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伪善》沈历桑

10、第 10 章

　　总有一种声音让我泪流满面

　　人世间的声音，有的像山涧清爽的风，沁人心脾；有的像初生和煦的日头，供养万物；有的像支离破碎的花瓶，死去的保护壳刺痛人心；有的像蘸漫鲜血的月亮，消逝得太快回到了雪亮；如果声音不记得，会不会就没有牵挂，可总有一种声音让我泪流满面，需要我温一壶月光，浇灌心头的愁。
　　爷爷的声音像一首童谣，总能治愈我幼时心头的疤。
　　在幼儿园的时候，我成了别人眼中的问题小孩。米饭总是含在嘴里，午觉总是要回家睡，左右数灯笼总是数不对，学钢琴被老师骂成弱智......满身是问题的小孩幸好身后还有国王。
　　那年刚入秋，灰暗的天掉下青丝般的雨，玻璃窗前停滞着几颗水珠，慢慢地，划出弧线，就连窗台角落里的破蜘蛛网也产出了珍珠。爷爷整理好我的衣服，拿着我的米奇书包，牵着我的手，送我去幼儿园。爷爷的手温暖又粗糙，突兀的掌茧乖乖地落在我的掌心，他说：“去幼儿园可不能胡闹了，觉要好好睡，饭要好好吃，不要惹老师了。”我轻轻地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又握紧了爷爷的手。
　　临近教室门口，我紧忙拿过他手里的书包，说：“知道了爷爷！我会做个好孩子的！”爷爷的眼目湿润，眼角挤出了几条纹路，嘴角上扬，拍了拍我的头。
　　我转身，按下门把手，推门进去，屋内柔和的灯光和大大小小的目光聚焦在身上。
　　“你是哪班的孩子，叫啥名？”里面探出了好几张好奇的面孔。台上的老师好不马虎地问道。
　　“中2班，单玮婷。”爷爷连忙回答，微曲躬。
　　“单玮婷？她不是我班的孩子，你去别处问问。”那位老师尽职地关上门，顺带将光一起关进笼子里。
　　我抬头望向爷爷，正好对上爷爷的目光，他蹲下来，问我刚刚的老师是不是上学期教我的老师，我点点头，笑着回答是呀。
　　爷爷拉着我的手上楼找哥哥，哥哥那时读大班，在二楼。我们来到哥哥的班级，爷爷也是傻，想让我去哥哥的班级学习。可是也被拒绝了，经过询问，原来我换班了。
　　一楼的尽头，安静又热闹。
　　我们开了门进去，我看着爷爷和新老师的说话，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只知道当时爷爷眉目紧锁，一下停下来，一下说话很较劲。最后爷爷把我拉到一个角落，轻声说；“婷婷啊，以后这个是你的新班级，刚刚的教室我们就不去了。”
　　“为什么，爷爷？”我睁大蒙眬的双眼，试图从他的嘴里找到答案。“为什么那个老师不要我了？”
　　“因为.....因为那个老师觉得婷婷很棒，要去好一点的教室。”爷爷抚摸着我的脸颊，然后抱紧了我，在我耳边温柔地说：“婷婷以后一定要变得强大，这样不会......”
　　他不说话了，我也没有再问了。
　　我只知道因为换新教室，我伤心了好几天。
　　在新学期里，我也不哭不闹了，爷爷的话像施了魔咒，摔倒了我也不哭了，从泥里爬起来，午睡也很安静，现在还记得幼儿园老师教我们健康知识，印象深刻的是不可以用手扣肚脐眼。
　　又过了一年，我要上大班了。开学的前夜，妈妈跟爷爷在院子里说了好多好多话，我在旁边偷拿爷爷下酒的咸花生，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有点红，红得发白，晚风撩拨我的发丝，吹得我傻乐傻乐的，爷爷轻拍我的手，才把我从幻想中拉出来。
　　“小馋猫。”爷爷擦去我嘴边的盐粒，又倒了一包下酒花生放在小碟子里，喝起酒来。
　　“爷爷，今天的月亮有点红，你说是不是嫦娥仙子在月亮上杀小白兔，你瞧，都把月亮染红了。”我指着白得发红的月亮，好生幼稚。
　　“小鬼头，你还吃不吃了，爷爷要把花生吃光咯。”爷爷立马抓了一把花生放嘴里，我也不罢休，吃得比他更起劲儿，
　　“你这....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小祖宗！”
　　那时候的院子很热闹，至少是我认为的很热闹。
　　开学这天，比之前更阴沉了点，风比之前更要凌冽，放肆地灌入我的耳里，悄悄施魔法。我自觉地背上米奇书包，很快站在门口等爷爷喝完粥，去幼儿园。他比往年的动作慢了点，时不时瞟了我几眼。
　　“爷爷，你快点，要迟到了。”我撑着门框，两手叉腰。
　　“知道了，你过来坐着等爷爷。“爷爷放下碗，拍拍旁边的凳子。
　　我乖巧地看着爷爷喝粥，把玩着头发。
　　“今天爷爷带你去别的地方玩好不好？”“他收拾着碗筷，又塞了几粒花生放嘴里。
　　耳边围绕着他咀嚼花生的嘎嘣声，我说：“可是幼儿园老师会生气的。”我嘟着嘴，也抓了一把花生放嘴里。
　　就这样，在他的哄骗下，我坐上了他的自行车。
　　不知道什么时候太阳出来了。爷爷的背有些佝偻，像缓缓的山坡，冲破乌云的阳光在爷爷的背上睡懒觉，暖烘烘的。
　　很快，我们到了目的地。
　　有很多小孩。
　　爷爷停住车，把我拉到旁边，说：“婷婷，我们换幼儿园了，以后就来这里上学。”他说话很平静，眼里水波泛泛。
　　“为什么又换了，爷爷？我是不是之前表现得不好，老师不喜欢我了。是不是我......“我还没说话，爷爷就打住了嘴。
　　“这里离哥哥的小学近，你俩好有个照应，爷爷好接你们回家。”爷爷整理好我的着装，重新扎好我被风吹乱的头发。
　　“噢.......”我低着头，还想再说些什么的，爷爷就拉起我的手往里走。
　　爷爷的手很凉，我用两只小小的双手捂着他，试图把爷爷的手捂暖。爷爷的眉眼弯弯，像天上的月，神秘又迷人。离别前，他半蹲着，尽力俯下身，说：“婷婷啊，不要想太多，你是最棒的，最棒的小孩才会来.....”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好像又不明白什么。我没有等他的话说完就进教室了，做完自我介绍又走向门外，他没有走，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另一只手攥着破旧的钱包。
　　他向我走来，把糖葫芦递给我，转身要走。
　　“爷爷！”我叫住他，他瘦高的背影映在我眼眸，“谢谢你！”我喊破嗓子，整个走廊回荡着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坚定。
　　“婷婷啊，你不是一个问题小孩，你独一无二，没有人像你，你是我们的骄傲。”爷爷背对着我说，然后就走了。
　　他的声音哽咽，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身体里莫名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涌出了出来，炽热又感动。眼帘上产出了几颗珍珠，很快划过了我的脸庞，滴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我用衣袖很快地擦去泪水，身体抽搐着，默默地坐在板凳上，开始上课。
　　手里的糖葫芦仿佛还残余着爷爷的手的余温。
　　成长的路上总有一种声音让我们困扰，总有一种声音让我们惊喜，总有一种声音催促我们长大，总有一种声音让我们热泪盈眶。爷爷的声音像一首无名的歌谣，悠扬婉转地穿过古城里的街道，带来糖葫芦的甜，回味着盐粒的咸。