

　　后来我发现，我有独一无二的美丽，有无法替代的神采飞扬。

　　我来自一棵树，他不大，却是我的家。给我挺立枝头的勇气，给我傲立寒霜的支持。虽然有着不同的分叉与选择，但他告诉了我什么是根基。即使有人洒落阴凉，即使有人沐浴阳光，我们都生于此，欣欣向荣地共同成长。

　　我选择向上的枝，积极努力成了我的样。蓝天阳光清晰了我的梦想。我的每一道纹理都在刻画我的坚强。

　　我会放肆地舞，我会大声地唱。诗人说，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可是我的“夜来风叶已鸣廊”不会轻易让他“看取眉头鬓上”。

　　军训分列式的那天下午，我们得知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明天我们要放第一次月假了，坏消息则是月假结束后我们将会迎来第一次的月考。这么多的“第一次”，可真让人说不上是开心还是郁闷。

　　我们学校通常都是上午十点左右开始放假，同学们必须要在假期到来的当天忍受一节早读还有几节大家无心专注的课程。然而对我而说让我无法专注的还有一个原因，其中有一节语文课，对我“绞尽脑汁”的成果宣判的时候终于要来临了。

　　上课了，语文老师手里拿着写着小作文的一堆纸片走了进来，她似乎也因为要放假变得心情不错。而我的目光却紧紧地锁在了那堆纸片上，她们被放在讲台上分成两沓，很明显，有一小部分是要接受表扬的，我扫着那些纸片的形状，只后悔没用张扎眼的红纸交少去，排解一下我内心的焦虑。

　　终于到了作文环节。

　　“头写作文，我就跟大家说，一定会有同学，不用什么点拨，就能把这些文字处理的很好，写出来的小文章让人惊艳。咱们班就有些同学这次写的不错。”

　　我看着那一小沓作文纸随着她在空中飞舞的胳膊晃来晃去，突然觉得那种势在必得的信心一点点地被惶恐消磨殆尽了。

　　“首先，我来读一读陆小会同学的，她的自我介绍很简单，但是结构却很清楚，还没有正式开始学习作文就懂用‘路标式’语言......”

　　掌声响起来，她又读完了两篇文章。我边听边把其他人的文字细节跟自己的作对比，愈发没有底气。

　　“最后，我来读一读苏醒的这篇小作文，她这篇小作文写的别出心裁，全篇都用了象征的手法，而且还用了诗句，语言十分优美，看来是平常做够了积累，也希望同学们在语文学习过程中能多积累，只有厚积才能薄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本来盯着她的头，突然因为害羞地下，手指头一个劲的搓着书的一角，卷成一个小圆筒又展平，直到书边再也舒展不平皱皱巴巴。

　　读完，全班又响起了掌声，我再次把头抬起来，想要捕捉那些作文里的文字化作老师的声音在空气中回响的瞬间。看着语文老师轻轻地再次把那一小沓纸放在落有粉笔灰的讲桌上，那句“你这作文可真是个问题”又在我脑海里响起，不过我的内心里没有了当初那种紧张的惶恐与压迫，反而是一种轻松的释怀和对未来坚持下去的信念。

　　我的心结被解开了，我并不是真的在乎我那篇小作文是不是写的那么好，我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可以。

　　我们有时候太需要被肯定了。哪怕你手无寸铁，但若是将军当着四军说一句“你是天降奇才”，你也敢带着由此而生的信念往前冲。

　　很多时候，你说不行我偏要试试的孤勇，远没有你肯定行的激励更有意义。

　　下课钟声响起，我们可以收拾书包放假了。看着同学们一个个黑黢黢的脸在蓝白色的校服下衬的更加黯淡，一排排洁白的牙齿却在神采飞扬间随着嬉笑打闹露了出来，我也感到浑身轻松。虽然假期只有两天，但我终于能睡两天懒觉了，黑眼圈融在黑黑的脸色里，依然十分明显。

　　住宿的同学要先回宿舍收拾行李，跑宿的同学则可以背上书包撒腿就跑。我和小会简单地收拾好书包，便和班主任郭老师安排的几个跑宿生留下来打扫教室卫生。

　　陈亦和楚谭作为“壮丁”也被我留了下来，分配到了涮墩布清理地面卫生。我站在教室最前面的讲台上，一本正经地看着班里打扫的同学，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人手的地方，随时补上去。否则再落下个“只需州官偷懒不许百姓抱怨”的骂名，可就不好了。

　　这时楼道里其他班的同学从我们教室门口经过，教室内外一片嘈杂。我却觉得是一种放假前在高中里能让同学们宣泄出压力的最委婉的庆祝方式。

　　三三两两的兄弟姐妹们或是高声交谈着，或是低声密语着。整个人都被喜悦的气氛笼罩着。我正要拿起抹布擦黑板，门口一个女生突然叫了我一声“同学，能帮我叫一下楚谭吗？”

　　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子站在门口，梳着高马尾，带着透明框眼睛，清爽利落。

　　“哦哦，你稍微等一会儿，他去水房涮墩布了”我的八卦之心油然而起，想起了军训时那一个个小集体的讨论内容。

　　正说着楚谭从楼道的一头走来，拎着把还在滴水的墩布，走的昂首阔步，另外一直胳膊还随着身体的节奏一甩一甩的。看见门口的那个女生，便加快了步伐，朝她走来。

　　“班长，你帮我拖个地吧，我有事先走哈”他一副笑嘻嘻的样子，把墩布塞给了我。

　　成人之美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我看了他俩一眼，露出一副什么都懂的表情，拿起墩布。楚谭进教室装书包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了一些起哄的声音。

　　他们就在众目睽睽下离开了，留下我准备墩地。小会在后边擦着黑板，还有几个同学在擦着玻璃，大理石的地面因为常年的使用糊住了一层泥光，带着水的墩布擦过后，从远处看，在阳光的折射下整个地面闪闪发亮。

　　“发啥呆呢？”陈亦拎着涮好的墩布回来了，站在我的身后。

　　“没有，觉得这个地面脏的还挺好看。”我笑了笑。

　　“别墩了，剩下的我来吧”说着开始接着那道水印开始墩起地来。这时，温作霖从外面进来，走到我俩身后，来了句：“呦，你俩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投来一个八卦的眼神。

　　“说不让你知道的悄悄话呢呗”我接过话茬，大大方方地说道，转身去找小会。

　　教室打扫完后，我和小会推着自行车开始向校门口走去。校门口堵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教务处的老师们站在大门两侧维持纪律。一些住宿生已经开始拉着行李箱从校园里走来，去寻找门口向校园里眺望的家长们。

　　这座小小的县城从不会有什么早晚高峰，唯独一所中学放假时会引起道路的拥堵。

　　我穿越人群，骑上自行车，感受着这座县城初秋的淡淡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