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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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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情报来源于教会。根据当地值夜者的汇报，阿霍瓦郡疑似发现了一位行走于地上的天使，一位带着自动许愿机的奇迹师。毫无疑问，伦纳德立刻明白了那是谁，主动承揽下圣堂的任务，飞速前往。
“克莱恩！克莱恩！”伦纳德不停地喊着，但对方充耳不闻，仍旧按照既定的步调向前行进。
他敲了敲牙齿上的灵，一双透明的翅膀自后背冒出，裹挟着风，将自己送到了前方。
奇迹魔术师温和看着他，问道：“有事吗？米切尔执事。”
“别装了，我知道你是谁。最近这段时间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到处都找不到你的消息。”
“我听从建议，离开间海郡，去别的地方扮演了。”梅林·赫尔墨斯如是说。
伦纳德有些错愕，似乎完全没料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你还在消化魔药？
“可一切都结束了。末日已经过去，你也不用再晋升。我们都可以回家了。”
“家？”梅林·赫尔墨斯半闭起眼，仿佛对这个词颇为陌生，是某种需要仔细回忆才能想起来的，年代久远的东西。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他回想片刻说道：“我不想引导他们走上非凡者的道路，也不想看到他们作为普通人老去。所以，离开是最好的解决方式。那时候，我还没开始消化‘古代学者’魔药，国王还是爱德华三世，距今应该有四百六十年了。”
“克莱恩，你在说什么啊，为什么这么奇怪？是教会给了你序列9的魔药才让你成为了非凡者的，你不记得了吗？我们一起在廷根的值夜者小队共事才多久，哪来的四百多年——”
“米切尔执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愚者先生的仁慈允许你在追随祂的同时，信仰别的神灵，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是这样。”梅林·赫尔墨斯表情礼貌、温和且淡漠。“请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别的存在了。”
伦纳德有些恍然。他忽然想起来，对方已经是序列2的天使了。相比人类，更接近神明。这个事实被他忽视许久，此刻像气泡一样，悠悠地从心底浮起，破裂了。
“你不是‘世界’？”他迷茫地问。
“我是‘世界’，但‘世界’不是我。”梅林回答。
伦纳德陷入了沉思。自己怎么会把克莱恩和祂混为一谈呢？克莱恩是在他之后才加入值夜者小队的，哪怕晋升神速，怎么也不会是序列2的从神，愚者教会的地上天使，梅林·赫尔墨斯先生。
“抱歉，赫尔墨斯先生，呃，赫尔墨斯殿下。我大概是弄错了……”他语无伦次地说：“那我、我能向您提出一个请求吗？我可以支付报酬，如果您还有什么需要的话。”
“我只是一个流浪魔术师，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报酬。但假如我没猜错，你是想让我占卜一位神眷者的下落？”
梅林·赫尔墨斯先生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表情不变地说：“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伦纳德顿时语塞。
“灵界中记录了所有过去与未来的信息，‘占卜家’的确可以主动求索，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得到我主的许可。在神秘学意义上，神灵在地上的代行者几乎等于祂本身，窥测他无异于试探神。即便有谁敢冒着亵渎灵界主宰的风险这么做，一切的信息也都是反占卜的。”
解释完毕，祂耐心地问道：“这是否有助于解答你的疑惑？”
显而易见的沮丧淹没了他。
对方轻轻颔首，算作告别，然后绕过他继续前行。但就在他们错身的瞬间，伦纳德忽然想起了什么，再次叫住了祂：“请等一下——”
梅林·赫尔墨斯驻足停留，但没有回头。“还有别的事吗？”
“您是有一台全自动许愿机吗？”
“没错。”
伦纳德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坚定地说：“赫尔墨斯先生，我想许愿。”
祂什么也没说。
一阵微风吹过。伦纳德的灵性微微触动。他转过身。一台造型复古，布满金属管、机械臂、齿轮和杠杆的机器出现在身后。路过的行人来来往往，但没有人对它表现出疑惑，就好像这台造型怪异的机器是广场、人行道、甚至路灯的一部分，自始至终、且理所应当地存在于这里一样。
“每个愿望一便士，但是不要太过贪心，最好也不要涉及太高层次，一旦超出必要限度，事情就会——”
话音未落，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落地声传来，伦纳德把身上所有的硬币都塞了进去。
“我希望我再见克莱恩一面。”
完整的神话生物身上不会出现复杂的表情和情绪波动。但在那个瞬间，梅林·赫尔墨斯眼眸忽然变得幽深，仿佛有个影子，挣扎着要从他身上分离出来，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伦纳德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眨眼。
奇迹师摘下帽子，以手按胸，郑重其事地向他鞠了一躬。
伦纳德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正在他想追问的时候，正午十二时的钟声开始鸣响。广场上喷泉齐开，流浪艺人用琴弦拉出一串轻快的花音，在孩子们的笑声和欢呼声中，无数白鸽腾空飞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这片混乱又幸福的嘈杂声中，伦纳德感到有什么东西滚到脚边，轻轻撞在鞋子上。
他的硬币在地上随意散落着。
梅林·赫尔墨斯和和全自动许愿机一起消失了，什么也没有收下。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教会，不再抱有希望。教宗冕下仍希望他早日晋升，但如果不是已经成长为教会的中坚力量，伦纳德几乎想把封印物交回圣堂，申请提前退役了。阿里安娜院长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心灰意冷，为他特别申请了一个长假，允许他回家休息。
“女士，我从小在教会长大，这里就是我的家。”
“米切尔执事，你已经奔波太久了，需要休息和恢复。”阿里安娜女士平和地注视着他：“回家吧，这也是女神的愿望。”
伦纳德回到了他出生的那座小城中。
市中心的广场仍有流动马戏团的表演，贩卖廉价食材的“莴苣与肉类”市场依旧热闹非凡，水仙花街道的高级餐厅还是宾客满座，佐特兰街——
伦纳德·米切尔无声攥紧双手，深吸了口气，目不斜视地经过。
作为高级神职人员和官方非凡者，即便在假期，也要向当地的值夜者小队报备登记。
这一天正值礼拜日，许多穿戴整齐的居民都在向红月亮街的圣赛琳娜教堂赶去。
伦纳德将半张脸埋在立领中，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不想被熟悉的环境勾起太多回忆。
“早上好，伍德先生。”
“早安。”
“看到您好起来真是太好了，斯林太太。”
“谢谢你，小克莱恩。好久不见。”
仿佛被雷电击中，伦纳德浑身僵硬，停在原地。
他不敢转身，不敢前进，无法确定自己是出现了幻觉还是真的听到了那个的声音，害怕回过头看到的不是他而是另一张面孔拥有了同样的姓名。直至视线缓慢转过，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黑发褐瞳，有说有笑，带点许久未见的书卷气。
阔别经年，克莱恩·莫雷蒂就这样稀松平常地出现在教堂门前等待礼拜的人群里。
“克莱恩？！
“克莱恩！！
“真的是你！！！”
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头脑，他失态地挤过人群，不顾一切地奔向了期待已久的重逢。
但令他魂牵梦萦的前同事转过身，却露出一个混合着茫然和惊讶的表情：
“米切尔执事，你怎么回来了？”
“我——你刚才叫我什么？”
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伦纳德的思路骤然中断，完全忘记了原本要说的话。
“‘米切尔执事’。有什么问题吗？”
没错，他的确是米切尔执事，是负责贝克兰德和部分南大陆事务的高级神职人员，是黑夜女神教会顶级的二十二位权势者之一，是随时可以晋升‘恐惧主教’的圣者。但——
“你不是克莱恩吗？为什么这样叫我？”伦纳德后退一步，大脑一片空白。
“我是啊。”
对方看他的眼神颇为奇怪。
克莱恩·莫雷蒂左右瞥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因为成功抓捕因斯·赞格威尔的功勋被提拔为高级执事，之后就一直在贝克兰德工作。这次回来，是圣堂有什么指示吗？”
“我成功抓捕因斯·赞格威尔？”伦纳德不敢相信地重复，蓦地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恐慌，甚至比他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位前同事的时候还要惊慌失措。
“不是‘我们’吗？抓捕因斯·赞格威尔……不是你、我、还有戴莉一起完成的吗？”
对方的表情更加难以置信了。
“我？我才序列8而已，怎么可能会去抓捕因斯·赞格威尔？至于戴莉女士，她好多年前就在邪神子嗣事件中和队长一起牺牲了，我们还一起出席了他们的葬礼！”
戴莉·西蒙妮在真实造物主子嗣降临的时候殉职了……
伦纳德·米切尔独自完成了对因斯·赞格威尔的复仇，后晋升为‘守夜人’……
克莱恩·莫雷蒂一直是个安分守己的低序列非凡者……
——那又是谁？他一直追逐着的人是谁？
……等等，克莱恩是’小丑’？他都已经序列4了，同样掌握扮演法的克莱恩为什么还是一个脆弱的序列8？
……好像是因为……
——他死了。
“米切尔执事，你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太好。需要我喊人来吗？等等——米切尔执事？！”
巨大的恐惧升腾而起。视线陡然模糊，世界变为单调的黑白两色，失控的征兆无法遏制地出现。
但紧接着，一切都中断了。
嘈杂的人群失去声音，飞翔的海鸥静止双翼，空气不再流动，思维停止了运行。
再然后，世界开始缓慢地回放。一扎一扎地，静寂无声，仿佛一部古老而生动的默片电影。
太阳从东方落下，幼苗缩回泥土里，天空由亮转暗。刚刚相遇的朋友结束了尚未开始的闲聊，虚提裙摆的女士滑稽地向后退去。动作由慢到快，越来越荒诞诡异。
所有的记忆都在擦除改写。像是天亮之后的迅速消退的梦境。
……
伦纳德看着自己跟在邓恩·史密斯身后走进一间简陋的出租屋里。窗前的书桌上趴着一个青年的尸体。他双目圆睁，表情恐惧，明明已死去多时，右手却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背后是一个与他样貌相似的少女，正伏在兄长胸前无声哭泣。
……
伦纳德看着自己站在拉斐尔墓园内，用力掀起漆黑的棺木。长钉艰难分离，露出一具半是腐朽、半是干枯的遗体。死者穿着生前最好的正装，安详地躺在枯萎的纪念花环中。蛆虫穿过他的眼，森白的腕骨上缠着黄水晶。
……
伦纳德摇摇晃晃地站起，耳边皆是灵感遭受轰击后的蜂鸣。夜空深处，毁灭与侵蚀的气息已经消散殆尽，灰雾和净光簇拥的古老宫殿也在缓缓坍圮。
街道中心伫立着一道单薄又挺拔的背影。他穿着正装、戴着礼帽，对周围的异常毫无察觉，始终半仰着头，沐浴在银月洒下的清辉里。
……
时而是黑发褐瞳的青年，时而留着胡须，时而是儒雅的中年富商，时而面容冷峻，时而高居于俯瞰众生的灰雾之上，时而行走于人间大地，神情悲悯。
画面如走马灯般更替，他跑过无数自己的记忆，分不清哪里是真实，哪里是梦境。他与他们并肩作战，一起出生入死，见证了所有人的出现和消失，却想不起任何一人的姓名。
直至黑暗降临，覆盖世界，一切重归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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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的嗓音响起：“我告诉过你，这不会容易。”
“你们‘黑夜’途径的非凡者记性不是都不太好吗？”斗篷下传来一个略带不满的声音。“现在是需要他们忘记一些事情的时候了，为什么反而这么困难。”
“因为遗忘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这是我长久以来对自己的提醒。”
许久之后，祂低沉回应：“如果不是别无选择，这也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我已经给了你建议。”
一阵持久的寂静。
“不必那么大费周章了。”祂微微欠身表示谢意，故作轻松道：“不过是个身份而已。”
淡淡的灰雾消隐。长满深眠花和夜香草的国度再次恢复了静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