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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城(高中友情向) ...

  •   南城
      一、
      已经八月中旬,南城还是又闷又热。没有一丝风,空气都好像凝滞了不会流动一样,在外头待一会儿,黏腻腻的汗就爬满一身,叫人烦躁。一中门口种的两排浓密茂盛的香樟树上,嘶哑的蝉鸣一阵一阵,听得更发人烦闷。
      但这些在江听南听来都是福音。
      江听南满眼星星地望着放假前她还在恶狠狠咒骂的地方,满怀感动,几乎是迎面而泣:终于开学了!她胡汉三回来了!
      送她开学的老爸就不一样了。他一脸嫌弃地望着外头强烈彰显着自己存在的太阳,蒸笼似的车外的世界,很是不想出来。江听南流氓头子似的敲开玻璃窗,勒令她爸赶紧停好车给她搬行李,自己先掌柜似的一甩手悠哉悠哉地走了。
      南城经常被本地人调侃,一年只有夏冬两季,夏天又有两种天,一种是接连不断能下一个月的梅雨天,一种就是能直接在马路上煎鸡蛋的一天能见十三多个小时太阳比“996”还辛苦的艳阳天。
      故忆给南城的夏天找过一个解释:“南城肯定是地势低,压强低,浓度高,别的地方七月流火,流出来的火都往南城流了。”
      江听南得意洋洋的嘴脸也没能维持几分钟,悻悻地挨着香樟树荫下走。
      宿舍楼下只看见几个留着板寸的小男生在打球,估计是隔壁初中跑过来的。江听南猜着,估计应该没几个人会在只有半个月的暑假过后,赶着学校安排最早的时间点回校。
      学校给寄宿生安排的开学时间有两天,今天才是第一天,大部分外地的学生都选择明天下午的火车赶着点来,就为了能在家多待一会。她就与众不同了,上赶着往学校凑。
      她的亲妈今天一大早起来就催促她爸赶紧送她回学校去,甚至到了把早饭的豆浆包子都塞进她手里,叫她到车上吃的地步。虽然她再三向爹妈表示了她真的不赶时间,她亲妈才撕下那层“热切担忧”的皮:谁管你赶不赶时间呢!你赶紧滚回学校去吧!一天天地看着,烦死人了!
      江听南体谅中年妇女更年期,更是因为掌权势力的淫威,屈服了,今天一大早上就出了门。
      果然在家待的时间不能过三天,不仅爸妈嫌,就连家里那只壮得快赶上萨摩耶的博美都开始嫌她了。她亲娘前几天气急败坏地骂她:“别人都说七岁八岁狗都嫌,你十七八了还是一样招狗嫌!奶油都不想理你!”奶油正是她家的那只博美。
      江听南这人吧,自封天底下心理素质第一人。即便自己把家里搞得满地狼藉满目疮痍,她都视而不见、毫不胆怯,还敢理直气壮地争辩。用她爸的话说,脸皮比秦皇修的万里长城还厚上一尺,是不要脸的典范代表。江听南对此振振有词:“脸丢多了自然也就没脸了,丢出去的脸难道还捡得回来么?”
      她妈在家里天天掰着指头算她开学的日子,终于捱到了今天,她妈开心得连夜把她的东西给收拾好——扔到了客厅,迫不及待地想叫她打包走人。
      想到这些,江听南略带忧愁,沧桑地叹了口气。打开手机一看,二老为了庆贺她滚回学校,家里终于能清静一阵,已经决定今晚去吃火锅庆祝了。江听南愁眉苦脸了一阵,很为这顿她没吃到的这顿免费火锅气了一会儿,但转头看到自己脚边的行李箱,想到天高皇帝远,起码自家爹妈暂时是管不到她了,又没心没肺地开心起来。
      江听南心态极好,蹦跶回宿舍。她是她们寝第一个到的,虽然只隔了半个多月,空荡荡的宿舍还是有些灰尘味。江听南行李往地上一撂,开了风扇,毫不在意地往地上一坐,摸出手机来找故忆。
      她俩都是属于放假不太爱找人聊天的人。隔着屏幕聊天能有多大意思,怎么比得上实地操作呢!所以,她放假,是忙着在爹妈的眼皮底下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但故忆就不同了。这人是懒。懒得聊天,懒得交际,懒得花太多时间精力去维持一段关系。江听南还没认识故忆的时候,就对她印象深刻,就是因为无意中听到她对班主任说:“……我不是看不起同学,不是抗拒融入班集体,我就是懒,懒得花时间花精力……您说的要珍惜现在的同学,遇到就是缘分也不准确……我去哪读都能遇到同学,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去哪都能遇到人,初中有初中同学,高中有高中同学,大学有大学同学,以后工作了有同事……反正大家都要各走各的路的,大家都会遇到新的同伴,念念着以前碰到的过路人干什么……”

      二、
      可能江听南的成长速度比同龄人都慢,高二了还在“中二期”。江听南听了这话,忍不住偷偷瞅一眼主人公,哦嚯!绝彩惊艳!故忆惊艳众生的脸和淡漠的气质给一心向往小说里主角孤高冷傲不食人间烟火的江听南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看着故忆脸上明晃晃地写着“莫挨老子”,江听南不但没有退却之心,反而当场在心里就发出了呐喊:这人好酷!我要和她做朋友!
      当时两人刚从高一分班,江听南对班上的同学甚至班主任的名字都没记住,却记住了故忆的脸和名字,下课后悄摸摸地去找了班主任说要跟故忆做同桌。
      班主任是个爱操心的中年大叔,也是故忆去年的班主任,今年重新分班,正打算着叫自己原来带的这几个来帮忙,却发现故忆一脸无所谓,根本就不记得去年班上的同学。而且毫无改变之心,根本不打算认识同学,融入集体。听了江听南的请求,班主任把手一拍,立马同意了这件事,还叮嘱她和故忆要好好相处帮助故忆感受到集体的温暖等等。江听南一边乖巧地微笑点头,一边心想:才不要!我就是喜欢她酷酷的感觉!

      刚分好班排好座位,故忆在座位上清理整理箱的书。她把高一的用过的书写的笔记全都一股脑儿的扔在了整理箱里头,搬下来再清理。旁边一个清秀的女生突然戳了戳她的背,拿了一罐还冒着冷气的冰可乐笑着问她喝不喝。故忆慢慢摇了摇头,说了句谢谢就又低头清书去了。那女生好像有些懵:“诶?”故忆神色不变,手上的动作却变慢了。
      在她后面,有一群在喝着冰可乐边整理边聊天的学生,热热闹闹地。两箱冰可乐都是那个女生的爸爸给他们买的,说南城夏天天气太热了,喝点冰的凉快一下。所以大家都很开心地拿了饮料,说着谢谢叔叔,快快活活地聊到了一块儿。故忆听着他们年轻活力的声音,讨论着各种话题,以前的班主任,南城的天气,奶茶店的新品……
      故忆这个时候总能想起朱自清的那一句: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说的不就是她么?故忆自嘲地笑笑。
      “诶?还多出来了一瓶?有人要喝吗,没人喝那我就拿走啦!”一个男生问。
      “那是我同桌的!不许抢!”江听南挺身而出。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故忆。
      “不是我的。我不喝。”故忆的眸子里无波无澜。
      “那也得是给我的,我是同桌,肥水不流外人田,遗产继承都有第一继承人第二继承的梯队呢!”
      “随便。”
      江听南很不讲道理地从男生手里把可乐抢了来,自己喝了。到了晚上,要上晚自习的时候,江听南又拎了一罐可乐上来,放在故忆的桌上。故忆抬头看了一眼,皱眉:“我不要。”
      “干嘛不要啊,不要白不要,俗话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我不喝,我不需要。”
      “不需要又怎么啦,除了摆桌上的卫生纸是周围老百姓的刚需,其余的不得都算不需要……又不是一定需要才能要……”
      故忆还没见过这么能缠的,简直无奈,一般人要送她点什么,拒绝了一次就完了,哪里还这么麻烦。她继续冷着一张脸:“江听南,我真的不要,请来请去的太麻烦了,我懒。”
      若一般的人碰钉子也就放弃了,但江听南打小就是越挫越勇的性格,爸妈不让干什么她偏要去试试。面对冷脸的故忆,她撅着嘴一脸无辜地道:“我又不要你请回来,我自愿的!”
      故忆是真没脾气了,一脸无语地看着她。
      “你没听过一个故事吗,有个人去面包店里买东西,他拿了一个面包问:‘这个多少钱啊?’店员说‘五块’,于是他放下了面包拿起了一个蛋糕,说‘那我要蛋糕好了’。然后他拿着蛋糕就要走,店员说‘先生你还没给钱呢’,他说:‘给什么钱?’店员说:‘蛋糕的钱。’他就又说了:‘蛋糕是我用面包换来的为什么要给钱?’店员说:‘那你就给面包的钱。’他又问店员:‘我又没吃面包为什么要给面包钱?’店员哑口无言,看着他拿着蛋糕走了。”
      故忆看着江听南兴致勃勃地讲完故事,还翘着尾巴一脸期待求表扬的样子,故忆扶额,开始思考要不要去找老师换个同桌,很是心累语气疲惫地问:“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江听南两手一拍,“啊哈”一声,神情兴奋:“所以你的这罐可乐也是白嫖的!我出了一罐可乐的钱喝了两罐可乐,思一请了一罐,我自己买了一罐。你喝的这罐既不是思一请的,而我也没有出钱,可不就是白嫖出来的嘛……”
      “江听南你干什么呢!打晚自习上课铃了没听见?还杵在那里干嘛?快坐好!”踩着晚自习铃声出现的班主任把江听南那一通毫无逻辑的废话给堵回了肚子里,看起来她好像还有些没说得尽兴,扁扁嘴不太开心地坐下去了。
      故忆从抽屉里抽出灰色的计划本,把今日计划一项项打完勾后,停顿片刻,写下了一句:我的同桌,指不定有点毛病。

      可能是因为两人性格互补,她俩的关系竟是出乎意料的好。在高二文科一班往往能看见这样的场景:一下课江听南就像脱缰的野狗到处乱跑,揪人头绳,弹人一脸水,往人背后贴小乌龟……偏生这厮跑得飞快,做了坏事一溜烟地就不见人影,只听得见某人猖狂嚣张得意的笑声。
      但只要故忆叫她,哪怕隔了半条走廊,江听南都能从角落里人群里窜出来,跑到故忆面前笑眯眯地问什么事。就像是平时在外头野,到点了准时回家吃饭的狸花猫。
      时间久了,大家慢慢发现制得住这“熊孩子”的就只有故忆了。这么一来,纷纷找故忆“告状”:“故忆,江听南刚才顺了我整包抽纸出去了,你等下记得让她还我呗”“故忆,江听南那小崽子又趁我睡觉的时候往我背后贴乌龟了!”“故忆,江听南上次借的书还没还,你叫她记得还”……
      故忆面无表情地面对着众人,撕了张草稿纸,把“熊孩子”的种种事迹记下来。或许她根本不是在读高中,而是在幼儿园带小孩。

      三、
      要返校了,故忆是赶着凌晨的火车来的。她家在一个偏僻的县城,到学校的火车就那么几趟,全都在晚上凌晨。没人送她,只有早一点出发坐大巴去火车站,在候车室里等上几个小时,再在火车上将就半晚上。她总是会买硬座的票。
      火车十一点多动身,她靠在窗边,看见热闹繁华的城市灯光流转,车流依旧。她被车带着,呼啸经过。光和影交替明灭,她隐匿在暗处,只能远远窥见光。
      夜深人静,沉默的氛围笼罩了整个车厢。她抬头看了一眼车厢,已经没有人和她一样抱着包保持着清醒的了。她突然觉得有些厌倦了。
      明明已经很习惯这样的生活了,但为什么还是,会有一点点的不甘心呢?
      一点多的时候,中途靠站,火车缓缓停了下来。故忆对面那个男人已经伏在桌上睡得很熟了。故忆收好手机,抱了自己的书包在胸前,靠着窗睡了。三点多的时候,再一次的中途停站,让她在微微的颠簸中行了过来。
      这个睡姿让她有些肩酸背痛,故忆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抱着书包躺在了硬座上,舒服了一些。她无声地叹一口气,睁着眼看列车内昏黄的灯随着列车行进震晃。车里很安静,睡梦中的人微微打鼾,湿热的气体氤氲。好像什么都看不真切。
      故忆就那么蜷缩着,身体和心理上的困倦让她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就这么躺着,放空自己。她闭上眼,弯着胳膊用手背遮在自己的眼睛上,感受着一片熟悉的黑暗,沉沉睡去。
      一中作为他们A市的省重点高中,总是放假比别人晚,开学比人家早。
      故忆是在江听南行李收了一半的时候进来的。宿舍门敞开,里面花花绿绿的行李铺了一地,还有手机放着歌的声音。故忆就知道里头先到的是哪个了。
      江听南坐在地上,正摇头晃脑,颇有兴致地跟着哼哼,听到声音抬头,看到故忆忍不住笑起来,随即又故作凶恶:“故!忆!我给你发微信你都不回了!你是不是在外面有野花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哄不好了!”
      故忆一边拖行李一边笑笑:“那就凑合过吧!还能离咋的?”
      江听南戏瘾发作,一脸泫然欲泣,作捧胸状:“你怎么能不回我消息呢?你伤害了我脆弱弱小的玻璃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收拾宿舍。
      江听南收拾了一半,撂担子不想干了,缩在凳子上,一只手支着脑袋,抱着自己膝盖环坐着,看着阳光给一边忙忙碌碌的故忆罩上一层朦胧的金色薄纱,柔和地打磨她的身影。
      她忍不住在心里偷偷想,真好。

      三、
      按照教育局的要求,学校是不能提早开学的。但俗话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中作为省重点高中,百分之九十的一本率可不是白来的。这群确实聪明也确实爱偷懒的学生,在家只会抱着空调吃西瓜,开学前三天挑灯夜战补作业,或者说得准确点儿,抄作业。学校老师心里门儿清。尤其是开学考试,比起考完就开家长会的期中和影响他们假期怎么过的期末,学生们根本不当一回事。学校便在正式开学前把这群崽子们抓到学校来自习,写作业,顺便来个开学考试。
      一中的老师是出了名的效率高,两天满满当当的考试刚完,新鲜出炉的成绩单在第三天一大早就贴在了教室后头。早自习上到一半,本来躲在书后头舔酸奶盖的江听南见到这番热闹情景,扔下酸奶就挤进了人群,毫不意外地在第一行看到了她同桌的名字。
      “哈哈哈笑死,我暑假作业全抄的,文综居然有两百”
      “哎,这次谁第一故忆还是蒋哥?”
      “故忆!我同桌!”江听南被挤得脸都快贴上黑板了,还在呐喊。
      “听说蒋哥这次考英语,听力睡着了?”
      “嘁,醒着也不一定能考过我同桌,上次期末不就没考过?”
      “江听南,你现在真的好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江听南不以为意,“切”了一声。
      江听南从人群中挤出来,去找故忆:“故忆同学,恭喜你又蝉联第一,请问你有什么要和我们广大学子分享的吗?”江听南弯腰,假装举着个话筒,做出一副采访的姿态。
      故忆抬头看她一眼问:“你考得怎么样?”
      江听南立马把手缩回去,坐下来,抓过一本书翻开,装出一副认真看书、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江听南这人,典型的“期中期末努力、其他考试就听天由命”派。故忆好笑地用笔敲敲她的头,也懒得去管她这些,转过头望向窗外。

      夏天故忆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望天空。好像只有动漫里才会看到的晴朗的天空,在南城的夏天也能看到。广袤明亮的蓝天,层层堆叠的白云,就总会觉得这应该是个悠闲游荡的夏天,应该是很多很多孩子的明亮的夏天。

      “故忆,李总找你!”班长站在门外喊她。
      “好,就来。”故忆迅速地写完最后一个选择题,放下了笔,去办公室找班主任。
      “喏,今年的贫困生助学金申请表”,班主任说,“写完了你交到行政楼203办公室去。上学期交了材料这学期就不用交了,盖好章就行了。”故忆接了表,没应声。“怎么了?”班主任有些奇怪。
      “没什么”,江听南攥着表格走出去了。
      课间时间,教室里依旧热闹人声鼎沸,坐在故忆后面的娄月正想问故忆一个题,转头发现人不见了,好奇地戳江听南的背:“故忆呢?李总喊她干嘛去了?”“谁知道呢,可能是独属于优生的小灶吧。”江听南头也不回,随口敷衍。
      “嘁,我要去看看,一起不?”
      “那有什么好玩的,不去,没兴趣。”江听南翻了一页漫画,漫不经心。
      娄月“啧”了一声,自己走了。
      娄月走到班主任办公室,江听南已经不在里头了。她好奇地扒在门外瞅了一眼,看见她们班主任李总在和年级组长聊天:“……这怎么不行嘞?每个班两个贫困生名额,我们班这个确实家庭条件不好,两个名额的钱都给她……别的方式,那你倒是搞一个呀,人家这次入学考还是我们班第一,你倒是搞个奖学金出来……你又不是不晓得,她家里还有个弟弟,负担重,她妈妈去年还得了……”娄月瞳孔放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以为只会出现在励志小说里的事居然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自己的周围。
      “娄月,你趴在那干嘛呢?跟个大马猴似的。快上课了还不快点进来,邓老头的课迟到就惨啦!”
      娄月呆呆地应了一声,往教室里走去。
      突然身后又横出来一只手,勾住她的脖子,她抬头一看,正是说不感兴趣最后却又跟过来的江听南。“别跟别人说,你也装不知道,她很敏感。”江听南小声说。“嗯嗯,”娄月猛点了几下头,又说,“跟思一说吗,以后一个寝室的也注意点。”江听南看着她想了想:“随你。”

      四、
      傍晚的夕阳半落未落,远处山树接着天边蓬松的云。上完课的学生从教学楼里流了出来,很快就把路占得满满当当。
      许是因为还没有正式开学,学校的小情侣们很是活跃,放了学一对儿一对儿的往外头走。在这方面,一中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得松。大家也都也都见怪不怪了。
      故忆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温柔美好。“真好啊。”
      江听南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你说什么好?”
      “他们啊”,故忆遥遥对着阳光下的人努嘴示意,“你不觉得这个学校的人都特别好吗?”故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很遥远:“我以前的读的初中,是就近入学的。那个学校不太好,初二的时候我就有一个同学退学回家生孩子了,初三还抱着小孩来看老师。厕所里都是烟头,经过走廊的时候要特别小心,因为可能有人在楼上吐口水。有上课因为被收了手机举起凳子砸老师的,半夜从宿舍翻墙出去上网摔断了腿的,据说还有在旁边小区吸毒的。所以啊,我觉得我在这里碰到的人都特别好。温柔善良,性情模样很好,家庭条件什么的也很好。”
      一中号称A市的贵族学校。在形形色色的书香门第、富裕家庭里,故忆总觉得自己显得像个格格不入的意外。
      “我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羡慕……有的人吧,家庭富裕,长得漂亮,成绩很好,有男朋友,或者是会弹琴作画……我羡慕,不是因为我也非要这些不可,我只是羡慕她们有这些美好的东西,但我没有。” 故忆眯着眼睛对她笑起来,暖风缠绵着故忆的长发,眼睛里映着夕阳橘红的光,流露出一点儿向往:“我只是有一点点羡慕,但是没有也没关系。”
      两人在火烧云灿烂的霞光下,随着下课的人群走着,她们的声音从一棵棵香樟树越过。偶尔一两只白色的鸟从她们头顶飞过,嘶哑地叫着奋力往更悠远飞去。

      校门口的那两排香樟树开始落叶子了。江听南看到的时候,紧了紧身上的秋季校服,对旁边的故忆说:“书上不是说常绿阔叶树不掉叶子的吗?”故忆望向依旧满树绿叶的香樟:“这才掉多少,正常的新陈代谢吧。”
      江听南“哦”了一声,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整个上半身往下坠着,哀嚎:“累死了,天天就知道考试,考考考,考什么考!”刚嚎完,又直起身体,一脸兴奋:“终于考完了我们出去吃火锅吧!”回头朝走在后面的娄月思一喊道:“我们寝室去吃火锅吧!”思一故意一脸惊讶,一脸我没听错吧的表情:“啊呀,你终于有良心了一回。”
      “嘻嘻嘻,当然多找两个人分摊锅底费啦。”
      “江听南你站住,我要锤爆你的狗头!”
      ……
      思一无语地看着两个越跑越远的活宝,走到故忆旁边:“真的是两活宝,我们明天去哪吃啊……”
      等到考试都考完了,江听南和思一才想起来问前头带路的两人:“我们这是去吃哪家啊?”娄月心情不错:“你猜啊?”思一看着路,有些疑惑:“不是海底捞啊。”娄月回头笑:“就知道海底捞,海底捞给你多少广告费啊,我小肥羊三倍给你哈哈哈……”
      四人点完菜,刚好故忆去洗手间,思一拉着娄月的袖子小声问:“干嘛不去吃海底捞啊,四个人吃很划算啊。”娄月回头看了一眼厕所方向,也压低声音:“海底捞四个人怎么也得三百多,平摊下来也要七八十,到时候故忆生活费不够了又得要吃面包……你要想吃我下次陪你……”话还没说完,看到站在她身后的故忆。思一慌张得有点儿结巴:“你怎么这么快啊……”“我忘记拿纸了。”故忆抽了两张抽纸,转身走了。
      “怎么了?”正当两人慌乱不安之际,江听南去冰柜拿了饮料回来了。两人匆匆讲了一遍。“应该没事吧……”江听南也不能很确定,每次考试完故忆的心情都不会很好,再加上这个……
      思一和娄月都不敢看她的眼睛,全程只顾低头吃饭。
      故忆叹了口气,她真没因为这些生气。只是刚好今天考完试,心情不太好而已。
      故忆放下筷子,看着两人:“我真没在意这些。我知道你们的生活,很好啊,我还不至于那么脆弱,连直面自己的生活都不敢。去吃海底捞也不错啊,哪怕我要吃一个星期的面包。我觉得和你们一起去做的事值得的话,就没关系啊。”
      “嗯……故忆……我听说……你妈妈生病了是吗?”
      故忆低头,勉强笑了笑:“是。癌症。”

      五、
      凌晨一点。宿舍里的人都已经睡熟了。月光从没拉紧的帘子里倾泻,铺满一地银华。故忆睁着眼,听着寂静无声的黑暗,轻轻下了床。寒冷的吹着她白色的睡裙,阳台的冷意让她禁不住瑟缩。
      “睡不着?”一件校服外套盖在了她头上。一个人影出来。
      “嗯,有点烦。”故忆毫不意外。如果说这世界上还会有一个人能读懂她的情绪看到她眼里的难过,只会是江听南。
      “别总想那么多。”江听南走到她旁边,伸手搭住她的间。
      故忆低头,地上的影子重重叠叠,平时是一个人的月光,今天却属于两个人。心里的某一块被击中了,变得酸软。往日里埋藏好的风干的情绪被重新挖掘出来,她突然就压不住了,那些曾经差点把她撕裂的、她以为已经过去了的悲伤与难过重新翻涌,在这月光下,她忽然就承受不住了。

      “江听南,你知道为什么我每次考完考试都会烦躁吗?”故忆哑着嗓子问。
      “因为每一次考试都在提醒我,我走的路是他们为我设想好的。我得一直一直,按着他们为你规划的路走。我是他们最后的希望,是他们的最大赌注。他们的付出,是投资,是要求有回报的投资。我接受的他们所有的东西,都是要还回去的。
      每一句夸奖与称赞,对我而言,就是毒药一般,催我愈发焦躁不安。” 故忆红着鼻头,几乎是哽咽着。
      “我和他们吧,只能算是貌合神离,”故忆苦笑,“他们可能都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其实不太好。”
      “在他们眼里,我多乖啊,多听话啊,不吵不闹的,从不发脾气,”故忆接下去说,“但其实,是我不想欠他们太多,他们的是他们的,他们在我身上的投资是要还的,所以我懂事,我不想要很多。”
      “但是我真的好累啊……”故忆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今年我妈生病了,所以我更应该去背负这些东西了。但我真的只想随随便便地生活啊……”
      “有的时候想我妈生我干嘛呢?和我说,养我多么不容易,花了多少钱,隔壁谁谁家的读完初中就去打了工,现在能赚多少补贴家用……再跟我说成绩不重要,不要有那么重的压力,好好读书……”
      “发现我的思想不受他们控制、不是他们预想的那样,孝顺、开朗、乐观、善良、有爱心……才慌慌忙忙地告诉我,我不应该这样,应该怎样怎样……早十八年干嘛去了呢?现在的我的样子不也有他们的责任吗?如果我也生活在一个轻松的家庭……现在后悔了叫我这样那样怎么可能啊……”
      “我也很想和你们一样啊,可我没有办法啊,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我是不够好,我就是有阴暗的一面,我也很讨厌,但我已经很努力地它和平共处在一个身体里,还不行么……”
      “有的时候真的觉得好累啊……”

      江听南认真地看着她:“可我觉得你很好啊。真的。”
      “你觉得我好是因为你很好,所以才觉得我好,而不是因为我真的很好。这不一样。”
      故忆在她并不顺遂的人生里,明白了一件事:有人对你好,是因为那个人很好,还是因为自己值得,这是两回事。
      “故忆,”江听南凝视着她,“你之前跟我说,你觉得自己一直在泥淖里挣扎,没有爬出来。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你总说你是后者,但我总是看到你身上的光,真的。你说你自己不开朗不乐观不善良,可我不觉得,我觉得你很好,特别好,聪明,努力,上进,成熟,永远知道目标,永远毫不动摇。我知道你从不觉得,因为你习以为常。而人从来都不去怀疑司空见惯的东西。”
      “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和很多小孩一样,有点懒惰,有些娇气,还爱没大没小的闹腾。所以其实我还挺庆幸的。虽然我遇见你的时候,还不够好,但是最少没让你看到我最幼稚最不成熟,犯傻犯蠢的过去的我。我还一直觉得挺庆幸的。其实我也担心啊,会不会有一天我和你一起走在马路上,在别人眼里是一个完完全全不及你的一个小孩,是一个陪衬……”
      “江听南……”故忆声音哽咽,“我知道有的人觉得我好,是因为我冷静、平稳,但我不是,我内心里关了个野兽,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绝望地挣扎,头破血流。可是我真的一点都不快乐啊……”
      江听南抱住她:“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快乐。”

      六、
      和大多数高中生一样,故忆的生活就是每天两点一线的在宿舍和教室之间。但故忆和其他人有点儿不同的是,其他人累了烦了开心了不高兴了,可以给父母撒娇抱怨,也可以向同学朋友吐槽。
      故忆就不。她同爸妈说这些只会得到“为什么你的同学们可以,你不可以?”“爸爸妈妈以后就靠你了,你争气些,不能放弃” “你要乐观向上,不要总是抱怨”……这样的回答,让她慢慢学会了闭口不谈。
      她不跟同学聊天逗趣儿,她知道她不配。就算她的同学足够好,接纳她,和她们有些交情又有什么用呢?她们的生活圈,她也参加不进去。她们终究不是一个消费层级,不是一个生活品质的人。她没有钱。她哪儿配呢?于是,她就喜欢一个人玩了。这样,就不是她得不到而是她不想要了。
      这样,她就是别人眼里那个有点孤傲、成熟、冷静、淡漠的故忆了。
      她才不要和别人一起玩闹浪费时间,有时间做做题或者玩玩手机,多好啊。故忆经常对自己这么说。
      如果不是那个下午有个女生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说了一顿歪理,请她喝了一瓶可乐,或许她的生活会一直都是这样吧。摆出一副冷漠的样子,不和任何人来往,即使心里羡慕着别人的欢乐,但还是对自己说“我不需要,没有也没关系”。

      “江听南,谢谢。”故忆轻声说。
      江听南揉一把故忆的脑袋,笑笑,又正色起来:“故忆,别怕,很多事都没有对错,只是选择。不要总是去绑架自己,你知道界限在哪里的。”
      “我初中的时候,处在严重叛逆期,有一次和我妈大吵了一场。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我为什么我要听父母的、听老师的?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们好。可是“为了你好”的结果不一定真的是你会好。 “为了你们好”这句话用得烂大街了,所有讲不清的事都可以用这句话作理由。有的时候可能是说不清,有的时候可能是没有道理,但他们希望我们照他们说的做,然后过上他们想要我过的生活。”
      “虽然我们平时总是听到并习惯“权威不一定是对的”“爸爸妈妈不一定是对的”、“老师不一定是对的”……但我们只是听多了记住了这些话,却不会往心里去,几乎不会当真,不会在这些权威说话时就去怀疑他们的话的正确性。”
      “没有人会觉得自己的想法是错的。包括他们,也包括我们。”
      “故忆,你这么厉害的人,肯定明白的。”
      江听南松开故忆,往前走几步,皓月如同亮银,光辉流转。
      “我有个朋友,很小的时候,被放在外婆家里由外婆外公带。后来读小学了,有一天在学校晕倒了,送到医院去发现是格林巴利综合症。于是休学,在医院躺了一年。很幸运,没有复发也没有别的后遗症。但是住院的时候,她父母总是哭,她也不开心,一点都不好玩。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可以让所有人开心起来。后来她看了一部动漫,每天学着动漫里的人装成开心的样子,插科打诨,所有人都总是被她逗笑,她也很开心。即便到了现在,我也很讨厌真挚,大家一起开开玩笑玩一玩多好。我以前也很不开心,不知道怎么和人聊天,不怎么怎么讨人欢心,但我现在貌似有点矫枉过正了哈哈。”
      江听南回头来,脸上满是自信的笑,着看故忆,伸出一只手:“你想开心就不用这么麻烦了,来吧,跟着我。”
      故忆看着她,突然笑出了声,一把握住她的手,对上神采飞扬的江听南的眼睛。两人相视一笑,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江听南牵着故忆的手往宿舍里走:“还有呢,你很好。温柔烂漫的好,一见就心生欢喜的好。你现在对有些人会羡慕,但是你离那些你羡慕的能有多远呢?很近的,再往前走走就什么都会有的。”
      “而且啊,没有什么是生活的全部啊,好的还多着呢……”

      七、
      又是一个盛夏。蓝天白云下,香樟树依旧茂密成荫。有的人在这个夏天离开,有的人进来。
      “故忆!快点儿!发什么愣呢?再不快点儿我俩说不定就分不到一个宿舍了!听说南大床位很紧张的……”
      “我看到这香樟,跟一中的好像啊,就好像还在一中一样。”
      “哪有,南大环境不比一中好多了,人家可是大学呢……哎,还真有点像……”
      故忆看着旁边的人,嘴角勾勒出笑,满是温柔。
      人间山河浩荡,烟花灿烂盛大,谢谢你陪我走过那么多个夏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南城(高中友情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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