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宥岚 我的朋友, ...
-
或许这问题真的算越界了。
他和陈津宜才刚“认识”还没有十分钟,是他有点心急了。
不过,他还是对自己此行的贡献心满意足,他只希望,旁边那樽静心观礼的大佛,耳朵没有被香灰的渣子堵上,白白浪费他上贡的心意。
知进亦知退,吴峥意图打个圆场,为自己“欺负人”的行径买单,于是,他作顽皮样,吐了下舌尖,冲陈津宜嘿嘿一笑:“吓到啦?我开玩笑的,陈津宜,当我没问过哦。”
他笑得坦率真诚,陈津宜看着看着,突然想起“天真烂漫”这个词来。
这词是语文老师给他们讲小说《哦,香雪》的时候用的,她印象极为深刻。当时,语文老师是这样说的:一个贫瘠大山里的女孩,想要在外表上融入鲜活的时代,是很简单的,真正不易的,是心理上的蜕变,她需要先彻底否认、打碎、揉烂那个旧的自己,才能将心重组,拥抱新生,而重获新生后的笑容,才是闪耀着的,天真烂漫。细读的过程中,她鼻头发酸,险些落泪。
思绪有些过远了,陈津宜又紧急刹住了车。单想着课本上印的图片,眼前人的笑容,还蛮像男版的香雪。她最羡慕这种笑容。
“还是朋友吧?”吴峥悻而挠了挠头,又补上一句。
“嗯。”陈津宜讪讪应了。所幸自己不必回答那个羞人的问题了,她一颗腾云驾雾的心,终于紧贴到地面,有氧气可更换。
但林宥岚的表情却未有好转。他将下巴对着吴峥微微拔起,无意展览出一个精致轮廓,一开口就狂冒寒气:“你不是说还有事要去做?走吧。”
合着用完他就嫌他碍事,这就要打发他走了?
吴峥鼓起腮帮子,拿自己一双深褐色的瞳与林宥岚对峙:“我话还没说完!”
话毕,他看回眼前独自陷入安静的女孩,声音复又轻柔:“陈津宜,下个月的运动会好像是我们两个年级一起开。”
“嗯……好像是。”
“我到时候有跳高比赛,作为朋友,是不是应该来给我加油啊?”吴峥还是眉眼弯弯的模样,像是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什么不妥。
林宥岚听得眉头都紧蹙,他舌尖发力抵住上颚,差点撑开自然落合的薄唇,怎么看怎么觉得吴峥死皮赖脸。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吴峥终于道了句“回见”,随后捡了自己四仰八叉躺在远处石阶上的书包,像阵旋风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个人一声不吭,对着离开的人行了良久的注目礼。直到吴峥拐个弯,背影被旁边的楼身挡住,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林宥岚才转过来看陈津宜。
正巧促成一场珍稀对视。
橙紫色的火烧云形状殊妙,将傍晚时分的天空割裂成了一条条杂色的水晶碎片,暖融融的光线漫溢到跑道旁,在这愈加暗淡的环境中,浸润了对立而站的两人。
陈津宜略仰着头,两颊早因为刚才的羞涩而浮现出一片薄红,这火势愈烧愈烈,在她白净皮肤寸寸侵占,连带着她光洁额头都被晕染。她桂粉色的唇被自己裹卷到只剩半个在外,如此更加深了唇角两个调皮上翘的旋涡,小巧精致的鼻头之上是一对温情眼,正无辜含缩着,小心地打量着他的脸。
陈津宜是鼓足勇气去看的,林宥岚表情一直不好,她怕他生气。
然而,被打量的人没再外露什么情绪。他平淡神色中,唯有一双幽深的眸炯炯发亮,牢牢固住她,连眼睫波动的频率都变慢了。
四目相对。
谁都没开口。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这缄默如此短暂,不过是区区秒针跳动个十次;可又如此漫长,久到足够在彼此的眼中,倒映出对方的身影,亦足够两颗心,秘密上演一场兵荒马乱。
是陈津宜先败下阵来。
心跳失控的刹那,她撇开眼睛,慌乱启齿:“学长,我,我先去跑步了。”
只是,她落荒而逃的步子还没来得及迈开,林宥岚清冷的声音已传到她耳朵,那样清晰,像一股吹过她发热脸颊的,凉爽宜人的风。
“陈津宜。”他喊她名字。
“嗯?”陈津宜有些紧张。
林宥岚悠闲地将双手搁进校服裤的口袋,下一句话说得慢条斯理:“刚才你也看到了,我的朋友,都喊我宥岚。”
是喊他的名字,不是学长。
陈津宜领会了他的话里的意思,然而尝试了几次,都无法开口。她分裂的勇气郁结在胸口处,像缠绕在一起的,一团乱糟糟的线。最后是她一手的大拇指指甲,故意掐痛了食指甲缘的皮肉,这才为她攒够冲动,将将使她细若蚊呐地喊出一声——宥岚。
那声音又软又小,像柔嫩羽毛一样,轻拂过林宥岚脖颈。
他懒散一笑,骨子里恶劣的一面开始放肆狂奔,捎来一声刻意的强调:“你声音在抖。”
“我……”陈津宜扎下头,无言回应。她的脸蛋热烫得如在烧油滴蜡,可她不敢用手背去冰。
她当然不好意思,还记得在食堂时,齐姚喊出的那声“念念”,热情而亲昵,她刚才喊出的,好像与它类同,两者并无本质上的差别。
这是否印证着,他们已是真正的朋友?
“那个……”于欣喜中百般纠结,陈津宜最后还是将自己的疑惑抛给了他,“吴峥说他有跳高比赛……那下个月的运动会,你报了,什么?”
“没报。”林宥岚回答得简单干脆。
“为什么?”
“没兴趣去比什么赛。”
陈津宜垂着眼思考了几秒,又轻轻颔首:“嗯,蛮像你的作风。”
听到有关自己的评价,林宥岚忍不住勾唇笑了:“我什么作风?说说。”
“你说过的,”陈津宜又看回他,表情认真,“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的确是他说。
林宥岚喉咙干涩发痒,突然很想在这里拿出根烟抽。
只是不能。
他重重滚过一下喉结,倏地转了话题,为大喇叭的“罪行”忏悔:“刚才……是吴峥闹得太过,但他没恶意,如果吓到你了,我替他道歉。”
“只是,”林宥岚顿了一下又说,“他问什么你答什么,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么听话的?”
林宥岚一脸戏谑,一侧眉骨上扬,可声音却是温柔清亮,这样轻佻和端庄各留一半,使得他足像带刺的玫瑰,浑是吸引力。
陈津宜听得心慌,尴尬解释道:“不是的,那是因为……我觉得他也不像坏人。”
更何况,他是你的朋友,而你也在旁边。
这句话陈津宜没说出口,但事实就是,她之所以能无所顾忌地配合吴峥,是因为自己无端从林宥岚这里,获得了两分安全感。
可是,这回答并没让林宥岚满意。
反而激起了他的不爽。
林宥岚原本那些戏谑的轻松,通通都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他承认,自己胸腔中有一团无名的焰,那无关吴峥,无关陈津宜,甚至无关他自己。他尽力压抑、克制,可无济于事,因为那种情绪像定制炸弹一样,需要爆发,且总会有一刻要爆发。唯一缺少的,就是启动的按钮,而陈津宜无心的答案,竟意外变成了引子。
“砰”的一声巨响,是急剧炸裂的声音,逼得他脑中一根清醒的弦都断掉。
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遮蔽天地的凶猛火舌。
“是吗?”林宥岚冷了脸。
就是因为看谁都不像坏人,所以才会受伤的。那是一种可以翻译为“任人宰割”的,可恨的单纯……
禁忌之地被踏入,林宥岚骨节分明的手在兜里被攥得要碎掉。他的戾气急速暗涌,声音都冰冻住:“你会辨认?”
“你能分清好人和坏人?”像在质问陈津宜一样,“真的能吗?”
毫无预兆,也毫无来由。陈津宜被他情绪的骤降吓了一跳。
她莫名又想起第一次见面,他喊她滚的样子。
凌寒的气息瞬间将林宥岚围成一个无人可近的圈,眼前斯文温和的人,仿佛换过一个人格,露出冷酷的模样。温和的笑容不再,他僵着的脸,说不清有多阴森,而他阴鸷的眸中,也含了许多情绪,里面的不满与愤怒最多。可陈津宜并不知其源头在何处。
那是一种未知的恐惧。
她本来就不够了解林宥岚,此时更不知道林宥岚在想什么。
所以陈津宜是真真正正地害怕了,害怕到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答案示人,害怕到脸上的余热都褪去,害怕到想去啃咬自己刚愈合的唇瓣……而她迷茫委屈的样子,全然都被林宥岚收入眼中。
知道自己的质问吓到了她,林宥岚眼皮微颤,鼻息浓重,整个身躯都从人间跌堕。他又重重滚过一次喉结,像刚邀请一只香烟入喉过一样,声音有些发哑:“那我呢?”
那我呢?
让你如此惊惧的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陈津宜怔怔的,最终还是没有作答。
“算了,没什么,你跑步吧。”林宥岚放弃了答案,强力压下那些疯狂的情绪,离开了。他又走回了自己的老位置,坐下,拿出手机,就那样原封不动地,变回那个安静的他。
只是他安静得并不彻底。
他一脸阴沉的打开手机,可也没再搜索那些酷靓的摩托车,他各个软件都烦躁地点开了一遍,又一遍,但脑海中不断浮想、又喃喃重复着的,是这样一个念头:他是个情绪极端的烂人,亦是个无药可救的病人。
他活着,不过为别人带来痛苦。
林宥岚重新回归理智时,陈津宜已经下车了。
从操场走到校外,又坐车从宁海三中到了陈津宜所去的目的地,两人都闷着声,一言不发。陈沪偷摸往后看了好几次,发现林宥岚一张冰块儿脸,扭向了车窗一侧,而陈津宜也低着头,整个人怅然若失的。两人情绪都不大对,他还以为两个人是吵架、冷战了。
等陈津宜走了,车子再次发动起来,陈沪才好意提醒道:“小子。”
“嗯。”林宥岚偏着头没动,嗓音里夹杂着浓浓的失落和沮丧。
“小陈掉眼泪了。”
刚打开别墅大门,红姨还是如旧,推了深棕色的木门,迈着碎步出来接他。刚到餐桌前坐下,一道他最爱的辣子鸡丁,和一道蒜蓉粉丝娃娃菜,被匆忙端到了他面前。
两道菜都色泽诱人,香味扑鼻,可林宥岚动着筷子,却有些心不在焉。
“宥岚,”红姨坐他旁边,疑惑地问,“是在学校受欺负了吗?”
林宥岚夹一口饭进嘴巴,平淡地说:“没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人高马大的,可在红姨的眼里,往往会变成那个容易被欺负的人。事实上是,他不欺负别人,已算不错了。
现在他便欺负了一个。
这时,林宥岚搁在碗边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消息提示音。
屏幕一亮,原来是可爱小狗给他发来了微信消息,内容只有一个问号。他搁下筷子,点了进去,这才发现,这个问号已是吴峥发来的第二条了。
第一条是四十分钟以前发的,是可爱小狗问了他一句——哥们儿厉不厉害?
当时他还在车上。手机确实响了一声,但他没去看。
林宥岚快速打字,回过去一句:厉害,但希望下次别这么厉害了。
林宥岚的头像是全黑背景中的一根漂浮着的白色羽毛,阴沉沉的,与他嘴毒的风格极其符合。吴峥看到那句别有深意的评价,气得发了个“愤怒”的表情包,还讽了他一句“得了便宜还卖乖”。
对面没动静了。可爱小狗突然又想到什么,跟白羽毛发去一句:对了,我忘加小姨微信了,你推给我。
半晌,白羽毛才回过消息说——我没有。
可爱小狗:……你可真小心眼儿啊你。
白羽毛还是简短回复:没加。
可爱小狗十分无语:操!
原来两人真的如他所说,是“没什么进展”,吴峥气结。就在这脑袋发晕的时刻,他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楼道里张贴的一句名人名言。他每天路过,都没把它放在心里,现在却历历在目了。吴峥苦笑,那句话是这样说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