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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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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越落入冰冷到刺骨的水中,身子慢慢沉底,眼睛却不甘心的撑开。
他在梦中,再一次看见了对他伸出手的那个人。
那人的眼睛亮晶晶的,让人不愿意醒来,生怕失去看着他的机会。
那人似也是冻得狠了,看到顾越睁开眼睛后却在看着他发呆,于是嘴唇颤抖着无声勾勒出一句‘蠢货’。不知怎的,顾越耳边还真就响起声音了。
他带着满头的汗水惊起,水中人早已消失不见,侧身望向窗边,不知雪何时来访,猝不及防的下了他满心。
话说百余年前,大燕有位国君昏庸无能,竟还嫉妒自己那优秀的儿子五皇子沈长风。
只因五皇子母亲是宫中的婢女,母亲被自己的父亲下令处死后他便比别人勤勉努力的要多得多。而昏君担忧五皇子会谋权篡位,在将军家的儿子进宫请求指婚时竟将五皇子作男妻嫁了出去。
而那将军家的儿子借昏君无能为便,竟一举起兵谋反!将沈氏皇族逐出京城。而五皇子,却被反贼留在京中,立他为皇后来羞辱他。
在五皇子受尽折辱却坚持以大局为重后,他终于布好了局,但他却不堪其辱,上吊自缢了。也就是趁这时候,新的国君才有机可乘,与宫内的人里应外合成功扳倒反贼,大燕也就此起死回生。
且看那大燕起死回生后国君圣明,臣子贤良,竟是叫危如累卵的大燕缓过来了。其中这贤良的臣子,绝不能不说当朝宰相和镇南候。
当朝宰相姜书,世代为官,科举出身。入宫做伴读时与当今镇南候顾且结识。二人皆怀着一片赤诚之心,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年少读书时又恰好给当今圣上做伴读,三人私交甚笃。
入朝为官后二人凭借真才实学尽力辅佐圣上,使得国富民安,百姓安乐。
三人娶妻生子后关系也不减当年,平常相互串门也是常有的事;而镇南候的大儿子顾越自然与丞相的儿子熟识。
顾越与丞相的二儿子姜重关系甚好,常来府中找姜重去喝酒谈天,顾越犯事后被暴怒的母亲撵出家门时也一般在姜重那凑合一夜。只是这些年他从未见过花园里站在红梅树旁的这个人。只见他裹着厚厚的狐裘,京都的北风冷冷地刮着斗篷边缝着的皮毛;脸边被细毛刮着,漏出来的一小截脖子毫无血色。
“您好?”顾越疑惑地问出声。
只见美人缓缓的转过头,亮晶晶的眸子一如当年。
当美人的视线与他齐平时,不知为何他的脑子里闪过了这十年来夜半梦回的时候常见的那一双亮晃晃的,看一眼便让人止不住心动的眼睛。梦里那双眼睛略显稚嫩,什么感情都没有,但望过来的时候又让人忍不住想深陷其中。
他好像和这双眼睛的主人很熟,梦里的他有时会说一些话,他听不清也记不清了。好像是什么很难听的话吧,导致那双常常波澜不惊的眸子被激地露出了轻蔑,嘴里也振振有词,估计是在说什么反击的话吧。
也许是什么针锋相对的仇人吧。几年前顾越被惊醒后自暴自弃的想着。
“喂,我说。”顾越对着空气扯出个笑“咱俩要是什么之间有血海深仇的仇人的话能别在晚上出现吗?就睡几个时辰第二天再去学堂真挺困,每回都被先生打板子。”自打那之后顾越就再也没有梦到过那双眼睛。
但现在,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再次出现在了他面前,比梦里的要成熟很多,也和梦里只露出眼睛不一样。
曾经他猜测过,眼睛这么好看的话那脸是不是就更好看了。
他猜对了。
“这位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相顾无言了一段时间后,顾越率先出言打破了沉默。
美人愣了一下,轻笑出声,嘴中哈出的白气在脸庞边萦绕着。
“还是和以前一样傻。”
顾越被他笑得有些不安,还有些局促。
“真好,”美人笑完了弯着眉眼小声说道“你没有变。”
顾越听得一头雾水,刚想询问姜重便一溜小跑跑来了。
“越哥!”少年人在看到顾越的时候满脸欣喜,转头瞥到一旁裹得严严实实的美人又急忙停住了脚步。
“大哥好。”姜重老老实实的行礼。
“那么急作什么?我刚从父亲那回来,听父亲说宫中的老先生控诉你文章不会写,背也不会背;你习武又不行,现在是想文不成武不就混一辈子吗?”面对姜重,姜逢一改刚刚与顾越谈笑的样子,眼睛也变回了波澜不惊的样子。
眼见着刚刚还兴高采烈的小狗耳朵都要耷拉下去了,姜逢也扶额叹气道“罢了,马上便是年节了,我就不多啰嗦了,免得还招人烦。”姜逢抖抖身上的雪准备回自己的院落。
“哥你要干嘛去?回院子吗?用不用我扶你?”不用听唠叨的小狗又满血复活起来,想起母亲的叮嘱,又关心一下自己的药罐子大哥。
“不用了,又不是残废。”姜逢露出一副自嘲的模样转过身,拖着两条病腿就要回房;但似是站了太久,腿猝不及防的软了一下,便向前栽去。
“大哥!”姜重离得略远,捞也捞不到。
眼看着人就要往地上栽去,好在顾越眼疾手快,手一伸将人捞了回来,姜逢也倒在了顾越怀里。
“咳咳,多谢顾公子了。”姜逢手掩着嘴,白气从指缝中溢出,另一只手因为重心不稳紧紧抓着顾越的胳膊。
“不用谢,我送你回房吧。”顾越一下子便将人打横抱起,环顾四周却又不知道姜逢住哪。
“顾公子!咳咳咳咳!这不合礼数......”姜逢被惊的咳起来,但顾越却并没有要松手的样子。
“管他什么礼数,指路吧,姜大公子。”顾越的唇角勾着熟悉的笑,又伴着那句熟悉的玩笑般的称呼,人便也认命似的安定下来。
顾越抱着姜逢踏在薄雪上,十七岁正当年的少年火力旺盛得很,连带着姜逢的心也似烧起来一样。
“东方。”刚咳完略带沙哑的嗓音在顾越耳边响起,让顾越觉得耳尖有点痒。
“顾大公子火力很壮啊,连耳根子都是红的。”姜逢忍不住揶揄道。
“诶我说,姜大公子,刚刚在重儿旁边那么严厉,怎么对我这么温柔呢?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对我有意思的。”顾越脸红着却又不甘示弱的反着说笑道。
“那你便这样认为吧。”姜逢几乎是想都没想便说出这句话,话出口时两人都愣住了。
“不是,我、我是说......算了,没什么。”眼见着越描越黑,姜逢干脆放弃解释,就把这句话这么撂这搁着,颇有不管了的甩手掌柜模样。
两人都沉默了,连带着后面偷偷跟踪的姜丞相。
虽说两个孩子又重新认识了是好事,但我怎么感觉气氛不太对呢?姜书这样想。
算了,小年轻的事他不懂,问问夫人去。
“诶我说,”在原地沉默了良久后,顾越率先发话。“姜大公子怎么这样,刚不是还说注意礼数吗?”
靠在顾越怀里假寐的姜逢也装不了死了,只好岔开话题道:“顾公子,晚生走了一个时辰了都还没回到院子,请问您有什么头绪吗。”
“咳!这个吗,你继续指。”顾越略有些帮倒忙的窘迫道。
眼见着气氛又要归为沉寂,好奇怀中人的顾越便又开口说道:“话说,你这腿是怎么弄的?想过治好没?”
“救了个大冬天找我约架结果掉河里的傻瓜弄的。想过,太医说治不好了......院子在前头。”姜逢边略有些紧张的抓着衣角边佯装镇定的说道。
顾越一下便联想到自己幼时冬日掉进河里,被捞起来后却始终找不到的救命恩人。这样的话也解释的了为什么姜逢明明是丞相府的大公子,本应该在外界风光无限,可自己却什么消息也不知道。
正想着,他忽然头痛欲裂,就像之前那么多次想回忆起当时落水时的情景却会头疼一样。
“这又是...什么想阻挡我寻到答案的方法吗?”顾越头痛的几乎要跪在地上,但又想起自己手上还有一个救了自己命的恩人(疑似),便死死抱着不让他掉下来摔到。
最后他是在姜逢焦急的喊声中晕倒的。
顾越在一片漆黑中醒来,这里一望无际,触目全是黑色,仔细看却又是带着令人惊心的暗红色。
突然,这些暗红色蠕动着冲他扑来,本能令他闭上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顾越试探着睁开眼睛,先入目的是如雨的红梅花在空中飘散,却没有一片落在他的身上。
顾越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小孩贴着红墙根出逃,顾越跟着他,渐渐看到了那棵红梅树。
那棵最一开始的红梅树。
说来也奇怪,天地间一片素白时,这抹鲜艳的红是如此的引人视线,却不及树下的人半分。
当树下的人缓缓转过头时,小顾越便被美的动都动不了了。少年虽比顾越略矮些,但远看时,那亮晶晶的视线也能与人齐平。
顾越红着一张脸跟人搭讪,第一句便出乎小美人的预料。
“那个,你、你好,姑娘。可以告诉我,你的名讳吗?”
眼见着小美人的脸一下子黑了,顾越还以为自己
说的话说得太冒犯了,连忙道歉:“那个,不想告诉我的话也没关系的......”
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了。小美人的嗓音冷冷的响起“我看起来这么像女子吗?”
后来的顾越和姜逢黑着脸,带着凌乱的头发和几乎湿透了的冬衣回来的。
两人之间的梁子便结下了。
也不知姜逢给顾越下了什么药,即使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十足,略懂画画的顾越回家后还是画了一副姜逢的小像,贴身放着。
小像里的姜逢眸子亮晶晶的,神情也不似现实中那般冰冷,唇角微微勾起,肩上还带着红梅花瓣。
之后又在学堂里遇见他的时候,顾越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该生气的,却好像很开心见到姜逢。
一定是错觉,顾越心里这么想,面上也装作一副很不爽的样子天天跟姜逢约架找他的茬。
就这么过了一年,学堂放年节假,顾越又约姜逢在河边一决胜负,美其名曰结仇一周年。
事故终于还是发生了。顾越自己贴身带的姜逢小像被他自己裱在一个小画轴上,小画轴又从他的袖子里滚落了下来,掉在了脚边;而顾越又好死不死的踩在了上面。
本就靠近河边,这么一踩顾越便直接掉进了河里。京中的冬天本就没多冷,河冰更冻不结实,根本承受不了一个孩童重重摔下来的分量。只听啪嚓一声河冰裂开的声音,顾越整个人迅速被冰冷的河水吞掉,连求救的声音也来不及发出。
他慢慢在河水中向下沉去,徒留下挣扎的气泡。他想,这下真的是完了。我死了姜逢会怎么样呢?他会为我伤心吗?他会为我流泪吗?带着这些疑问,他的眼皮重重的合上。
“蠢货!”好像有人跳进来了......是谁?顾越睁开了眼,看到了他第一次见到便为之着迷的亮色眸子。
看到这里,顾越终于明白了。
“他,那么好,那么厉害,我却给忘了。”顾越强压着哭声,思考他们十年后再次见面的场景。
“还是和以前一样傻。”“真好,你没有变。”“那你便这样认为吧。”姜逢的笑脸一幕幕清晰起来,梦中的人也不再只有那双明晃晃的眼睛,那人眉眼弯弯,对他也再没了矜持。
“好了,好了。别哭了。”听到熟悉的声音,顾越猛地抬头,姜逢向他伸出手,言笑晏晏的看着他。
“长诀。”他站起身朝他抱过去,却抱了个空。
“我不想忘掉他,我喜欢他,我不要忘掉他。”姜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在哭泣的小顾越。
抱着膝盖在地上哭的小顾越看到站着的顾越,大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忘掉他?他那么好!我死都不要忘掉他!你休想让我忘掉他!”
“我也不想。”
哭着的小顾越愣住了,说道:“你之前还让他走!不让他进你的梦里!你说你嫌他烦!他回去伤心了好久!你怎么忍心的!他长得那么好看!呜呜呜......”
“我不想了,我再也不想了,我再也不想离开他哪怕半个时辰了。”顾越坚定地往外走,告别了那个小顾越。
顾越猛地一睁开眼,便看到了在一旁佯装云淡风轻的看着兵书的姜逢。
他个药罐子竟是坐在榻边守了自己一夜。
“嗯?醒了?姜重找你一夜了,声喊得我这么偏的地方都能听见,赶快出去看......”姜逢原本端着杯热茶小口啜着,但顾越一醒来便抱住了他,两人向地上倒去,茶不可控制的纵横交错般淌了一地。
“顾越,你疯了吗?有被烫到吗?”姜逢被顾越抵在地上的手微微颤抖着。
“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好久好久......真的,真的对不起。”顾越抱紧怀中的人,完全没注意到外面哭嚎般的喊声由远及近。
姜逢听到这话后愣住了,声音颤抖,却带着不易察觉地欣喜问道:“你,”他声音颤抖的好似变了调,只好清了清嗓子再问。“你想起来了?”
“我全都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我绝对,绝对不会再忘了你了。”顾越的声音也颤抖的不行。
“为什么要记起我?”“对不......什么?”
顾越有些不敢相信,震惊的抬头看着姜逢。
姜逢偏头不去看他,身上那件狐裘并未褪下,依旧是紧紧地裹在他身上,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眼睛并无想象中的欣喜,有的只是死水一般的冷静。
可若是顾越再聪明点,就会发现姜逢眼眸深处的不舍。
“我说,”姜逢咬紧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开口复述道:“为什么要记起我?”
“你救了我......”“如果只是因为我救了你就没必要说了,我不想用这件事把你缚在我身边,那是我自愿的。”
“不是缚在!是我,是我自己......”顾越想为自己辩解,却又好像无话可说。
从小到大,在姜逢面前便好像有无数隐情一般,阻挡他说出实话。
姜逢看到他这样后嗤笑了一声,缓缓开口说道:“还说不是?我很好奇,你明明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逼迫自己待在我身边?”
顾越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本以为会看到的是姜逢讥笑的脸,谁想姜逢却是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越儿!终于!找到你了!你怎么在......”姜重的脚步急冲冲进来,又机械般的转头,慢悠悠出去。
“啊???”姜重最终选择了走到外面来消化事实。
“我的亲兄长,和我情比金坚的友人,在......”姜重用手指演练着刚刚发生的事,最后放弃思考,选择把自己变成大哥多年不清理的院子中的一个小小的蘑菇。
“重儿好像被我们吓得不轻。”顾越手撑着地看着姜逢,姜逢选择把他踢出去,连带着被吓傻的姜重。
“长诀!别赶我走啊!你忍心吗?你忍心赶走我这么帅气又很会照顾人的风流倜傥的俊俏郎君吗!”顾越在门外敲着,姜逢只是在里面冷着脸收拾顾越把他扑倒而洒落的冷茶。
“到底,为什么呢?”顾越走后,姜逢瘫坐在地上,手中握着瓷片喃喃道。
“他留在我身边,那些人...会杀了他吧。”姜逢慢慢收紧手中的碎瓷片,钻心的疼痛将他游离天外的神志唤了些回来。
意识被疼痛渐渐唤回笼,姜逢慢慢站起身,将暗格里常年不见天日的玉印拿了出来。
鲜血染到盘根错节的枭纹上,姜逢却不顾伤手紧紧握住玉印,盘踞在脑中多年的想法也终于清晰、明朗了起来。
“前朝的余孽,也该消失了。”姜逢冷冷的看着窗外荒草丛生的院子,一个庞大的阴谋也在他脑海中生成。
他回身拾起与未清理干净的碎瓷片一同躺在地上的兵书,指尖的鲜血如墨迹一般晕染上书页。
“凡两方交战,必不要心软,必要赶尽杀绝。”
此时,远在京都千里之外的西域
“兄弟兄弟,你到底愿不愿意啊,给句准话呗!小爷我可是把你当至交啊!小爷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却吊着我!真是让人伤心啊呜呜.......”一个嗓音粗犷的男子坐在茶桌旁纠缠一个容貌清秀的男子,但清秀男子只是淡定的喝着茶,不动声色的瞥着茶楼外的局面。
“爷,陛下病危,急召回京。”一个书童模样的人凑到那男子耳边说了几句话,那男子脸色微变,但片刻间便恢复原样。
“收网吧。”那男子放下茶碗,起身从容地向茶楼外走去,全然不顾身后一脸懵的壮汉。在门前有人赫然立在那里牵着匹马,静候着她的到来。
那男子翻身上了马,接过兵器,纵马向前,喊道:“匪首已伏!速速投降!且留你们一条生路!”
“诶!不是兄弟你骗我啊!你原来是朝廷大官啊!”那壮汉醒悟,跟着跑出茶楼喊道。
只见马上的人回眸一笑,眉间也不见伪装时的装出的沉稳从容,只剩狡黠。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当今圣上的病危会给朝局,乃至战场前线带来多大的变动。
甚至于,顾姜两家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