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溺》华氏云吞面

2、大城市 我们都会有

　　“这位不知道怎么称呼的小季同学：

　　你好。

　　这封信是我捡到的，恭喜你猜对啦，原主人确实把它丢了，所以它的主人就暂时移交给我呗？

　　我是个农村女生，很想去城市里看看。城市里的孩子每天都在干什么呢？会不会一起玩儿丢卡片？听说他们很容易就能吃到两块的雪糕，上学可以穿上妈妈洗的干干净净的衬衫。不用提很重很重的冰桶，也不用在中午除田间的杂草。

　　那他们会有什么样的烦恼呢？晚上会不会做香香甜甜的梦？

　　我知道陆游，在书里曾叹那句‘北斗垂莽苍，明河浮太清’。

　　我喜欢读书。如果以后有机会，我要开一辆列车去到很远的地方，去读自己喜欢的专业，去见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我希望的自由，不是广袤无垠的土地，是伸手触不到的海市蜃楼。

　　希望你天天开心，我们都会有美好的未来！
　　2.3
　　小溺”

　　赵晓妮落了个署名，爬上床。
　　会不会有错别字？有什么语句不恰当？
　　她从枕垫下面掏出信，读了一遍又一遍，恍惚中好像能触到方向盘皮革的质感。

　　公鸡刚打鸣赵晓妮就蹦起来，脸都没洗就骑车去了邮局。
　　邮局离这儿有几里路，她蹬得小腿麻了一块儿，才刚看到邮局的脑袋。

　　赵晓妮靠在树荫下歇脚。
　　猛灌了半瓶水，大喇喇地躺在草坪上，伸手看阳光穿过指缝。
　　刚生的芽尖儿还很嫩，再长一些就有些挠肩膀了。

　　赵晓妮穿了件赵兰芳换下来的旧衬衣，洗得发白脱线。
　　这里都是如此，大人穿了给小孩儿，小孩儿穿了给小小孩儿。
　　一代代穿下来最后旧得实在穿不了了，再拿来垫枕头。

　　她对着太阳打了两个喷嚏，眯着眼儿，一骨碌翻身爬起来，直起身拍了拍屁股。
　　顺便检查了一遍塞在包里的铁棍儿。

　　赵晓妮骑到邮局时已经快虚脱了。
　　踏进玻璃门的时候脚都是飘的。

　　“邮票得贴呀。”
　　前台翘着腿涂指甲油，皮鞋懒洋洋的挂在脚尖儿，只是抽空瞥了一眼信纸。
　　目光在地址那一栏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涂她的指甲。

　　“啊。”
　　赵晓妮窘迫地挠了挠头，犹豫道：“出门急忘带钱了，我先，回去拿哈。”
　　前台听罢理解地点了点头，在柜子里拿了两张旧邮票拍在桌上。
　　“先贴了吧，这人家挑剩了的，报废也是报废。”

　　赵晓妮眨了眨眼，在兜里上翻下翻，拿了两张一毛的纸币，轻声，“谢谢。”
　　前台撑着脑袋，没说话。
　　“继续念书吧，考春城的风潜一中。”
　　她又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赵晓妮骑着她的小破车，打道回府。
　　倏然，猛一调转自行车龙头，本该砸到脑袋的板砖，落到了后轮子上。
　　轮子瘪了气，红砖碎块儿溅在她衬衣上。
　　赵晓妮的眼神瞬间降了温，跳下车拔腿就跑。

　　冷风裹挟着寒芒，擦过脸颊；又像手，拽住她的衣角，往后扯。

　　“野种，跑啊。”
　　男人的声音掠过耳畔，敲打耳膜。
　　赵晓妮感觉像是一只冰冷滑腻、蛇鳞触感的手，握住了她的后脖颈。
　　全身发麻。
　　摩托车引擎大得吓人，改装的就是不一样啊！

　　赵晓妮笑了，她摸出包里的铁棍，回身，重重抡了擦过身侧的机车傻｜逼一棒槌。
　　哈、就知道你不戴头盔！

　　“操。”
　　身后迸出一连串咒骂，赵晓妮没有回头。

　　她熟练地窜入巷子，踹开木板，任凭箱子倒在身后堵住路口。
　　灵活地翻过矮墙，钉子勾破她的掌心，然后一个完美落地。
　　嘿，一百分。

　　赵晓妮靠在墙角视野盲区，弯腰喘了几口粗气。
　　猫捉老鼠的游戏太累了吧。
　　她听到刀刃划过水泥墙的声音了。

　　“赵晓妮，有能耐打人没能耐挨打是吧？”
　　发声的是个鸭公嗓，一头红毛莫西干。
　　赵晓妮摊开手心，舔了舔正在流血的伤口。
　　铁锈味儿，呕。

　　“你叫人打我弟，我不打回去多没面子是吧。”
　　说罢，赵晓妮捡了红砖狠狠砸到巷口的墙壁。
　　砖碎成了大小不均一的小块儿，全落在那莫西干的脑门上。

　　赵晓妮感觉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被磨碎，再又重塑了一遍。
　　那莫西干的手指骨也被她掰折了好几根。
　　她好像站不住了，应该是踹到了膝盖。

　　残阳亲吻她的眼睛，没有实体的风抚过面颊的伤，刺痛。
　　赵晓妮就这样靠坐在旧木箱上，看背光的阴影，一点点吞噬脚踝。
　　明天真的会更好吗？

　　“姐？姐！！赵晓妮！！？”
　　赵晓妮本人缓慢地眨了眨眼，抬起酸涩的手臂，朝巷口的少年挥了挥。

　　“姐？？他们找你麻烦了？都叫你不要多管闲事！！我说了我没事没事……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赵晓妮叹了口气，替男孩儿抹掉了眼泪。
　　“晓君啊…吵死了，睡着呢。”

　　刚被顺好毛的赵晓君一下子炸了，凶巴巴地冲她吼。
　　如果忽略满脸鼻涕眼泪的话，气势估计会更足。
　　“你到底是不是精神病啊？我叫你不要多管闲事！从、此、以、后！”

　　赵晓妮笑了，笑着笑着又扯到伤了。
　　其实也没啥，她的舌尖顶了顶腮帮，故意嘶了声。
　　赵晓君顿时手忙脚乱，赵晓妮笑得更大声了。

　　“嗳，你是我弟啊小朋友，我呀——不保护你，谁保护你？”
　　“好好念书哈，乖。”
　　赵晓君没说话，扶起她一步一步蹒跚地走。

　　拉长了的树影和他们还年少的影子依偎在一起，相伴走过一段短暂而苦涩的岁月。

　　明天会更好的。
　　赵晓妮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