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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   伦纳德·米切尔恢复知觉的时候,是在教会的医院里。

      他昏昏沉沉,完全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就像从一个长长的噩梦中醒来,没有半点伤害,只是身心俱疲。

      根据当地值夜者小队记录的情况。在进入教堂之前,他突然情绪激动地呼喊起一个陌生的名字,然后摔倒在地,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就像过于疲累的不眠者终于陷入沉睡,制造恐惧的梦魇不愿从美梦苏醒。

      一位序列4的圣者出现问题,所有人都非常紧张,圣堂甚至从附近紧急调派了另一位高级执事前来协助,但除了连续几天的昏迷,他身上并无其他异常,醒来后也依然如此。

      也许,小城镇的生活就应当这样平静美好,哪怕对非凡者来说也一样。

      伦纳德非常庆幸。不完整的神话生物形态一旦展露,是廷根值夜者的噩梦,是周围的普通人的灾难,可他不明白,自己年纪轻轻,身体和精神都很稳定,甚至处于随时可以晋升的良好状态里,为什么会无端展现出失控的端倪?他有点内疚,也有点不解,便继续留在圣赛琳娜教堂接受观察。

      休假让他无事可做,伦纳德整日地坐在大祈祷厅侧面的长椅上,看着礼拜的人来来去去。在这里,他再次看到了那位说着鲁恩语、长得却不像鲁恩人的年轻绅士。

      “怎么是你?”

      他立刻审视起自身的状态,却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一个过分真实的梦境。

      “我的事情做完了,离开之前,准备游历鲁恩,到处都看一看。”年轻的绅士微笑着说。

      对方并没有掩饰他们之前相遇的事情,但越是坦然的态度,就越让人心惊,因为这通常意味着计划已经完成,一切的阴谋诡计和掩饰遮盖都失去了意义。

      “阁下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我在找寻我的朋友。有人说,他可能会回到熟悉的地方。所以我回来了。”

      “那你找到他了吗?”

      序列4的半神伦纳德·米切尔把脸埋在双手内,弓着背,手肘支撑在膝盖上,低声说:“我找到不到了。”

      “他是谁?”

      伦纳德摇头。“我不记得了。

      “我曾和一个人在廷根并肩战斗,在整个贝克兰德追踪他的踪迹,听到他在五海之上威名远播,亲眼看到他将‘神弃之地’的传说带入现实。但是我记不记起来他的名字,忘记了他长什么样,甚至忘记了他为什么消失,我又为什么在寻找。我以为等我找到了他就能知道这一切的答案了,但是我找啊找,他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我也许,真的找不到他了。”

      对方惋惜地摇摇头,发出一声叹息:“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呢?星星先生。”

      伦纳德的目光凝固了。

      祂扬起手,神国根据意志凭空具现在现实世界中。可以湮灭世界的灰雾在祂手下安静地翻涌,驯顺得像一只撒娇的动物。

      ——在源堡内,在塔罗会上,在祈祷中,在梦境里,他无数次见到过那些灰雾,也无数次直接聆听过从斑驳青铜长桌上首传来的低语。

      他惊异于自己的迟钝,下意识站起身:

      “愚者先生!”

      “‘愚者’只是我最初的尊名,你现在应该称呼我时空之王,命运道标,灵界支配者,或者,尊称我’诡秘之主’。”祂低笑一声。“但在这里,我不介意继续使用旧有的称呼。坐吧。”

      圣赛琳娜教堂的大祈祷厅仍然存在于他们身后,却像是隔了一层淡薄的阴影,虚幻又渺远。

      “遵循您的意志。”伦纳德按胸行礼,不敢流露出一丝散漫。“没有得到您的召唤,我们在现实中重建了塔罗会,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能联系到’世界’先生。”

      他想抬头,又强迫自己垂下视线,期待又惶恐地问道:

      “愚者先生,您的眷者是还没有苏醒吗?”

      愚者先生笑了笑。

      “我的眷者早已先我一步回到了世界。你不是已经遇见他了吗?就在教堂门前,你们甚至还友好地聊了聊天。”

      伦纳德呆滞一瞬,无数片段开始在脑海中重现、聚合、电转。

      疯狂冒险家回到了海上,夏洛克大侦探重新开张,唐泰斯跻身上流社会,魔术师继续在人间流浪,克莱恩从未离开过廷根……

      每一幅画面都是那样圆满,但又总有些微小的不协调,如同隐没在织毯中的细针,能感觉到,却无从确认。

      伦纳德在记忆中摸索半晌,皱着眉头、迟缓地、不确定地说道:“我总觉得不对。”

      “他的确是克莱恩·莫雷蒂。”

      “不是——”

      反驳的话脱口而出,语气肯定又坚决,几秒过后,伦纳德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暗抽了口气,压下后知后觉的紧张和害怕,笃定地摇了摇头:“虽然他的名字叫克莱恩,长得像克莱恩,声音像是克莱恩,但他们仍旧不是同一个人。”

      愚者先生并未因他的僭越流露出任何不悦,只是换了一种姿势,双手交叠支撑,更深地靠在高背椅上,静静注视着他。

      “那什么才算呢?”祂问。

      卡壳一瞬,伦纳德尴尬回答:“不知道。”

      愚者先生再次笑了。这一次,祂笑得很放松,很惬意,高深莫测无声退去,恍惚间,伦纳德几乎真的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位游历鲁恩的年轻绅士,他们正在愉快地交流旅行的趣事。

      祂含笑道:“那最好再想一想,趁现在还来得及。”

      伦纳德的思绪戛然而止了。他表情由困惑、茫然转为空白,转为震惊和恐惧,最后成为一阵不可控制的轻微战栗。

      他在说什么?他们在说些什么?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完全一样的人?梅林、夏洛克、格尔曼不都是克莱恩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

      如同平静的湖面骤起狂风,如同炽烈的焰火绽于眉睫,隐隐存在的疑惑轰然炸开。

      ——世界裂为两半,只有雾霭散去,他才察觉到自己早已站在悬崖边缘。

      “我将格尔曼送给了正义,将道恩还给了鲁恩,将梅林赠予了世界,将夏洛克留在了贝克兰德,也将那个小小的值夜者还给了他的家人。他们的人生会沿着预设的轨道延展,他们将得到各自期许的幸福和平淡。

      “这已经是最好的未来了,星星先生,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祂的声音徐徐回荡,伦纳德能听到却无法理解。彼此矛盾割裂又各自真实成立的记忆在他脑海里激烈地冲突着。伦纳德痛苦地抱着脑袋,艰难反问:

      “难道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吗?”

      “是,也不是。”祂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补充道:“作为秘偶,他们都是克莱恩·莫雷蒂。”

      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瞬间退得一干二净。

      “——秘偶?!为什么?”伦纳德崩溃了。“他是您的眷者,您的天使,您的狂信徒啊!”

      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又或者看到了也无动于衷。愚者先生平静地望着他,声音没什么变化地说道:

      “我即将陨落。所以,这是额外的馈赠。”

      伦纳德的瞳孔霍然放大了。

      陨落……

      陨落……

      陨落……

      他无意识地在脑内重复,表情变为灰暗和空洞的定格,双眸失神,缓缓跌坐。整个世界,连同之前微小闪烁着的希望和未来,都在这个瞬间悄然沉寂了。

      愚者先生未作停顿,继续说起余下的安排。祂嗓音低缓,漫不经心,就好像诉说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根本不在意是否有人知晓。

      “我赐福过的秘偶,不但会继承原本的容貌和性格,也会像真人一样生活和工作,足以替代他成为完美的陪伴者。

      “大多数记忆都得到了保留,但每多留下一些,就会增添一份危险。序列2是完整和安全的极限,高于此的部分,将随我一起湮没。

      “你随时都可以拜访、结识其中任何一个,也可以选择就此告别。这只取决于你的意愿。

      “不必执着于过去了,星星先生。你认识的那个,永远都回不来了。”

      “这一切……克莱恩,知道吗?”

      很久之后,伦纳德才听到一个声音从自己嗓子里发出,但那个声音是如此陌生,如此沙哑,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

      “知道。”

      “他接受吗?”

      “接受。”

      “我能做些什么吗?”

      “没有。”

      伦纳德深吸一口气,挣脱麻木和低沉,努力从绝望中汲取希望:“尊敬的愚者先生,此时此刻,您的眷者是不是还活着?”

      沉默。

      “我能否再见他一次?”

      还是沉默。

      他不甘心,像所有抓住稻草的溺水者一样,再次恳求道:“尊敬的愚者先生……”

      祂终于露出怜悯的神情。

      “星星先生,所有人都会死。”

      “我明白,我知道……”

      他喃喃说着,起身行至祂面前,如同无数朝圣而来的盲信者那样单膝下跪,念诵出只会在大弥撒和赞美诗中出现的完整尊名:

      “尊敬的愚者先生,

      “伟大的时空之王,命运道标,诡秘之主,灵界之上的至高主宰,

      “我听从您的指引,在南大陆完成了玫瑰学派围剿的任务,在北大陆的所有国家留下传唱您眷者的诗篇。我知道这些微漠的功勋不足以交换奇迹,所以只想请求您兑现诺言,实现我一个卑微的心愿。

      “我见过格尔曼·斯帕罗,追踪过夏洛克·莫里亚蒂,调查过道恩·唐泰斯和梅林·赫尔墨斯,我认识全部的克莱恩·莫雷蒂。

      “我知道他想过平静的生活,但需要前进时一定不留余力;他面对绝境从不轻易放弃,但需要牺牲时一切都敢舍弃;所以我知道他在做出抉择时,根本没考虑过自己的结局。

      “因此我想请求您告诉他——

      “他和世界上的其他人一样重要,还有很多人等他回去;他可以有很多身份,但其中任何一个都不能替代本身。

      “我相信您的威能,相信您的仁慈,相信他已经得到了期待的东西,但我还是妄想请求您把这些告诉他,让不要毫无负担地放弃自己。

      “我不敢奢求您降临恩典,只想请求您告诉他——

      “他可以拯救那么多人,一定也可以拯救自己。”

      在持续不断的祈求声中,灰白的雾气沸腾了,翻滚升腾,浓郁到足以遮蔽一切。一片迷茫中,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当然是回到某个熟悉的,或者一直想去的地方,比如亲戚朋友所在的城市,再比如,家乡。

      “……过去的经历使我总喜欢做最坏的打算,但我真诚地希望你们能早日重逢。

      “……我会帮你留意。

      “……我是‘世界’,但‘世界’不是我。”

      ……

      它们或儒雅、或慈悲、或无奈、或冷峻,错综复杂,带着无人理解的悲喜和疯狂,交织汇成浩浩荡荡的呓语洪流,足以摧垮一切被不幸波及的自我意志。

      一个重重叠叠、辨不清来处的声音占据主导:

      “他只想送给所有人一个皆大欢喜结局。”

      忍耐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喧嚣和灵体撕扯的刺痛,伦纳德·米切尔无比虔诚、无比谦卑俯身礼拜:

      “那就请您转告他,只有他回来,才是真正皆大欢喜的结局。”

      在那不断逸散,不断崩解的灰白雾气里,有人小声嘟哝道:“诗人同学竟然真的会写诗了。”

      伦纳德仿佛听到有谁在喊他的名字,但那声音太短暂、太虚弱,未及听清,就在这场排山倒海的风暴迅速消逝了。

      世界陷入破碎、混乱的漩涡中。

      ————————————————

      “把和我相关的一切都转入隐秘吧,隐秘状态下的崩溃损害应该会小很多。”

      穿层叠黑裙的女性似乎望了祂一眼:“这是最终的决定?”

      “结果已经很明显了。记忆不会带来污染,但也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好东西。”祂不太稳定地笑了一声,尽力收束住溢出的灰雾,不让它们扩散太远。“至于剩下的那些,如果有人想保留,就尽情保留好了。

      “——反正他们肯定会自行想出合理的解释。”

      在现实里,远隔千里的道恩、夏洛克、格尔曼、梅林同时抬头,望向上空。

      盘踞许久的灰色雾气开始沉降。金色,银色,五彩斑斓的光点纷纷下落,如一场盛大的光雨。

      空洞呆滞的双眼忽而变得灵动有神,他们活动了一下,一起摘下帽子,向着无穷高处,行了一礼。

      然后,不约而同地深深呼吸,露出笑容,仿佛真的能感受到花与叶的香味,感受风和雨的气息。

      ————————————————

      “队长?队长?”

      “伦纳德,你在想什么?”

      他从窗外收回目光,仍旧有些发怔。队员们刚处理完一起非凡案件,正在汇报结果,他却走神了。

      “不好意思,”伦纳德咕哝一声,看向白发黑瞳的队友:“刚说到哪来着?”

      弗莱无奈叹了口气,把西迦才说过东西的又重复一遍。

      “好的,没问题,就这样交吧。”

      所有人鱼贯离开。办公室再次恢复了安静。

      半年前,几位大主教转换途径后,伦纳德·米切尔开始冲击序列3的位阶。不幸的是,他晋升的过程中出现了异常;但幸运的是,事态并没有发现到真正危险、无法挽救的程度。

      圣堂对“守夜人”的非凡特性做了一定程度的封印,这也就意味着他失去了已经获得的神性和继续晋升的潜力。很多人觉得可惜,伦纳德却觉得没什么,反而顺理成章地淡出高层,成了黑夜教会几大教区里辖区最广、序列最高的值夜者小队队长。

      冥冥之中,他甚至觉得这是比继续晋升更好的结局。

      这天天气晴好,伦纳德值班结束后,溜达着走向了公共马车站。

      这里已经站着一位年轻的绅士。他穿着深色正装,拿着手杖,胳膊下夹着一叠文件资料,一边等车,一边看报纸。

      伦纳德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那人身上。

      ……以其他形式存在下去……

      觉察到有人过来,这位年轻绅士侧过脸,友好地笑了一下,用鲁恩最常见的话开头:“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不会记得你……

      伦纳德·米切尔点头表示同意,并觉得这人虽然年轻,却看上去太过正经。

      ……你也不会记得他……

      人来车往,他们等待的马车迟迟没有出现。百无聊赖中,伦纳德无意中瞟到了对方携带的资料,随意搭话道:“你是历史系的老师?”

      ……但也许,你们可以再次成为朋友……

      对方略感惊讶地抬头,并没意识到论文标题上加粗的大号铅字泄露了信息。

      “是的,廷根大学历史系的讲师。”他笑了一下,问到:“您也喜欢历史?”

      ……这是我最后的尝试……

      ————————————————

      “1368年,各大正神教会一起修改圣典、采取新的纪年方式。这通常被当做第六纪的开始。可令人不解的是,他们始终对改元的原因讳莫如深,异常默契地统一说辞,声称只是收到了神谕。这个牵强的理由显然无法令历史研究者满意,通过一系列对隐秘信仰、民间组织的访谈,我找到了一个流传很广的解释。

      “在罗思德群岛、拜亚姆地区的调查发现,近十几年间,这里开始流行一种以‘愚者’为崇拜对象的信仰。根据信徒的说法,他们的神灵此前曾经频繁地降临过多种神迹,但自1368年阻止末日降临后,祂就陷入了沉眠,座下天使相继陨落,任何祈祷再无回应。”

      年轻的历史□□停下来蘸了蘸墨水,望着窗外思考一阵,继续写道:

      “失去仪式的宗教和教派往往会很快消失,但以愚者为信仰的组织并未就此销声匿迹,反而在正神教会的默许下,蓬勃成长起来。哪怕他们明确地知道,他们的神明再也不会展示威能、不会降临恩典、也不会实现愿望,却固执地认为,只要信仰不灭,总有一天还会回来。

      “这种现象本就非常耐人寻味,但更有趣的是,在所有明确以正神为信仰的国家内,都不会禁止类似说法的传播。毫无疑问,这有利于愚者信仰的生存,但无法解释为什么那么多人会持续留在一个明确已经失去核心的组织,更无法解释针锋相对的几大教会为什么会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出罕见的退让与和平。”

      他站起身,一边活动,一边浏览了刚才所写的内容。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动静。他侧耳听了一阵,露出笑容:

      “稍等梅丽莎——我就来。”

      然后,他旋上了沾水钢笔的笔帽,拿起外套,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门的开关带起一阵微风,摊开在书桌上笔记本哗啦啦翻过,全部合在一起,露出了封皮上的字——

      《关于愚者信仰对海外领地传统习俗影响的探讨》,克莱恩·莫雷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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